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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场婚典一直拖着不办,科尔那钦多半会想其他办法,倒不如顺了他的意,直接办了—— 科尔那钦不过是想强调他是汉人、是男子,对赛赫敕纳没有实际的助益,身后也没有族群家人能帮衬。 但在给捏古斯部亮了一手后,顾承宴相信还是会有部族愿意追随他们的。 光靠武力、靠征服得来的百姓,又能长久几时? 所以,感觉着小小狼慢慢消退下去,顾承宴就开口与赛赫敕纳商定婚典的细则—— 抛开接亲、抢亲的环节,只在王庭内布置红帐、红毯,然后给他们二人做身鲜亮的红色衣裳: “至于宾客之类,你只管邀请十二部翟王照常来就是了,其他就让老梅录替你周全安排。” “那——”赛赫敕纳想了想,“乌乌有什么想要邀请的人吗?比如铁柱……什么的?” 顾承宴好笑,铁柱人就在王庭不用特别邀请,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倒是…… “定在什么时候呢?” “我们已到极东,铁脉山附近有许多好铁匠,工匠王庭永远是缺的,所以我想顺道拜访一二——” 赛赫敕纳偏偏头,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真要准备周全,大概也要一两个月后?” 一两个月的时间或许有点久,但想到科尔那钦和斡罗部准备了十多年,他们再怎么周全,还是会有遗漏的地方。 但一两个月的时间也足够顾承宴往青霜山递消息了——掌门等师伯、师叔不必劳动,但可请门中小一辈的弟子走一趟。 科尔那钦不是欺他“族中”无人么? 那也是时候给草原一些中原武林的震撼了。 正巧中原武林这些年风平浪静,小五他们几个出师后还没正经接过什么任务,也没经过什么历练。 北上来草原一趟开开眼界也好,也可沿途帮他探查一二中原边境的屯田,赶到王庭时,也正好赴宴。 “嗯,那我给师门传讯,请我的几个小辈过来赴宴,他们管我叫‘师叔’,你就当跟穆因是一样的。” 赛赫敕纳哦了一声,点点头说好。 不过转瞬间,他又低下头睨着顾承宴追问道:“那他们来了,不会跟穆因一样成日缠着你吧?” 顾承宴:“……” 好一只酸溜溜的小狼。 “不会,他们是小辈,来赴宴会规规矩矩的,你若是实在不满……”顾承宴笑着刮他鼻头,“也是可以管教他们的。” 赛赫敕纳哼哼两声,这才算是满意了。 两人商定了婚典的事宜,请敖力他们帮着兀鲁部勇士戒备,然后就安然地熄灯入眠。 倒是穆因那小子没心没肺地混到了兀鲁部年轻人当中,跟着他们又唱又跳疯了一整个晚上。 都快天亮了,才摇摇晃晃带着浑身酒气回到毡帐中,迷迷糊糊给习惯早起的敖力打了个招呼,就咕咚一声扑倒在炕上。 敖力本是约了其他勇士去巡营的,但看着穆因这个模样,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回来帮他脱了靴子、外衫,盖好被子。 有了昨日科尔那钦的突然到访,兀鲁翟王也慎重更多,不仅给赛赫敕纳献上了铁脉山一带的舆图,还派了一队勇士一路护送他们到了山脚下。 虽是夏日里,铁脉山附近还有些凉。 内劲溃散后顾承宴就常年畏寒,所以早早换上了厚毡氅,赛赫敕纳倒是身上有三把火似的,还照旧穿单衣。 入山后,兀鲁翟王那张舆图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们按图索骥,顺利找到了许多位也速部的老工匠。 赛赫敕纳隐瞒了自己狼主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小部族的首领,想要购置一些东西,所以才来拜访。 这些老人大多热情好客,愿意迎他们进毡帐、木屋内畅谈一番,但在听明白他们的来意后,大多又婉拒了—— “您让我搬出铁脉山?不了不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而且孩子们都在外经商,回来找不到我,他们该担心了。” “这么大的量?!不不不,我不是图您的金子,我这儿就我一个人,就算再加上弟子们和黑骨头,也就四五人,做不出来这么多的……” 接连被拒绝,赛赫敕纳倒也不恼,客客气气同老人们躬身见礼作别,然后又牵着顾承宴继续往前走。 他甚至还能哼起小调,摸索着顾承宴的指尖,“乌乌冷不冷,要不让铁柱给弄个手炉什么的?” 顾承宴觑着他,总觉得这小子不像来干正事的。 见他不接茬,赛赫敕纳笑笑也不甚在意,反而握紧他的手、重重点头两下: “嗯嗯,我也觉着我比手炉有用多了!” 说着,还挠挠顾承宴掌心,顺势十指紧扣,笑盈盈牵起来晃浪两下,看得敖力都忍不住驻足特地等了两步。 顾承宴笑着随了他,反正小狼崽的手确实是挺暖的,他说比手炉有用就比吧——真是什么小用具的醋都要吃一下。 戎狄少工匠,这个顾承宴在来草原前就知道:戎狄再怎么兵强马壮,终归都是草原牧民、是部落制。 即便有王庭,他们也多是会盟,不像中原有一整套完整的制衡、薪俸制。 所以顾承宴去过的几乎每一户牧民家里,铁器都是除了马匹、牛羊之外最重要的资源。 就连乌仁娜给他唱的那首《苏德鲁牧歌》,里面都有单独一个小节,是在唱英雄苏德鲁如何保护家中的铁斧子,没有让盗马贼一起偷了去。 赛赫敕纳敏锐,比起他想的从百姓入手、彰显贤德这样的办法,小狼崽直击要害,牢牢抓住铁脉一样。 只是他隐瞒了狼主身份,众多工匠对他们有客气、有热情,但却不愿接下这么大的单子。 “乌乌别愁啦,”赛赫敕纳突然用力,将顾承宴整个人拉过去,“你不还给我讲三顾茅庐的故事么?我们又不是一定要第一回就成功。” 三顾茅庐? 顾承宴挑挑眉,小狼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过被赛赫敕纳这么一劝,他也就没那么急躁了,之后遇到任何工匠都是脸上含笑,从容应对。 倒是有一两户家中有年轻人的,提出来愿意接下他们的订单,只不过要付些定金,然后才好交货。 顾承宴想着赛赫敕纳今日拜访的人多,也速部族之间也会相互聊起来这件事,便还是找了一家定下箭头。 这户人家掌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收下金叶子后,一边拉风箱一边与顾承宴他们攀谈: “你们要这么些箭头也是想用来防身吧?听说狼主在库里台上议事并不顺利,还冒出了一位斡罗部的特勤来,双方剑拔弩张、险些都要打起来了——” 顾承宴与赛赫敕纳对视一眼,决定顺着他的话说,“可不是,我们是小部族,所以要早做打算。” “是呢是呢,老狼主死的时候那五位特勤可是杀了个你死我活,哎哟喂,真是吓死我们了!” 他一边动作着,一边将目光落到顾承宴随身的佩剑上,“这位公子,不是我们草原人吧?” 赛赫敕纳眯了眯眼睛,顾承宴却示意他稍安勿躁,只点点头,“师傅好眼力。” 那汉子憨直地摆摆手,“公子这样好颜色,草原的水土可养不出您这样的容颜和气度,不过您这佩剑……” 一白剑是乌仁娜的遗物,此剑通体雪白,剑刃坚硬锋利、剑身却又兼具柔韧,有刚柔并济之效。 娘亲给他讲过数次这柄剑的由来,说是她跟顾驰成婚后不久,在蜀中游历时遇着一位外番胡商,从他手中重金购得一块不俗白铁。 后来顾驰请动隐居在蛮国境内的铸剑大师亲手锻造此铁,才成了如今的一白剑。 “此剑……有何不妥么?” “不是不是,”汉子挠挠头,“您多心了,只是许久没见着这样好的白铁和锻造技艺,所以一时好奇。” 说完这话后,他又忍不住感慨道: “汉地倒是有许多能工巧匠,只是戎狄和汉人连年对战,大多数汉人对我们戎狄恨之入骨,许多法子……我们也学不到,只能恳求乍莱歹老人教我些。” 白铁比超一般的黑铁,上等白铁像雪花银子一样、在日光照耀下甚至煜煜闪光,硬度和韧性都足够。 中原的格物类书上,大多踹度白铁里有远超于铁韧性的其他矿物,只是成分混杂,并不能精确定论。 这座铁脉山以盛产铁矿得名,其中也会偶尔发现少量白铁原矿,只是…… “您刚才说,‘乍莱歹’?”顾承宴重复了一遍这个发音,“我等孤陋寡闻,还请赐教这位是……” “嘿嘿,您来自中原,不知道也寻常,”汉子停下了手中的活,指了林中一条小道,“老人就住在那儿,他是我们部落里最有名望的铁匠!” “除了我们草原上传统的冶铁法,他老人家还会许多中原、西域和波斯的法子,他打出来的箭头能穿三张硬牛皮、猎刀锋利得能劈断三年生的大树!” 赛赫敕纳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眸,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簇光,像是有流星沉入深海。 他的表情顾承宴都看在眼里,“果真如此?那这位老先生,当真是神人了!” “可是不是么!”汉子拍拍胸脯、十分骄傲,“老乍莱歹年轻时还是我们也速部的第一大贾呢,他游历的地方可多,过去身子硬朗时,孩子们都喜欢缠着他讲故事。” “过去?”顾承宴敏感地抓住了他的话里的机锋。 “唉……大约是八|九年前吧,”汉子看了赛赫敕纳一眼,“您还记得么?那时老萨满过世了。” 赛赫敕纳在梅录的叙说中听过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萨满,但他没见过,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乍莱歹和老萨满是知交好友,他得知了这个噩耗后伤心过度,精神一时恍惚就从山崖上摔下来,伤得很重。” 汉子唏嘘两声,忽然看见山林中走过去一个拉着成车柴火的黑瘦姑娘:“乌央吉——!” “那位就是照顾老人的黑骨头,二位若是想见见他老人家,可以问乌央吉,她是老人捡来养大的。” 姑娘听见汉子的声音,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转头在他家看见生人,又皱起眉有一瞬的戒备。 听完汉子的话后,那姑娘却摇了摇头,远远对着赛赫敕纳和顾承宴抱歉地躬了躬身,然后就拉车匆匆离开了。 汉子多少有些尴尬,毕竟是他刚才夸下了海口,只能挠挠头,用搭在肩膀上的帕子揩了把脸: “实在抱歉啊两位,老人这些天身体抱恙,真不是不欢迎你们……” 抱恙可以是真的生病,也可以是不想见外客的借口,顾承宴笑着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赛赫敕纳却略显遗憾地看了林子一眼,然后才转过头来问了汉子其他一些关于铁脉山和铁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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