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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赫敕纳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再听着他这些话,嘴角抖着,眼睛都有些泛红了: 果然,他做得好差。 明明别的狼后都好舒服,乌乌却说他肚子痛,还赌气不要他们的崽崽、说这样绝情的话。 顾承宴愤愤面对着墙壁,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见身后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后背上隐约传来的颤。 他舔舔唇瓣,回头正对上赛赫敕纳泛红的眼尾,以及一双盛满水光的蓝色眼眸。 小狼的肩膀很宽厚,侧躺下来正好挡住了屋内羊油灯的光,逆光的脸庞看上去更加深邃。 但脸上的表情,却仿佛今日就是末日一般。 “……” 只这一下,顾承宴就心软了。 他好笑地抬手,本来是想摸摸臭小狼的狗头,结果赛赫敕纳却先一步将大脑袋拱过来、埋到他胸口。 “我是第一次,没经验,做的不好,乌乌对不起。以后,我会继续努力的,乌乌教教、别嫌弃我。” 顾承宴垂眸,看着胸前毛茸茸的脑袋,终于跟上了小狼这七拐八弯的思路—— 小狼或许还相信着两头公狼能生出小狼。 但发生所有事,第一时间都是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从不怪他,和他分辨一番,也是觉得错在自己。 ——像是在雪山上,不顾一切要去给他找药。 傻。 但傻得很炽热,烫得他也有些眼睛发胀。 顾承宴叹息一声收紧双手,给小家伙的脑袋抱紧,然后下巴搁到他额顶蹭蹭,最后只吐出两句: “好,教你,不怪你。” “好晚了,不是困了?睡吧。”
第35章 次日, 赛赫敕纳没能如愿去抓鱼。 因为老梅录一大清早就急匆匆跑来帐外跪着,身后还抬来一个吱哇乱叫着、双手大拇指被斩断的人。 而顾承宴甚至没能醒来,他的身体本就经不起折腾, 昨日清洗不过是——船到江心补漏,为时晚矣。 来势汹汹的高热让赛赫敕纳不得不妥协,由着老梅录去请大萨满,然后自己转去前面金帐、应付王庭事。 那被砍去双手拇指的、是老狼主生前派去札兰台部的使节, 姓阿利施, 封了沙罗特贵。 算起来, 也是赛赫敕纳的族叔,能自称一句长辈。 他的双手沾满已经凝固的暗血, 看见赛赫敕纳走过来, 也没行礼,就那么激动地举着双手凑上来: “您瞧!您瞧瞧!这就是他们的态度,这就是他们札兰台部的对待王庭使节的态度!” 他情绪激动, 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先狼主多仁善, 并没对他们赶尽杀绝, 还差遣我去做使节和谈。” “好嘛, 他们倒好——我们一行七个勇士, 才刚到那!话都没说一句就叫他们绑了!真杀我们、我们没二话,但您瞧他们这法子……” 这位特贵生得五大三粗、身形魁梧, 若在平时, 定是族群中冲杀在前的中坚力量。 但现在—— 赛赫敕纳看看他亮出来的残缺手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五根手指齐全。 ——若没了拇指, 就不能握刀拉弓,甚至最简单的拿笤帚、持鱼竿都无法做到。 好好的勇士, 就这样变成废人。 赛赫敕纳沉眉:此法恶毒,算是直击命门、杀人诛心,草原勇士不能骑马射箭,这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札兰台部攻打乞颜部本就不义,是罔顾王庭命令、不把狼主放在眼里,不管您怎么想,我们阿利施部和他们不共戴天!” 他这嚷嚷着,金帐的门帘正好动了动,走进来的是老梅录。 赛赫敕纳往老人身后连瞟几眼,却见没人跟着他进来,便忍不住开口问,“大萨满呢?” 老梅录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阿利施部的特贵就开口抢白道: “多谢您的赏赐,但我不需要治疗。我们要的是战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是以血还血、要让札兰台部的血染红钦那河!” 赛赫敕纳莫名其妙,“谁说要给你治疗了?” 老梅录在这方面有经验,知道不能让小狼主继续说下去了,忙上前两步打断赛赫敕纳的话: “那个,狼主……” 赛赫敕纳没注意老人不断挤眼的暗示,只急着追问,“乌乌怎么样了?” 老梅录呛了一声,尴尬地看那位特贵一眼后,飞快小声回答,“……大萨满还、还在看。” 然后他又凑到赛赫敕纳身边,声音压低,“您能不能……先说正事。” “乌乌的事就是正事啊。”赛赫敕纳耸肩。 老梅录抿抿嘴,欲言又止。 而那位被他们暂时忽略的沙罗特贵却突然插话,“乌乌?这不‘乌罕特’的亲昵称么?” 他陡然亮起眼,围着赛赫敕纳上下左右打量一圈,“您瞧着还年轻,就好成婚啦?是哪个部族的公主?” 不等赛赫敕纳回答,这位又摇摇头啧啧两声: “唉,您这可真是不厚道,我们阿利施部可多得是能生养的好姑娘,改天我叫他们送些来给您挑挑?选个好的,做第二遏讫。” 他话这般密,老梅录暗自摇头,只觉阿利施部这位特贵也是个不着边际的。 怕小狼主开口说出什么更加不可挽回的话,老梅录连忙截口道: “狼主年轻,有一位遏讫就够了。沉湎声色,终归于部族不利。” 他意味深长地看那特贵一眼,“您说,是吧?” 那人呃了一声,老狼主沙彦钵萨是阿利施部的人,他真正的死因在部族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特贵挠挠头,讪讪歇了这话题,“我、我就随便说说的。” 老梅录这才给议题重新引回正事上: “札兰台部叛逆这事板上钉钉,您从前线回来,正可说说路上见闻,如乞颜部如何了或者札兰台部接下来的打算……” 老人绕步走到金帐的西南角,示意那两位跟过来——这里挂着张植鞣过的牛皮,上面绘有草原舆图。 “之前探子来报,说札兰台部的毡帐已经西进到了腾布岗,看方向是在朝豁兰城去,您多说说这个。” 滕布岗在王庭以南、挨近锦朝疆域的奈龙高原上。 那里本是乞颜部的领地,但随着札兰台部的崛起扩张,这些年总是冲突、战争不断。 至于豁兰城,那是许多许多年前,曾有一任狼主仿照汉制在奈龙绿洲上建的一座富丽堂皇的国都。 此城有内外两城、防备完善,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只是距汉地太近,常生战乱,后来就被废弃。 当年沙彦钵萨南巡,路过豁兰城瞧着好,又见这么多年风霜摧折,城墙也没坍塌、反有磐石之固。 就觉得荒废着怪可惜,干脆征来做了王庭的国库,这些年陆陆续续往里面存了不少金银珠宝。 在豁兰城附近的乞颜部是小部,不好战、多文官,还擅农耕、受汉地文化影响深远,其部族中还有信佛、信道的。 所以沙彦钵萨很放心将自己的宝藏交给他们看管,每年都命乞颜部负责巡防豁兰城。 札兰台部起兵、突然攻打乞颜部,大约也是看中了他们背后豁兰城,这可是王庭的五大国库之一。 要是能打下来,就等同瞬间拥有雄厚的财力,能再招兵买马,甚至继续拥兵北上。 阿利施部那位沙罗特贵指了地图,说札兰台部的翟王鲁阿尼,是派了精锐部队七千人打头阵、先探到豁兰城外驻扎,然后自己坐镇在部族内。 “乞颜部上下合共才一万人,还是算上了老人小孩在内,幸亏之前王庭派过去的联军还守着,不过——” 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眼旁边十八岁的小狼主,“现在人心惶惶,只怕等不到库里台议事了。” “他们是继续帮乞颜部打下去,还是各回各家做鸟兽散,可全看您怎么决断了。” 这话说的挑不出毛病,但他脸上神情古怪、像在瞧热闹,似乎根本不信这小东西能坐稳主位。 赛赫敕纳看着地图,没说话。 老梅录正准备说点什么,金帐的门帘又动了动,从外面怯怯钻进来一个小孩: “主、主上,遏讫请您过去。” 他声音小,进王庭后就双腿跪在地上,脑袋深深扎在地上,像是恨不得直接钻进地里去。 见到这样的行礼姿势,那沙罗特贵哼了一声,知道来的是个黑骨头,没太当一回事。 结果,赛赫敕纳看见这小孩眼睛就陡然放光:是那天过来提醒他、代顾承宴传话的小孩! 他当场丢下老梅录和那沙罗特贵,迈开长腿走到门口,一把给小孩拉起来: “乌乌醒了?怎么样,有没有事?走走走,快走,带我过去!” 小孩被他放到地上还踉跄了一下没站稳,他脸有点红,声音更轻: “我、我只是来传话……” “那我们快走,”赛赫敕纳搂过他肩膀,“别让乌乌等急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那位沙罗特贵略显惊讶,倒是老梅录挑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露出一丝笑。 ——那位汉人国师,还真有法子。 不过老人回身后,脸上又恢复了素日平静的表情,他看向那特贵,“您这手,我给您找位萨满看看?” “……成。”特贵哼了声悻悻答允。 小狼主行为怪异、不同于常人,他们此番来王庭试探的目的没有达成,摸不清他对战争态度如何。 不过,那特贵皱皱眉,小狼主已成婚这点真是出乎他的意料,白费了他们部落搜集的那些美女。 新任狼主的大遏讫竟不是出自他们阿利施部……特贵憋闷着一口气,实在不想应付老梅录这狡狐。 他起身拱手,“那我便回客毡了,您直接让萨满到那儿去就是。” 老梅录点点头,亲自送了他离开。 …… 赛赫敕纳跟着小黑孩去毡帐前,大萨满和顾承宴正在说话—— 顾承宴靠坐在炕上,身后是两个软枕和一叠厚被褥堆成的小山,他收回脉枕上的手,轻笑: “都说只是普通发热,没有大碍,何妨劳动您?” 大萨满坐在炕边的小木凳上,兀自收着脉枕没说什么,一个脉枕当然没什么好收的,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稳住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没瞎,能看见顾承宴脖子上、手腕上的齿痕、咬痕、吻痕。 半晌后,大萨满还是忍不住,他攥紧那只小小的脉枕,忍不住瞪向炕上那个面色近乎透明的人: “为什么……回来?” 顾承宴转转眼珠,也看着面前的头戴彩羽神帽、身上披着龟蛇长袍的萨满—— 三十多岁,在萨满当中算非常年轻。 特木尔巴根曾对他说过,说这位心术不正、是用手段逼走了前代老萨满,才得到了如今的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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