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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凌怀苏柔声道,“托你的福,我这不是没事么,不许哭了,嗯” 同时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可见个子长得再高也没用,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表面成熟冷峻的大男人,会半夜埋在他颈窝掉眼泪呢 凌怀苏小心翼翼捧起镜楚的下巴,用指腹抹开他眼角的湿意: “现在教你做人的第二课,男子汉大丈夫,不准轻易流泪。” “为什么骗我。”镜楚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开了口。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根弦吊着的是你的性命,稍有不慎你就会丧命” 镜楚从谢胧口中得知真相的那刻,无边无际的后怕霎时淹没了他。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当时他失误了怎么办 如果他走神了一瞬,或者手滑了一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凌怀苏张开眼的样子了 “你听谁说的谢胧”凌怀苏三两下想好了狡辩的说辞,“别信他瞎说,没有那么夸张,你真的只是个辅助作用,帮我集中注意力的……” “……”镜楚显然不怎么信,狐疑地盯着他的双眼,企图用目光唤回这骗子的良心,等他不打自招。 可惜凌怀苏不吃他这套。 此人早就练成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唬人的神功,撒起谎来毫无心理负担,继续大言不惭地给自己找补道: “再说,把自己身家性命交到他人手上,我有那么傻开玩笑……嘶,宝贝儿,起来点呗,压到我伤口了。” 皮肉伤而已,早就好透了,镜楚心里门儿清,但听不得他说疼,还是依言照做,松开了他。 “行了,不许哭鼻子啊,丢人。”凌怀苏道,“钟瓒怎么样了” 镜楚冷冷道: “成了废人一个,现在在戒律阁,你过去就能审。” 勉强保住了性命后,钟瓒被关进戒律阁思过。其他长老来审问过他几次,钟瓒一律缄口不言,沉默以对,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翌日辰时,冷风凛凛。 明镜台下一阵窃窃私语,围观的弟子面色各异地打量着台上接受惩戒的人。 钟瓒跪在地上,听刑堂长老宣判他的罪行。 “罪徒钟瓒,罔顾门规,目无法度,修习邪魔妖道,戕害同门师兄,罪行昭然若揭,实乃摇光派之大不幸。严重触犯本门第二,第十,第十三条戒律,按律杖责八十,逐出门派。但若能诚心悔过,如实交代罪行,或能免去皮肉之苦。钟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说,为何要残害师兄” 钟瓒低垂着头,神色麻木,不置一词。 刑堂长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预料到了这般情形。 他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行罚。” 两名戒律使应声而出,站至钟瓒身后,迎着东升的旭日缓缓举起竹板—— “钟瓒!” 台下,云幼屏不顾阻拦,哭喊着高声说: “你快说啊,你是被妖道蛊惑,失了心智,才会暗算师兄的,你说啊!” 钟瓒的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并未回头。 长板重重落下,毫不留情打在脊背上。一声又一声的闷响中,钟瓒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修为尽失,形同凡人,不过十几下后便力不从心,狼狈扑倒在地。 骤雨般的木板却在这时停息了,钟瓒脸颊贴在冰冷的台面,咳出两口血沫,意识渐渐模糊。 直到一双光洁的白靴走进他的视野。 白靴的主人声线冷淡: “钟瓒。” 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钟瓒瞳孔一凝,回光返照般精神一震。 他挣扎起身,缓缓对上凌怀苏垂落的眸光。 钟瓒冷笑一声: “你又赢了,什么都成你的,很开心吧,天之骄子” 凌怀苏公事公办地说: “那道妖气是从哪来的” 钟瓒不接茬,阴恻恻反问道: “怎么样,情毒噬心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忘那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大师兄。” 简直是对牛弹琴。 凌怀苏: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钟瓒语气嘲讽: “怎么师兄要杀了我” 凌怀苏身为苦主,依照摇光派的规定,是有资格亲自行使惩戒的。戒律使觑了眼凌怀苏的面色,只要他开口,就能把长板递给他。 但凌怀苏只是风轻云淡地扫了钟瓒一眼,无波无澜地说: “我从不对凡人下手。” 他转向刑堂长老,行了个弟子礼: “钟瓒疑与邪魔妖道勾结,请长老惩戒完毕后,将他押入善恶塔看守。” 刑堂长老颔首示意,凌怀苏迈步走下了明镜台。 凡人。 这两个字犹如一把尖刺,精准无比将钟瓒敏感的自尊心捅了个对穿,带来的羞辱比先前所有刑罚加起来更甚百倍。 钟瓒目眦欲裂,嘶声大骂道: “凌怀苏!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你的自大害死的!” 凌怀苏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 自那以后,枕竹居的常客便少了一个人。 谢胧与云幼屏依旧会时不时来串门讨酒,但谈笑之余,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钟瓒的事不提。 摇光山草木如旧,人事照常。 但无忧无虑的少年风光,终是一去不返了。 几个月后的某天,天音塔的钟声毫无征兆响起,蛮荒谷群魔暴乱,有失控之迹象。 从玱琅岛回来后,莫问真人便一直闭关不出,镇压群魔的事落在了大弟子凌怀苏头上。 这事以前也发生过,算不得棘手,受钟声影响强烈的,大多是一些神智不开的低阶魔物,凌怀苏一人就能应付过来,便打算独自下山。 不过,最后他没能“独自”成,身后还跟了个影子似的镜楚。 绮梦楼的经历似乎给镜楚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日复一日地黏着凌怀苏,而后者也尝到了说瞎话的报应,不管说什么,镜楚都将信将疑,自然也不会信他“去去就回”的说辞。 凌怀苏自食恶果,叹了口气,任他跟来了。 显然,凌怀苏这次所言非虚。蛮荒谷附近还聚集着其他门派前来除魔的修士,各门派合力,两天不到便彻底镇压了暴乱的魔物。 回去的路上,凌怀苏突然心血来潮,想顺路去天音塔看看。 作为从天而降,玄乎又玄的神塔,又有“预知未来”的名声在外,天音塔毫无疑问是一块鲜美的肥肉。 据说天音塔降世之初,修仙界为了争抢神塔的管辖权,还爆发过一场不小的冲突。名门正派纷纷撕破脸皮,打得你死我活,后来发现谁也进不去,这古怪的高塔除了偶尔响两声震震魔,似乎也没什么通天的本领。 百年过去,大家逐渐达成一致,共同看管天音塔。再后来,天音塔附近的驻扎修士也撤走了,一是因为瓜田李下,二是因为没必要——毕竟体量摆在那,天音塔不可能一夜之间被挖走,更不可能自己长脚跑。如今,天音塔附近渺无人烟,除了偶尔的祭祀,平时连围观的凡人都少了。 凌怀苏和镜楚一路顺通无阻地抵达了天音塔下。 原本凌怀苏还对众人趋之若鹜的行为嗤之以鼻,觉得这不过是个庞然的死物,有什么好觊觎的 但此刻站在塔前,他忽然就有些理解了。 高塔近玄色,岿然不动立于天地之间,幽静肃穆。百年的风吹日晒,未能为它留下沧桑的痕迹,外壁依旧花纹繁复,精致如新。 人在靠近塔身时,会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奇妙顿悟所感染,仿佛仰观宇宙之大,他在世事洪流中,得以窥见大道三千。 那是一种超脱物外的无上境界。 但也只是错觉。 也难怪,总有人坚信,只要掌握了神塔,就能跳出天道术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凌怀苏仰望着没入云霄的塔尖,忽然想起师父的那句“万般虚妄”。 塔里究竟有什么 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冰凉的塔身。 相贴的瞬间,凌怀苏常年挂在腰间的铃铛无风自动,叮铃轻响。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攀附上手臂,急遽传来! 他暗叫不好,连忙后撤,可被强大的吸力紧紧牵制。 下一刻,一幅画面跃然眼前。 草木清幽,房舍雅致,讲经堂边小溪蜿蜒而过,溪上架着一弯小石桥,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是摇光山。 场面太过逼真,凌怀苏甚至能身临其境地闻到花香,但这里夜色深沉,寂静如死,凌怀苏从未见过这样的摇光山。 忽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隆隆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与此同时,脚下地面开始震颤。 抖动越来越剧烈,山间升腾起遮天蔽日的白雾。凌怀苏瞳孔一缩,顿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雪崩。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天际,犹如千军万马前的号角,而后积雪崩溃,一发不可收。无数雪块咆哮着滚滚而下,仿佛失控的巨兽,势不可挡地汹涌而来。 凌怀苏眼睁睁看着漫天雪幕席卷过山间,冲塌房舍,摧折树木,尽数掩埋吞没他生活的地方。 凌怀苏全然忘了身在何处,喉咙失桎,下意识挺身而出: “不要!” 祝邪应声而动,千万条剑影冲天,浩浩荡荡地在铺陈开来,想要抵挡摧古拉朽的雪潮。 然而无济于事。凌怀苏看得见听得见,却触碰不到任何事物,一泻千里的冰雪毫无阻碍地穿过剑影墙,直到目之可及的一切都被淹没在茫茫白色中。 一切归于死寂。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灵力闯了进来。凌怀苏一震,眼前场景骤然坍塌,他清醒过来,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镜楚觉察异样,当即去劈凌怀苏覆在塔上的手,然而凌怀苏的手掌就像黏上去了似的,怎么都打不掉,镜楚只好将真元打入他后心,强行切断了他与天音塔的联系。方才凌怀苏在幻境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发生在眨眼的光景。 “怀苏”镜楚皱眉,揽住他的肩膀。 凌怀苏耳畔嗡嗡作响,目睹摇光山覆灭的恐惧萦绕胸中,经久不散。 他怔然握住镜楚的手,言简意赅地说: “快,回摇光山。” 雪崩的景象太过可怖,不容他考虑是真是假,一心只想赶紧回到摇光山。 两人快马加鞭赶回了门派,万幸,摇光山风和日丽,一切如常。 凌怀苏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很快,新的忧虑又深了一重。 今天没发生,会不会在以后的某天成真 倘若那就是天音塔的预示,那么天道……真的可以改变么 师父还在闭关,凌怀苏尝试亲自卜卦,奈何他在卜算之术上是个半吊子,算了几次都没算出个确切的结果。 凌怀苏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他叫上几个阵修,巨细无遗地加固了有积雪的峰头,又在主峰大费周章地辟了个能容下三百多人的巨大洞穴,还在山洞内外加装了两套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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