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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珞春摆了一下手,他马上停下了动作看向前面,会议室?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将轮椅推到了这里。紧闭的门阻挡着门外想要探进去的视线,方珞春撑过扶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绑起齐肩的长发。 “你先回去吧,不出意料的话,明早过来的时候正好能见到我。”方珞春难得开起玩笑,语调轻快地嘱托完了这句话。她没再去看自己的学生,按下把手走进了会议室,一瞬吵嚷后又寂静下来。 他推走了轮椅,回到自己的住处。无论发生什么,那都是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庞黎曲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保温舱内的人还维持着正常的生理数据,但迟迟没有醒来——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两天。 从别的组抽调过来的人接替了她的大部分工作,虽然依旧疲累着,她还是不愿意去补觉。几个月以来,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透过保温舱的舱门去描摹这位志愿者的面容,记录下每一天的数据。 她也隐约知道这位志愿者的情况,算起来,她还比他要大上五六岁。庞黎想,这次就是最后一次,这项实验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一定会平安醒来吧?就像之前一样,哪怕在最后一刻,只要醒来了,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沉在像水一样的液体之中,想要浮上去,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眼前都是同样的一片黑暗,头颅中炸开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刺痛,沈……沈约? 那是他吗?他想伸出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再确认一番。身上的刀伤去哪了?他,回到长安了吗? 不,不对。他摇着头,那好像并不是他。现在应该是长安城的夏天,柳絮盖住了他紧闭的眼睛。瞎子有些疑惑,也有几分了然的叹息。 原来就算死在了这里,他还是见不到他的阿爷,不能给阿爷说一说新朝的事情。但是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看不见,听不到,又瘸了腿。 他想继续睡过去,不要再有醒来的时候,他厌恶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也厌恶眼前的黑暗。 可他又被颈间的伤口吸引了注意力,那应该很疼,虽然远没有生生被阉那么疼。 李福全想要睁开眼睛,伸手去摸一摸那道口子,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这里,他怎么会甘心睡下去。 可是那位陛下已经死在了自己面前,他还有别的去处吗?如果还有新的皇帝的话,他想,自己大概爬不动,也彻底爬不上去了。 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翻涌着,算着时日,庐州总该到夏天了。没有意外的话,苏肆该穿着大红的喜袍成亲了,那时候阿父和阿娘就坐在上位上。 当初就应该,多备下些赠礼的,苏肆早就该是他的胞弟了。自己那时没能亲至,真是平生所憾…… 李河笑起来,觉得自己不算食言。他好像还是闭上了眼睛,不用再望着那满是云的天。是有人送他回家了吗? 没有的话,他的耳边也已经响起了河水流动的声音。那样轻缓,要不是他一直注意着这种声音,自己怕也是没法听到的。 他好累啊,就想一直这样沉下去。又有什么拽着他一般,他恍惚着,不知道该睡过去还是该醒来。 那是一段放了好几遍的视频,没有任何一点声音。病床的女孩已经拔掉了氧气管,可以主动吃些流食开始复健了。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的妹妹,李清越,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那他又是谁呢?他实在忍受不住这种疼痛了,就好像一把刀搅弄着浑身的血肉,一刻都不得安宁。 “按照监测到的数据,志愿者可以醒过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李融顺着这股声音浮上水面。 他——他叫李融。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从那温和的液体的包裹里醒了过来,旁边的研究员也开始搀扶着他从保温舱里站起来。 挣扎了很久,他才拖着发软的身子站起来。李融隐约抓住了什么,他沉默着,等待有人将轮椅推过来,等注射完药剂,他就可以彻底脱离这种疼痛了。 已经全部结束了,那些交织在一起不同的痛感,仿佛被啃啮干净的内里的血肉。只需要一管药剂,这项实验就和自己再也没有关系了。 “方院长。”庞黎低下头朝轮椅上的人打了招呼,方珞春同样点了一下头,看向他们扶着的人。“李融?” 他顿了一瞬才发出轻微的一声,应下自己的名字。之前自己出来,见得最多的应该是一位年纪更大的老者,吴主任?他今天没有在吗? 李融按下自己的疑惑,觉得今天等待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了,是还有什么别的步骤要他配合吗? 方珞春笑起来,站起来将轮椅让给了李融,看着他坐下之后亲自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去,“不用再打药剂了,”她安抚着坐在轮椅上的志愿者,“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再见一个人,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用……再打药剂了?李融还没问出那句为什么,眼睛就被灯光闪了一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等到重新聚焦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另一间实验室中。 实验室中央繁密的仪器中好像正躺着一个人,为什么要他来见这样一个人? 这位院长似乎能读懂他在想什么一样,按下仪器的按钮打开了隔绝外界的玻璃屏障。 “我想,你应该会认识他。” 李融看清楚了那张脸,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随即又被浑身泛起的剧烈疼痛阻止了。他不该认识的,明明不该认识的——怎么会,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正对上李融的视线,李融在这般的疼痛里发出了声音,带着扭曲的痛意,带着万般的不可置信。 “薛珩,薛拙之,监御史,薛从之——”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薛珩在昏沉中醒来,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好像也是他熟悉的声音,于是轻笑起来,朗如玉山。 正文完。 番外一 李融靠在墙边,缓解着刚开始复健的疼痛和疲累。出了一身汗反倒让头脑变得更清明一些,说是清明,实际上倒像是一片空白。 他听不懂实验员讲给他听的那些繁复的理论和意义,只是能从他们压抑不住的语调里感受到一种兴奋。 李融喘着气,任由胸口剧烈地起伏。不过他觉得自己可能隐约知道这种兴奋的来源,大概是因为这项实验取得了不错的进展。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那是他想不明白的进展。没有药剂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同样煎熬,像这样劳累的时刻反而能让他忘记那些东西,那些已经根植在脑海中的记忆。 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李融将脸埋进掌心里溢出一声叹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见到薛珩,至少在他现在所拥有的所有记忆中,现在的情况不属于之前的研究员告知的副作用的任何一种。 距离他醒来已经过去一周了,每次询问不同的研究员得到的回答都如出一辙——无非是让他再等一等。 李融抬起头,视线刚好对上单向的玻璃窗。研究中心一直亮着白光,远处却是已经暗沉下去的天空。 乌黑的云掩盖了马上落下的夕阳,也掩盖了即将要升到天边的月亮。 薛珩,他翕动着嘴唇发出很轻的声音。为什么会是他,又或者还有更让人惊惧的事情,如果那就是薛珩,他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停用药剂——是实验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细成丝线的雨穿插着从半空坠下,李融扶着墙站起来,指尖碰到带着有些凉意的玻璃。他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现在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听不懂研究员口中的话,只能从每天那么几秒的监控视频里看到李清越还在继续复健。 他收回指尖握成拳抵在玻璃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可是,他觉得自己是最该清楚的那一个人。 那些梦里的场景,那些自己亲历过的事情,甚至入梦太深惊醒的每一个夜晚,都在提醒着他这件事。 李融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机械的提示音响了起来,对他来说,今天的复健时间已经足够了。 他并不打算现在回到房间里去,空荡的地方只会诱发那些才被他塞好的记忆,立刻演变成跟那天一样锥心刺骨的疼痛,每一次都会让他记得更牢。 除了下雨之外,这一天和他度过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再响起提示音的时候,对面已经换成了今天值班的研究员。 那是一道有些清亮的女声,劝他不要着急,好好回去歇一歇,等休息好之后再继续复健。 李融想问些什么,但是又觉得自己不必为难已经签过保密条例的研究员。对着屋内的摄像头点了一下头,然后慢慢拖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拿着毛巾擦干洗过的头发,又因为隐约的疼痛顿了一下,咬紧了下唇躺回床上。 每一天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今天还算来得晚一些。疼痛先从指尖蔓延开,后面又转移到胸口,仿佛里面堵着大大小小的血块,一直闷着,无处可以宣泄。 李融今天有些分不清这是他自己所拥有的疼痛还是那些记忆带给他的。 李河,李子衢,李狗娃,小瞎子,还有沈自行…… 原来那些药剂要他忘掉的事情就是这些,就好像身临其境地看了一场电影。 他这样以为着,用电影当作幌子来说服自己。那些疼痛便变得无可厚非了,可以单纯当作是实验的副作用。 李融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起双腿。他闭上了眼睛,在无人的夜晚很清楚地知道这对他自己来说不仅仅是一场又一场电影。 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茫然,如果不是电影,那又是什么呢? 李融抓紧了胸前的衣服,胸口处的钝痛慢慢压缩着他呼吸的空间。 那都是他,又都不是他。他勾出一声苦笑来,等着身体上莫名的疼痛缓和下来才勉强入眠。 就算还会梦到那些事情,也总比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茫然要好上太多——毕竟再细想下去的话,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了。 他们没有让他等太久,李融轻呼出一口气,由着身后的研究员推着自己的轮椅走出了这个狭小但空荡的房间。 其实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他们前几天才允许自己和李清越视频了一次。虽然李清越说的力气还是很小,但已经能清楚地说出那么几句话。 复健和后续观察的时间她还要继续留在研究中心里,那边的研究员好像没有太多的保密条例,将每天的计划都一一发给了自己。 离她彻底康复,还剩下半年的时间。这是他听到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他的妹妹只需要半年的时间就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和同学一起在教室里上课,晚上不用被无止休的病痛折磨,可以在任何想要出去的时刻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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