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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竟然有朝一日会说出类似于期望获得什么的话语,这足够让秦君这个少年人惊讶了。 方才那个孩子,真有如此大的价值? 秦君今年十二,天资算得上百里挑一,平日学业上有了进步蔡仁丹也不会吝啬夸奖,就算是这样,秦君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未得到师父发自内心的认可。 而羽仪…… 蔡仁丹凝望羽仪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谷主的意思是先观察这批孤儿的天赋,再决定他们日后的用途……也是,拜师不急在一时,还可以多看看,这药王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他像是完全忘记了身边的弟子,自顾自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秦君还极少被师父忽略到这个地步,少年人气盛,到底心生不快,秦君忍不住道:“就是不急着收为弟子,长老也可让他先作为药童随侍,往后拜师也更为方便。” 这番话乍一听挑不出差错,蔡仁丹终收回视线,瞧了眼自己唯一的弟子,单论外貌,秦君同样出挑,少年有种青竹潇潇而立的独特气质,眉目带着不知世事,不肯服输的执拗,那般刚直的文人君子气质,让人难以想象来日他会有折腰乃至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一面。 正是因此,才让蔡仁丹在这一眼的注视中,暂时歇了立刻收羽仪为徒的念头。 无论如何,依照羽仪那般天赋,放在何等处境都难掩其未来会焕发出的夺目光彩,那是上天给予的恩赐,莫说百里挑一——就是上一千年下一千年,药王谷恐难再出一个羽仪。 秦君就不一样了,世俗意义上的天才,付出再多心血,亦无法和夺天造化者相提并论。 淡漠如蔡仁丹,偶尔也会在不公的天道前生出些微的怜悯。 “长老?”秦君疑惑地道。 “我之后去问问谷主,其他的事,再说吧。” 秦君一时间还想再说什么,可蔡仁丹已平静地转过身,朝着通往后山的方向去了,秦君咬咬牙,忙不迭追上前,再度将自己安放在蔡仁丹的影子里,静默无语了。 如是日子流水般度过,秦君再次见到羽仪时,便是两个月后在他们师徒日常教学用的小屋中了。 秦君不是懒怠之人,惯来都会特意早到收拾,如泡一盏茶,清点药材有无缺漏,这日天微凉,他打着哈欠推开那扇木门,清风顿时自敞开的窗口扑面而来,秦君下意识朝风源望去,就见窗下已端正坐了个眼熟的孩子。 羽仪回头,晨光更映得他侧颜一片细腻的雪白,他眼睫半敛,神色似乎总是静静的,平滑瞳孔深不见底,叫人看不穿他真实的喜怒,可紧接着他就对来人露出了礼貌的微笑,见秦君傻在门边,羽仪起身,主动朝年长的弟子照规矩施了一礼。 “你、你怎么在这里?” “长老让我来的。”羽仪温和地道,“是我走错地方了吗?” “是师父让你来的?” 羽仪笑着颔首,道:“第一回上门拜见,方才由着我的性子整理了那边的书柜,不知道会不会给师兄添麻烦。” 师兄。 这分明放在药王谷是个十分正常的称呼,平辈弟子间均以师兄弟相论,却在刹那间让秦君产生了难以言喻……近乎作呕的排斥感。 秦君微微扬起下巴,随口应了声,就急着去清点柜子里的东西,书籍药材均是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秦君有心想要挑刺都说不出口,他重重关了柜门,负气回到自己的座位,等了许久,蔡仁丹仍是未至。 寂静的氛围,秦君突兀道:“师父收你为徒了?” 羽仪本是坐在窗下安静看书,听闻这句硬邦邦的问话,他翻书的手指略顿了顿,羽仪再度微笑着抬起头:“并未,长老宽厚,允许我来这里一道学习,拜师一事是我想也不敢想的。” 许是羽仪此刻给人的感觉太过逆来顺受,素来稳重注重言行得体的秦君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哼,那是当然,师父眼高于顶,可不是平白什么人都会收为徒弟的!” “……”羽仪笑道,“师兄说的是。” 便陷入无话了。 只有翻书细微的声响,被风声尽数掩盖。 那日具体是如何结束的,经过十来年,秦君已回想不大起来了。 他只依稀记得,羽仪是一早来拜见蔡仁丹,待到月上枝头才从这间屋子离开,整日下来,他同秦君的交谈不过起初的两三句问候,但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始终在秦君耳边环绕。 他道,人是小乾坤,得阳则生,失阳则死。 他又道,人生如天地,和煦则春,惨郁则秋。 “夫医道之所兴,其来久矣。 黄帝咨访岐伯、伯高、少俞之徒,内考五藏六腑,外综经络、血气、色候,参之天地,验之人物,本性命,穷神极变,而针道生焉。” 当蔡仁丹问他决明子金银花有何功效,他道一者清热泻火,可视情况同蝉衣、龙胆草等同用,一者亦可作解毒之用,其味性甘,可辅以连翘,煎汤服用。 话到后半,孩子清润的嗓音已然干涩,但他面上不为所动,一一回答了每个刁钻的问题,秦君本是想在功课上和人争个高低,到了最后,也只能怔怔看着孩子的身影出神了。 非是秦君答不上这些问题,可换成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处境,哪怕是现在,秦君也绝没办法答得这么好,这么周全妥当。 “君儿。” “是、是,长老。” 沉沉夜色覆盖了山谷,蔡仁丹送走了住在门派另一头的羽仪,又疲惫从门边倒转回来,秦君正闷闷不乐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他心思飘得太远,蔡仁丹唤了他好几次,秦君才慌张应声。 “长老,您有何吩咐?” 蔡仁丹看了他一会儿,说:“不要同羽仪比较。” 秦君不作声了。 “因为那没有意义,你也得不到结果。” 在这句轻飘飘的话后,蔡仁丹不再多费口舌,扔下徒弟一人便也走了。 蔡仁丹究竟人老成精,对羽仪此人,秦君看不穿想不透,尚且还存有心力去一较高低,而蔡仁丹早在第一眼见到羽仪,就明白眼前的存在,与其说是不世出的天才,倒不如理解为上天对他蔡仁丹的恩赐。 将凡人苦苦追索半生的道,赐予了这困顿于生死的人间。 蔡仁丹甚至不敢用栽培提携二字去形容自己与羽仪的关系。 因为在之后他们一起相处的数年中,给予提点做出贡献的那个人,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药童。 日日月月,季节轮转,草木枯荣,秦君与羽仪的距离,从来都没有短于那日清晨,隔着阳光尘埃的一次短暂对视。 羽仪仰视着年长的师兄。 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站在高处的另有其人。 长者敬畏偏暗含控制,同辈厌恶又深藏嫉妒,白兔的鲜血溅满双手,病人微弱的吐息一个接着一个断绝,羽仪在那间授课用的小屋,那座偏僻幽静的庭院中,度过了自己漫长的少年时光。 作者有话说: 这次我要试着一次性写到结尾,果断点,不要再磨叽了,漏洞bug之类的以后再来补,总之先写完。冲!!!
第313章 对于秦君而言,羽仪的存在实在碍眼,起初他将那个沉静的孩子视为需要打压的后辈,在了解对方的天赋实力后,就单方面将其定义为必须分出胜负的竞争者,至于从何时起,原本一直在追逐羽仪背影的秦君,竟也能对那无谓得失的师弟生出瞧不起的蔑视心态…… 那都要起源于某个平平无奇午后。 他窥见了羽仪的秘密。 羽仪的手一向很稳,分拣药材如此,持刀切开创面肌肤更是如此,秦君好像从未在他那张始终挂着浅淡笑意的脸上寻得半丝动摇。他们这些学徒通常都是要花费数年光阴去习得门派理念基础,很少有谁能提前出师,羽仪却是例外,他刚满十岁就被安排去山门前同外门弟子一道接待不远万里前来药王谷求医的病人,从仅仅只是接待,又到具备把脉细究的资格,再到可一纸药方断定寿命,羽仪只花了不到一年的时光。 秦君比羽仪年长近五岁,却不比他的步调快上多少,无论是面对前所未见的病症,还是被展示了足够让人做上几宿噩梦的伤口,羽仪都保持着一贯的平淡神情,就连秦君偶尔都会心生嫌恶不愿接触身患恶疾的病人,羽仪只会换身衣裳束起长发后独自前往里屋。 其心之静,无处可使惹尘埃。 因为蔡仁丹也有着相同的做派,所以秦君原以为,羽仪也是那种见惯生死又不在乎生死的冷情之人——如果把羽仪想象成不具备七情六欲,特来人世历练渡劫的仙童,秦君心里意外的会好受很多。 可羽仪让秦君深深失望了。 那日,在一个上午的忙碌后,秦君本是用过饭后打算消消食四处走走,却无意中来到了庭院临近的后山前,他们师徒圈养实验动物的地方。 想要在这条求道的路上更加精进,手下总少不得沾上牺牲品的血,但动物终究是动物,能为众生做出贡献也算得上它们的福气,说不定来世入轮回还能借此脱离畜生道投个人胎,这也是为秦君积功德了。 他们用来实验的动物数不胜数,有掉进陷阱的野鹿,翅膀受伤的飞鸟,种类多点是好事,正适合拿来给学徒锻炼一双持刀的手,刀锋在染透了药香的手指间旋转,开膛破肚还是完好缝合都是药王谷弟子的必备技能。 羽仪身为个中好手,他不该,也不可能畏惧亲手剥夺生命。 蜜糖似的阳光顺着树梢不断滴落,在草叶间烫出星星点点的痕迹,一圈篱笆在树下围出隐秘的领地,秦君打着哈欠从远处经过,转眼一扫,就看见隔着条清溪,篱笆边蹲了个极其眼熟的人影。 溪水绕过垫脚的鹅卵石,泠泠碰撞出脆响,那一窝刚出生的小兔子挤挤凑凑,耳朵时不时弹起来,它们拼了命想要往小少年探出的指尖上蹭,而羽仪从不厚此薄彼,他半跪在篱笆拦起的牢笼外,发丝挽在耳后,少年俯身耐心地抚摸它们中的每一只。 他眼睫很少抬起与人直视,那样矜持而委婉的姿态,莫名透着疏离冷淡的味道,但这一刻,他低敛的眉目却无可置疑透着柔和的笑意,有幸被他这样注视,大概终此一生也很难从这双眼睛的捕获中脱身了。 “不用那么着急。”秦君听见少年低声道,“慢慢来,慢慢长大,不要挑食,但……再慢一点长大吧。” 水波溅开光影,投落在少年脖颈,似闪着金芒的鳞片,平白为这张秀美容颜增添了一丝丝震颤人心的妖气。 秦君忽然想起,恰好是羽仪来听课的前几日,蔡仁丹不知上哪儿抱回来一窝兔子,个个带伤,但看着精神头却还好,蔡仁丹解开它们腿上缠的绷带,发现那些伤口都细心涂了药膏,快要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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