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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泰来沉默了片刻,忽然向霍祁问起。 “殿下还记得在东宫时曾对我说过的话吗?” 霍祁没说话。 东宫当太子的时光,对于他来说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哪记得自己曾经跟朱泰来说过什么话,朱泰来现在说的又是哪一句。 朱泰来嘴角再度挂起笑容,又是那让霍祁深恶痛绝的嘲笑。 “老臣亦深以为然。”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霍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放着的辞官奏疏和案情奏疏。忆起方才侍从所奏,霍祁胸中涌起难言的气愤,直接抬手将那两份奏疏一起扫落到了地面。
第18章 剜骨 朱泰来出了太极宫,却并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回到了内阁。 他回来是为了见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的老对手,户部尚书罗屏。 罗屏因其子罗旭的事羞怒难当,已经称病在家休息了数日。 今日一早这位照旧派人送来假条说自己病得起不来床了。 朱泰来批了他的假,让带信的人回去告诉了罗屏自己要辞官的消息,才去的太极宫拜见霍祁。 他估摸这会儿罗屏怎么也该收到消息,便回了内阁等这位老对头赶来。 以朱泰来对罗屏的了解,只要这人不是已经病死在了床上,就算只剩下一口气,这位尚书大人也会爬来内阁看他的笑话。 果然他并没有等多久,朱泰来才回到内阁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身着官服官帽的罗屏便匆匆赶来。 一进门罗屏也没管阁中向他行礼的其他官员,直奔锦屏前正在喝茶的朱泰来。 “竟然闹到你要辞官,事情真有这么严重?” 罗屏拉住朱泰来急急问道,他的面上露出了惊讶担忧的神色,倒像是真在为朱泰来担忧。 朱泰来却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挣开了罗屏的手。 他向罗屏笑道:“劳烦入晦兄为我儿连日奔波,你连亲生儿子都弃之于不顾,我若不遂你的意辞官归隐,岂不辜负你的一番美意?” 他淡然看着罗屏,像是已经将这人全部看穿。 其余阁臣见两位顶头上司剑拔弩张,全都屏住呼吸埋头在奏疏中,但求两位大人只当他们今日不在阁中。 迎着朱泰来的审视,罗屏目光闪躲了一下。 他冷哼道:“你向来爱疑神疑鬼,有空来怀疑我,不如想想怎么救你儿子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能怎么救?”朱泰来将手中茶盏放到身旁的案几上,“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既然你想得这么开,为何又要辞官?”罗屏不屑,“你难道不是用首辅的位置换了你儿子的性命?” “何必把我想得这样小气。若只为救我儿,我又何必辞官,留个内阁首辅的位置不是更便利?” “那你是为了什么?” 朱泰来轻笑:“我不过是完成先帝的嘱托,在替仙逝的英宗陛下教导儿子罢了。” 罗屏面露嫌弃却又忍不住好奇:“你闹这出是究竟想干什么?” “我是教我的学生,做什么事都须得三思而后行。” 朱泰来再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此时紧紧落在罗屏身上。 朱泰来说:“陛下该学会行事前便先要想清楚——这件事的后果是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的目光深远,罗屏被他瞧得掌心积起汗水,却又不甘示弱只得勉强冷哼一句。 “装神弄鬼。” 敲打了罗屏一番,朱泰来送走内阁众人,迎来了他的第二位客人。 沈应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朱泰来坐在阁中,打量着这位名满京师的探花郎。 饶是朱泰来已经年过五十,平生只爱红妆不喜男色,他也必须说一句,眼前人确实长得足够赏心悦目。 若他不是与皇帝相好,只单论相貌和才华,沈应确实是前科所录进士中朱泰来最喜欢的那一个。 所以才会更惋惜,宁愿杀了他,也不愿他做了那为祸千载的妖孽。 沈应唇色青白地走到朱泰来面前,向他行了一礼。 “下官拜见大人。” 朱泰来颔首:“起身吧,或许往后我就受不起你的礼了。” 沈应闻言嘴唇抖了抖,他站起身来望了朱泰来好几眼,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大人为何要辞官?” 也不知是谁在背后示意,关于朱泰来辞官的消息在宫内传得飞快。 沈应看完朱泰来的信笺后才走出书艺局没多久,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心中亦有疑惑,霍祁当了七个月皇帝,内阁就掌了七个月的权,朝堂奏疏都是先经内阁批复再经霍祁阅览。 霍祁大概也就起个盖印的吉祥物作用。 这样强势的内阁,你要让沈应相信他的掌权者是个没有野心的人,沈应只会觉得可笑。 或许是以退为进?沈应猜测。 朱泰来笑了一声:“你定是在心里想老夫是不是在以退为进,想借辞官威逼圣上妥协。” 沈应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直直地盯着朱泰来问道。 “大人难道不是?” 他观察着朱泰来的脸,想要从首辅大人的神情中找到答案。 朱泰来对沈应的话嗤之以鼻,却没直接回答沈应的问题反而向沈应问起。 “想来你已经看过我的信笺,不知你对信上所载之事有何看法?” 沈应闻言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他咬紧牙关,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方才向朱泰来回道。 “大人信上说,皇帝陛下以名利诱之,命举人冯骥收买大夫,欺骗举人梁彬其命不久矣,诱其应以鲜血进谏,平科举舞弊之乱象,才令其在会试发榜当日撞壁而亡。大人信中还附了回春堂大夫孟华的证言,看上去确实真实可信,但沈某必须得说一句……” “我不信。” 沈应双眸直视朱泰来,眼中迸发出锋利的光芒。 “大人失算了,霍祁是什么人我还看得清楚,不至于蠢到中这种挑拨离间的奸计。” “你说你看得清楚?” 朱泰来闻言低声笑起来:“我教了圣上这么多年,自他登基后却也越发看不明白他,你与他相识不过两年,却敢说自己看得清楚。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大人是什么意思?”沈应绷紧下巴。 “君心难测。永远别觉得自己能猜透皇帝的心,即便他是你的枕边人。”朱泰来叹息,“他不杀梁彬,梁彬却也是因他而死,还有无数条因本案而死的冤魂。” “你可知刑部为了审这场科举舞弊案,抓了多少无辜之人?又严刑逼供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是被屈打成招?又有多少挨不住重刑死于牢中?” “……还是你在意的只有你的好友一个梁彬?” 沈应身子晃了晃,抬手撑住了旁边的锦屏才堪堪稳住身形。 就在朱泰来以为沈应终于无话可说,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时,沈应突然开口说道。 “若不下猛药,如何治顽疾?” 朱泰来愣住。沈应握紧拳头,声音冷硬地质问朱泰来。 “大人居庙堂之高,手握重权,可曾想过为天下士子求一个公平?” “你们不愿做的事,他做了,你却要怪他做得不够好?他做得不好,但他至少在做,在我眼里要比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大人物好上无数倍。” 朱泰来愣了许久,忽而抚掌大笑起来。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小皇帝会对这探花郎死心塌地。 朱泰来感叹:“沈应啊沈应,原来你与咱们的那位陛下……是同一类人。” “太天真,太痴傻,是要吃苦头的。” …… 太极宫中,自朱泰来走后,霍祁便在沉思。 若朱泰来要辞官,他便不可在朝堂上大动干戈,否则朝中无人稳定局势,很可能会出大乱子。 霍祁敲了敲案情奏疏上他写下的那两行血红的批复。 前世沈应说过,根治腐肉需得剜骨才行。 但只要科举之路仍有利可图,这块嫩骨头上迟早又会再度长满腐肉。 霍祁二十四个考官的性命,将整个朝堂折腾得伤筋动骨,也不知能换几年科举太平? 若真为此事闹出大乱,未免太不值得。 霍祁思量着,敲着奏疏啧了两声,正要提起朱笔将那两行批复划掉。 在朱砂落到纸面之前,霍祁的动作又停了下来。有一个伪善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让他别轻易下笔。 是沈应的声音。 那抹碧青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霍祁眼前,眉宇间没有少年的幼稚,只沾着岁月的轻尘。 是霍祁熟识的那位沈应。 “不值得。”霍祁对他说。 ‘陛下做事难道不是随心?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起值不值得这种事了?’沈应轻笑。 霍祁也笑起来。他笑着摇了摇头,嘲讽道。 “朕是怕一旦乱起来,有人心怀不轨,打起清君侧的名号,先要了当朝第一奸臣、朕的首辅大人的性命。” 一人一影齐笑了一阵,沈应又说道:‘总要有人去做,陛下难道怕了?’ 霍祁再度大笑起来:“朕乃天下之主,岂会怕那些小人。” 他低头在已有朱批的奏疏上多加了一句加急处理。 霍祁写完便直接盖上大印,高声叫来外殿的余松,让他送去户部,不必再经内阁。 见此,那道青影弯了弯嘴角。 他再度沉默下来,静静地望着霍祁,又变作了泥胎木偶。 霍祁笑到眼角有泪水渗出,不在意地抬手拭去。 他是天下之主,当然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
第19章 腐虫 刑部大牢比诏狱环境更差。 四处都是乱飞的蝇虫,余松和小太监面上都露出难忍的神色,不停地挥动扇子为霍祁驱赶着蝇虫和空气里的腐臭味。 霍祁却浑然不在意地坐在红木椅上,一手撑头看着面前向他求饶的人。 翰林侍读舒易涛正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求霍祁饶他一条性命。 这人就是何荣为了帮罗旭作弊,给安排到会试中做副考官的那位。 霍祁要斩他们的朱批已经发下去半月有余,舒易涛等人现在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然不肯乖乖等死。 二十四名考官中有不少人在偷偷往外传递消息请人营救自己。 霍祁都知道,却没管他们。 毕竟人都要死了,连死前最后一点希望都要从他们身上剥夺,又未免太残忍。 霍祁放任了此事,却没想到刚刚主持完科举考试的自己,居然也会收到这样一封求救信。 霍祁打了个哈欠,由他亲自监考的会试昨日将将完成。 他也跟着那些考生一起熬了三日。 虽然对比考生,他还能休息休息,但在考场里闷了三日着实困倦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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