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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就这样快快乐乐的也好，不必非要去继承什么烂公司。”景尚这么说道，他是景家的长子，景筝的亲哥哥，从一开始这场家族联姻他就是不同意的，只是那时候远在国外忙得焦头烂额，等回过神来找妹妹谈话时，景筝已经不再抱着先前抗拒的态度了。 “哥，我真的愿意。”景筝那时候笑得开朗又明媚，少女身上有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夺目，“虽然一开始我是很反感啦，不过相处下来觉得顾江伍也还不错吧，没有什么大毛病。联姻不是和他，也会有别人，如果是别人，我情愿是他。” “谁说非要你去什么狗屁联姻，你开心就行，嫁个自己喜欢的，哪怕一穷二白，我们景家又不是养不起。”景尚平日里总是斯文有礼的，也许是情急了，难得地爆了粗口。 景筝闻言笑得站不起腰，好半晌后才擦了擦眼角浸出的生理性泪水，乐道：“嫁给顾江伍我真的愿意。你知道的，我没喜欢过别人，但是对他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我觉得他也有点喜欢我。既然双方父母乐见其成，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时隔很多年，景尚都能记得景筝那时的样子，眼怀爱意，整个人像春日里最美的花朵一般耀眼，生动艳丽着。 与她最后盖着白布躺在医院床上的样子截然不同。 “景年，你记住，舅舅和你妈妈呢，在意的永远是你本身，不是什么所谓的天之骄子的名号。哪怕你是世界上最迟钝的小孩，我们也永远爱你，舅舅，外公外婆，整个景家的人都会无条件地爱着你。”景尚接回顾景年时，那么说道，“什么公司、产业都是狗屁，你自己活得开心最重要，没有人再会逼你，你只要记住舅舅今天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去管。” 当时的顾景年只是漠然地站在他的身边，对他的一番话给不出任何反应，他也只是漠然地看着景筝的墓碑，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等从那种状况脱离出来后，已经过了两年多。顾景年不再懵懂迟钝，相反，他成长得很快。只是虽然有景尚的教导，他的青少年时期也还做不到像如今的自洽，十几岁的少年人，身上总是充斥着说不清的冷漠与阴鸷。 再后来，他开始频繁地梦见一个人。是从什么开始梦到段星铭的呢？顾景年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起初他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少年模样的段星铭上下学，段星铭总是一个人，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那时候段星铭也不过刚上初中，因为身形瘦小，看起来像个小学生一般。又因为性子软，没脾气，胆子小，说话声音又小又窝囊，在顾景年看来实在是非常不值得在意的一个人。 普通到有些无趣。顾景年想，他漠然地看着，不明白这个梦境的含义。 渐渐地，段星铭身旁出现了另外一个少年，段星铭喊他：任望。 任望出现后，段星铭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学校里的团体活动大家看在任望的面子上都会主动喊他一声，就连班级里同学的生日会也会邀请他。 那似乎是段星铭第一次在学校外参加别人的聚会，他忐忑不安地递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虽然只是得到了对方一句礼貌性的道谢，却也暗自高兴了半天。 等到众人开始分蛋糕的时候，任望趁段星铭低头的一瞬，在他右脸上毫不留情地抹上了两道奶油，段星铭一愣，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 在任望的帮助下，段星铭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改变了拧巴的性格。他说话时不再永远逃避意味地低着头，而是学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他表达情绪时也不再磕磕绊绊，偶尔甚至能鼓起勇气学会直接拒绝别人的不合理要求。 他一天比一天爱笑，虽然还是软包子似的老好人性格，可却又与从前天差地别。 后来，因为任望的鼓励，段星铭主动给市里的报刊投了稿。在度过了一个月期待与焦虑并行的紧张日子后，他收到了报社寄回的样刊，连同打来的五百块钱稿费。 顾景年看着段星铭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样子，第一次想，原来这人的眼睛这么好看。也是那时，他心头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嫉妒的情绪。 他开始嫉妒任望，可是具体嫉妒什么，他却无从得知。 ---- 写到这里，就能感觉到这两人就是对彼此最了解的存在 我懂你埋藏在深处的苦难和不平，也知道你的恶劣和阴暗，但就是喜欢了
第68章 chapter 68 再之后，任望出国，段星铭的家里发生了变故，他因此退学，整日为了温饱逡巡在繁杂的劳作中间。顾景年有时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可是他知道，这只是徒劳的想法，他没有办法做到。 段星铭被生活狠狠地踩进了尘埃里，从前连和陌生人说上一句话都会脸红半天的少年，也渐渐学会了一家一家挨个询问老板招不招兼职。在日复一日得到不耐烦的拒绝后，也仍会笑着说一句“谢谢，打扰了”。 他也没有放弃少年时的梦想，在网站注册了笔名之后，一个非常普通的夜晚，在洗干净浸了一天油烟的手之后，段星铭开始连载他的第一本小说。 顾景年从来没有看过类似的读物，在他以往的认知里，这些娱乐是浪费时间且没有意义的，因此他无从判断段星铭写得好不好。只是从读者的反响来看，他似乎是极有天赋的。 然而这个事实段星铭自己可能永远意识不到，他向来是一个缺乏勇气和自信的人，每次发完新章节都要做上好一番心理建设，看到夸赞的评论就傻乐上半天，收到辱骂也只是失落地垂下头。 他的生活很割裂，白天四处兼职，从大排档到奶茶店再到大街上散发没人看的传单；晚上在网吧租上一个小小的角落，肆意创造书写他脑海中的故事。 顾景年就那么看着，有时觉得自己同他一样割裂。白日里学着做一个优秀的顾家长子，学会戴上面具成为完美的机器人，晚上进入梦境后似乎才是他自己。 怎么才能一直做自己呢？顾景年寡淡地想，也许见到那个人，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然而无论他在梦里多么努力地记住段星铭的名字，等梦醒之后，那些记忆还是像潮水一样飞速褪去，不留痕迹。他明明能清楚地记得梦里发生的大多场景，可是唯独名字，他却怎么也没法回想起来。 时间久了，那股失落感让他无法释怀，即使记不起对方的名字，可是顾景年还是一点一点画下了记忆中那人的样子，继而持续找了他很多年，意料之中的，那并不会有什么结果。 顾景年早早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投资了数十家物理研究所。 其中一位老教授告诉他，宇宙是神奇的，一条时间轴上也许存在无数个位面，我们身处的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世界。 “不同的时间线是没法产生交集的。”老教授说道，“数百年来，前人耗费毕生心血，也没法打破时空悖论。” 晚上，顾景年站在窗边，看着伦敦绚丽夺目的夜景，这里的灯光似乎永远不会有湮灭的时候，泰晤士河蔓延至天际，那是他第一次萌生了，想去那个世界看看的念头，有……那个人在的世界。 两个时空的时间线从来不同步，顾景年这边一如往昔地过了几年，段星铭那边的时间却过得时而快时而慢。再后来，不知缘由地，他能梦见段星铭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时间间隔太久，每次再梦见段星铭的时候，对方的生活总会产生些或大或小的变化。顾景年无从询问，只能根据一点点细节推测，段星铭也许是搬家了，他好像遭受了一些不公平的待遇，段星铭被一群人追着辱骂，被房东赶出去一次又一次，还有……任望的去世。 在所有的苦难面前，只有这个事实对段星铭来说似乎是毁天灭地的打击。从英国回来后，段星铭的脸色终日惨白如纸，他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生存的欲望。他不再去打工，也不再在意莫寒的污蔑，连载的小说被永久封存，他看起来似乎失去了对生活的一切希冀。 后来他挺过了那段难捱的时期，顾景年再梦见他的时候无声地松了口气。彼时段星铭已经去了别的网站，他写文的风格似乎与整个网站格格不入，因此经常能听到编辑打来训斥他的电话。 “段星铭你再写你那狗屎大男主创业的垃圾，你这辈子别想申榜了。”电话那头编辑不知第多少次骂道，“每次开篇再三向我保证，这次感情线一定会好好写，怎么每回到后面都成你那龙傲天的商战了，你被读者追着骂过多少次文案诈骗了，你长不长记性？” “我……”段星铭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对不起。” “我要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放弃你那扑得一点水花都没有的写法才是关键。”编辑恨铁不成钢，骂了半天也累了，柔和了语气道，“这本尽快完结吧，无论怎么写，立马给我cut掉。然后开新文，写狗血甜宠，霸总追妻，榜上那么多热门梗不够你学的吗？” “下本文我其实已经有些思路了。”段星铭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昨天我把大纲发到你的邮箱了，你……” “哪本？”编辑道。 段星铭连忙打开自己的文档，给她细细说道：“就是一本架空的商斗大男主无CP，文名我还没想好，不过主角名字取了，叫顾景年，是不是还挺好听？这篇篇幅可能会长点，我想细细写……” “段星铭，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编辑冷冷一笑，道，“想写大男主就回你以前的网站去，我们站不吃这套题材，你自己扑无所谓，别一天到晚连累我。我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次，既然一天天这么委屈，你不如回你以前那个男频网站写算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被人像狗一样打出来的啊，因为抄袭是不是？怪不得回不去了呢。” “……我没有抄袭。” “这话你也不必一遍遍和我重复，你去和那些读者们说，你要是一旦暴露了自己就是段不断，你在这个网站的写作生涯也就到头了，莫寒的粉丝不会放过你的，明白了吗？”编辑不屑道，“你那本我看了，把后面的商斗剧情全部删掉，加个男主，写甜宠。” “我话说到这里，听不听随你，榜单这个月你就轮空了，你不在意稿费的话也随你。”说完，编辑挂断了电话。 段星铭愣愣地放下手机，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几乎已经构思完整的大纲，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将手指按在退格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全部删除。 顾景年也看着那个文档，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终于明白了这个从自己少年时期贯穿到现在的梦境出现的缘由。 他来自于段星铭的构想。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顾景年平静得诡异，他既没有慌张，也没有震惊。他只是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抱有那么大的关注和……难言的执着，也终于知晓为何会对任望的存在产生莫名的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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