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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收下吧,”科尔那钦又推了推,“我们斡罗部在西北,那里常有波斯商人来往,这不算什么。” 兀鲁翟王勉强接过来,明明入手是铜制的刀柄和刀鞘,但却像是烫手的山芋一样,让他捏都捏不稳。 库里台议事上,这位特勤可是公开与狼主叫板,如今他倒是两边也不好得罪,被夹在中间了。 这时,顾承宴适时发话了: “我瞧那红宝石殷红闪光,应是从波斯王庭矿中开采出来的珍品,铜料也极扎实,想来造价逾百金吧?” 他端着一盏牛乳果茶,隔桌对着科尔那钦一敬,似笑非笑,“斡罗部当真是财大气粗。” 科尔那钦半点不恼,也举起酒杯来回敬,“小额维您当真是见多识广、眼光独到。” 额维这词在戎狄语里有娘亲、母亲的意思,小额维这称呼译作汉话,可就是……小娘、小妈。 顾承宴挑挑眉,笑着没说什么。 称呼而已,没必要在这些细节上纠缠不休。 但坐在他身边赛赫敕纳明显不干了,他啧了一声,伸手搭在顾承宴腰上、宣誓主权一般: “他是我的乌罕特。” “哎呀,我那日就说了,”科尔那钦摊开手,表现得非常无辜,“你们还没举办婚礼呀,这名分不正。” 名分? 顾承宴险些绷不住笑出声,他第一回知道草原戎狄还要讲究名分的,这不是中原汉人才喜欢玩的把戏。 他轻轻拍了拍赛赫敕纳的手背,让他被对方轻易挑衅,科尔那钦总在提婚礼的事,明显就是陷阱。 ——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前,顾承宴不想冒然接他的招,而且早知道对方不怀好意。 “再说小弟你久在极北,大约是不知道王庭的规矩和礼仪,老梅录也真是的,这些都没教你。” 科尔那钦瞅着他们侃侃而谈,说即便儿子能够继承父亲的妻妾,也是要再迎娶一次的。 否则,谁知道这是你正经娶来的乌罕特,还是借着孝敬之名,偷偷摸摸淫|玩的小娘和奴隶? 赛赫敕纳沉了沉眉,情绪已经在爆发边缘。 但手背上贴着顾承宴的手,让他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理性,睨着科尔那钦半晌后,他突然站起来: “是,兄长教训得是。所以我们理应守礼,不叫兀鲁翟王和众多兄弟们看扁、看轻。” 说完,赛赫敕纳转身扑通一下单膝跪倒在顾承宴面前,然后行了戎狄大礼: “赛赫敕纳拜见尤卡惕阿塔。” 顾承宴:“……” 好得很,科尔那钦叫他小妈。尤卡惕有小、小孩、幼小之意。臭小狼竟然当众叫他小爹。 “兄长既说要守礼,怎么见着长辈还不过来行礼?难道这便斡罗部所谓的礼数?” 科尔那钦:“……” 他今天算知道了——由狼群养大的小孩,很是知道怎么气人。 偏他之前步步紧逼给话说得太满,若是不起身行礼,那就是斡罗部失礼、他是在打自己的脸。 但若是行礼…… 科尔那钦看顾承宴一眼,这人与自己同岁,不过是老狼主娶过来看了一眼、又无夫妻之实的汉人。 最终,他咬咬牙,还是起身勉强对着顾承宴跪了下,声音很轻地跟着叫了一声。 顾承宴本觉得赛赫敕纳胡闹,但如今瞧着对方这满脸憋屈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笑了—— 他轻咳两声,表情动作一本正经,但开口却说出来一句中原汉话: “起来吧,乖儿子。” 科尔那钦没听懂,但赛赫敕纳可是跟着顾承宴学过中原汉话,小狼崽没忍住,一下乐出了声。 科尔那钦接连两次吃亏,咬咬牙,终于不再主动挑衅,站起身后没待多久就找借口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附近兀鲁部的勇士才来回报,说在他们部落往南数里的一片盆地里,藏有少说五千斡罗勇士。 兀鲁翟王心有余悸,慌忙将那镶嵌有红宝石的匕首双手奉上,“此物贵重,狼主,在下实不敢收。” 赛赫敕纳却让他收着,“他送你你就拿着吧。” 科尔那钦危险、斡罗部势大,兀鲁部只是个偏居一隅的小部落,若真有战,只怕还挡不住他们一击。 有这柄匕首,来日有什么事,或许还能有转机。 兀鲁翟王一愣后明白了赛赫敕纳意思,他再次感动得双目含泪,紧紧捏着匕首就跪倒下去: “多谢主上替我部着想,我们一定效忠主上、誓死不变!” 赛赫敕纳拍拍他的肩膀给人拉起来,然后就牵着顾承宴回到王庭勇士扎好的毡帐内。 身后的门帘一放下来,赛赫敕纳就迫不及待地将顾承宴抱起来,然后长腿迈了两步给他扑到炕上: “乌乌。”蓝眼睛瞪得是又大又严肃。 顾承宴由他压着,言笑晏晏,“嗯?” “我好好问你一次,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成婚呐?”赛赫敕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凶很凶。 可垂落下来的卷曲发丝,却露出了他一双早红透的耳朵,湛蓝色的眼眸里甚至隐约闪烁水光。 “……怎么这样想?” “刚才他说的没错,”赛赫敕纳似乎很低落,“我确实久在极北,没人教过我礼节和规矩。” 顾承宴微怔,心上塌下去一块。 老梅录在王庭里多给赛赫敕纳讲王庭政务、说各部翟王和部族纠纷,而他也多是用心在狼主位上。 老梅录不会主动跟他提及婚约和遏讫,顾承宴心里藏着那点毒药的秘密,自然就更不会提。 “……你现在是狼主了,你的话就是规矩,不用听他胡言乱语。” 赛赫敕纳抿抿嘴,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顾承宴只能拆开与他讲,科尔那钦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所谓的婚事,多半是要利用他的婚事做文章: “你我同为男子,这里是草原不是中原,你们没有男妻风俗,而且草原重视子……唔?” 赛赫敕纳不让他继续说,抬手就捂住他的嘴,“哼,反正乌乌就是不想跟我成婚。” “……就这么想成婚?” 赛赫敕纳重重点头:“嗯啊。” 顾承宴叹了一口气,他的药还剩下□□瓶,算起来时间也不是很多,小狼想成婚就成婚吧。 抬手扒拉下来小狼捂住他嘴巴的手,顾承宴妥协,“……回去请老梅录准备吧,别太繁琐。” 无论是十里红妆还是抢亲、赛马,他这病骨支离的,可真折腾不起了。 赛赫敕纳乐了,扑过来重重亲了他一口,脸上神情一扫方才的阴郁,像是靠装腿瘸、骗着老大一根肉骨头的小野狗。 顾承宴:“……你装的?” 赛赫敕纳挑挑眉梢,然后撒欢的抱着他在炕上滚了一圈,“反正乌乌答应我了!” 顾承宴:“……” 停下来的时候,顾承宴趴在赛赫敕纳身上,而小狼崽圈着他的腰,温暖厚实的手掌虚虚搭在尾椎上,手指若有意若无意地画着圈。 顾承宴被他弄得很痒,轻轻挣扎一下后,又发觉小狼崽的身体出现了令他胆寒的变化。 阖眸吞了口唾沫,顾承宴不敢动了,他可不想每次哄小崽子都给自己哄得人事不知。 于是,只能主动找话题与小狼聊聊,“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赛赫敕纳没回答,只啄吻他额顶一下,轻笑道:“我能忍住的,不怕。” 平时这小子撒娇,顾承宴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游刃有余地逗着小崽子玩。 偏他不故意瞪大蓝眼睛、不捏着嗓子唤他乌乌,还这样直白地点明他的心思。 顾承宴呼吸窒了窒,眨眨眼,只觉耳根有点烫。 赛赫敕纳脸上的笑意扩大,手指往上挪动到顾承宴的腰间,轻轻替他揉腰。 科尔那钦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他和顾承宴的婚事,这场婚典于情于理都肯定是要办的。 从情感上来说,赛赫敕纳当然高兴能用这种形式向整个草原宣布顾承宴是他的遏讫、他唯一的乌罕特。 而且顾承宴当初来草原,只是由特木尔巴根一人接迎,许多翟王还因他汉人的身份轻慢于他。 办一场婚典,也能让那些翟王真正明白谁才是他们的主人,让他们给出应有的忠诚和尊重。 而从理智上来说,科尔那钦为向沙彦钵萨复仇准备了多年,从阿利施和那牙勒的仇怨就能看出—— 他在暗处,且是必有后招。 与其等他结网、将陷阱都布置完了,倒不如引蛇出洞、化被动为主动: 顾承宴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汉人有个朝廷叫秦朝,曾经也是个统一了中原的强大帝国。 只可惜后来的皇帝倒行逆施、引发天下百姓不满,在各地起义军里出现了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 一股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兵强马壮且名士咸集,头狼本人也是武艺非凡。 一股起于微末之间,贩夫走卒、布衣芒屏间错其间,头狼本人只是普通农人,还是戴罪之身。 某日,兵强马壮那只头狼单独邀请了普通农人到某地吃饭,暗中在周围埋伏了杀手,准备干掉他。 结果那农人身边有高人指点,他自己也是装疯卖傻,竟然哄骗那头武艺高强、比他强悍很多的狼放他离开。 往后什么过程已经不重要,赛赫敕纳就记得顾承宴告诉他,在秦朝之后,就是这位农人头狼做了皇帝。 朝代的名号还叫做“汉”,他们汉人的汉。 顾承宴说这故事叫“红什么门宴”,是后世史家编写的,但却讲明白许多道理,让他自己去体悟。 赛赫敕纳体悟来体悟去,没想透他家乌乌要告诉他什么,但却在面对科尔那钦反复提及的婚典时,想到能借用此招—— 狼主迎娶遏讫,按理来说是要邀请各部翟王和亲家、朋家来吃饭的: 草原的亲家的含义与中原不同,他们的亲家指的是新郎、新郎家里较为亲近的族人,如叔伯、姊妹兄弟。 朋家也是亲戚,只是关系上比较远的,如同一个部族、都姓某一个大姓的亲戚。 这些人要在正式婚礼之前就到达新人家里帮忙,善骑射的早早准备去接亲,擅长缝补的也要帮忙布置。 科尔那钦亲家和朋家都能算,如果他愿意来,赛赫敕纳大可以早准备好兵马,安罪名、给他扣下来。 如若他不来,那待到正式大婚时,也可来个瓮中捉鳖——库里台议事他带那么多兵马,还能说是议事路远为了自保。 来参加狼主的婚礼还带那么多兵马,摆明了居心不良、用心不纯,即便不能一举拿下,也让科尔那钦落下了把柄,来日也方便对付。 他这儿沉默不语,顾承宴也定下心神想着这位斡罗部王子的事: 当年,沙彦钵萨拥有那样多数量的军队,最终斡罗部却还敢送来清朵那样一位已有身孕的女子,足可见其部实力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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