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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君也很习惯独处,寂寞对他而言如同一种刻意的苦修,至于是先有苦修再有寂寞,还是先有寂寞再有苦修,这是秦君抛之脑后的问题。 专心看着留有师父批注的书册,秦君眉心蹙起,他想到羽仪那不假思索就能给出最佳答案的淡然态度,心下就多了一层焦虑,越是如此,越难彻底投入学问,翻一页忘一页,记多少漏多少,到了最后他竟是自己把自己气得够呛,也是秦君倒霉,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这头刚发泄性质把书往桌子上一盖,那头装订的草绳就散了,书页哗啦啦散得到处都是,把秦君整个儿围在了中间。 “……” 秦君抿着嘴唇,瞪着一地狼藉。 就在他快要默默流泪的前一刻,窗外响起一道还算耳熟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秦君下意识侧目,易安站在窗下,正值春日,斜斜伸出的几束粉色花枝横在头顶,少年笑着朝他举了举手里一袋油纸包成的四方包裹。 易安道:“秦君,我来找你了!” 秦君:“谁、谁让你来找我,你才是,你来做什么!” “咦,我师弟呢?羽仪不在吗,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等等,你要进来吗?……门在那边,翻窗像什么样子,亏你还是做师兄的!” 易安对这些唠叨直接当场表演了一个充耳不闻,他利索地翻过窗座,落地的同时就把手里的油纸包递到秦君鼻子跟前了。 秦君往后退了半步,谨慎地:“这是什么?” “吃的啊,不是说好了要给你带甜食吗?你都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好——我也不爱吃甜的!你要讨好人找你师弟去,别来这儿影响我!” 易安哎哎应了两声,左耳进右耳出,一门心思动手拆包裹,他头也不抬地回道:“羽仪若是在这里,那当然少不了他的份……哪,我特意拜托尔雅去山下那家最有名的糕点铺子买的,听说你平时不怎么出门,应该少有机会吃到这些吧?” 摊开油纸,里头满当当的点心垒得整整齐齐,秦君家世普通,入了门派后饮食起居更是随了蔡仁丹的习惯,清心寡欲到存天理灭人欲的地步,可他再如何硬撑,内里终究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易安:“有茶吗,这点心得配茶才好吃呢。” 秦君骂道:“你真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就特别老实地去翻柜子摸茶罐,过去,授课的清晨都是由他提前煮好茶恭候蔡仁丹,这一套长年训练出的专业手法放哪里都是够看的,秦君在心里骂了一百遍大的不正经小的没礼貌,动作却是半点没耽误,很快就煮好茶并倒好递给易安了。 “喝了茶就走人,我很忙。” 他煮茶的时候,易安就替他收拾那本散了的书册,专心致志,有条不紊,修长手指摆动任何事物都给人以赏心悦目的视觉效果,等易安将完好无损的书轻轻放回桌面,这才对上秦君那张写满不高兴的脸。 易安笑了笑,耐心道:“好,我喝完这一杯茶。” 喝了茶,轮到吃点心,吃过点心,又顺手帮忙把秦君其他装订松散的书都整理一遍。 易安坐在羽仪惯用的桌椅前,听秦君边吃点心边抱怨,中心思想说来说去都是师兄弟如出一辙的自我,秦君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他们这类人。 他说的是很不客气了,但易安丝毫没有要动怒的意思,反而好奇道:“都说你话少,你这不是挺健谈吗?和羽仪平时也是这么说话吗?” “我哪有资格高攀你师弟,长老说了,他可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神子,生来就是为了创造伟业,我这种凡人岂敢随意和他搭话。”冷笑兼阴阳怪气,“被人比下去也罢,难道还能连点羞耻心也没有吗?” “大长老是这么说的吗,可羽仪也只是个普通孩子啊。” 秦君狠狠白了他一眼,点心也不吃了,他无比激动地道:“你懂什么!什么叫做也只是个普通孩子!他就是神之子,那样的天赋一千年间也不会再有,哪怕不是生在药王谷,按照他的能力无论在何处都会成为人群中最瞩目的那一个——夺天造化!明明他是你亲手养大的师弟,你究竟懂不懂啊!” 易安:“……” 易安:“这些话,你和羽仪说过吗?” 氛围急转直下,秦君顿时变得冷若冰霜,周身飘起腊月寒冬鹅毛大雪,易安建议道:“和羽仪相处不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你喜欢他,就直接和他说,他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我喜欢他?” “不是吗?”易安道,“你看起来是很喜欢我师弟的样子啊。” 秦君不语,半晌,他慢慢勾起唇角,朝易安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展颜。 易安也是在这时才第一次发现,冷淡严肃的秦君笑起来时,脸颊上竟有两个小梨涡。 “你好像有了一个很大的误会。”秦君淡淡道,“我迟早有一天会超过羽仪,无论是在哪一方面,我都会超过他,他固然是个很好的对手,但也仅此而已——他不可能成为能引领我们前进的那个人,只要他做不到这一点,他就毫无价值。” 引领前进,单拎出来讲,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这确实……确实是个很古怪的说法。 若再与羽仪这两年的异常放在一起考虑,古怪之处就更多了。 易安眉心轻轻一抽,他还想进一步询问,秦君却已失了聊下去的兴致,他最后看了眼油纸上最后几块点心,便直白道:“放心,没人敢欺负你师弟,就是我有意,长老也不会允许我那样做。你师弟在这里过得很好,所以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恐同即深柜(不是
第315章 若能秦君一句“你不必来了”便赶走易安,那易安也没法把手下这帮到了叛逆期的师弟治得服服帖帖。 起初的确是意外,可之后他再来找秦君,总是挑了羽仪不在的场合,秦君赶了他一回两回,见他不为所动,最后也就无奈由他去了。 不是秦君心软好说话,是易安实在会照顾人,哪怕秦君不曾开口言明,易安也能从他的每个细微神情变化中察觉对方真实的心意,知道这是渴了那是累了,起太早困得厉害,心情不好准备要闹了。 秦君闹易安也笑嘻嘻地全盘接受,他哄谁都像在哄孩子,轻声细语,温柔的下垂眼会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仿佛直到海枯石烂天地俱灭,他都在此地会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这倒让从小没被好好照顾过的秦君生出了赧然。秦君道:“我又不是你师弟,不需要你哄,当我是什么了。” 易安愣了一下,马上不好意思地道歉:“我养孩子习惯了,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我也没有看不起你。” 秦君:“那当然,你哪有资格看不起我,在这药王谷有几个人能越过我头上,你连正经师父也没有,就是个被收留的孤儿,能和我说话就已经很幸运了。” 易安笑着看他,等秦君告一段落,才点点头:“嗯,你说得对,我能和你说话就已经很幸运了。” 他又道:“羽仪要回来了,我先走了,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晚上早些休息。” 这回是秦君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易安就已经收拾好东西,轻松地翻窗走掉了。 当晚,在和蔡仁丹羽仪两人同往后山的路上,秦君一反常态落在了最后。 秦君本来长得挺好看,细长的眼微微斜飞,唇淡而薄,是如古画中走出的谪仙般雅致的人物,只可惜他性情过于古板严肃,何时看去都紧紧绷着脸,便只让人对他的冷漠不好亲近印象深刻了。 经过竹林时,羽仪没什么情绪地瞥了这个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师兄,夜色深重,风声似哭嚎,秦君素来怕精怪传说,这会儿却掉队到好几丈外,竹叶瘦削的影子快将他埋起来。 羽仪步伐越发慢,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他回身等候,秦君双目无神念念有词,一手捏着下巴,似乎是陷入了无人可知的苦恼,羽仪默了默,待他走近了,方道:“你怎么了。” 秦君怔忡地抬起头,看见是羽仪,竟用一种说得上毫无攻击性,且带着茫然的口吻道:“啊?没怎么,走吧。” 羽仪:“……” 羽仪扭头就走。 然他只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秦君道:“等等。” “……”秦君咬了咬牙,他吞吞吐吐,“你、你知道你师兄私底下有什么喜好吗。” 羽仪:“我有很多师兄,你说的是哪一位。” 秦君顿了顿:“最年长的那个。” “易安师兄吗?” “嗯……嗯,是他,你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羽仪不作声了。 猝不及防的,他疾步上前,一把用力攥住秦君的领口,迫使他不得不俯身直视自己,羽仪那张永远淡漠的脸在惨白月色下好似绽开几条狰狞的裂纹,乌黑瞳孔不见亮色,犹如两个择人而噬的深渊。怕惊动了前方的蔡仁丹,他尽力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打听他的事,他和你有关系吗?” 秦君呼吸被勒得断了半拍,这才彻底回过神,他明明比羽仪高得多,却一时不敢接触孩子那充满尖锐质疑的目光。秦君同样压低了声音,短促道:“怎么,打听不得?” “不,谁都可以打听,但你不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羽仪斩钉截铁,“或者你先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打听易安,你们是何时有交际的?” 羽仪单凭资质便可傲世众生,不管他心中是如何想法,面上他一直都保持了相当恭敬谦卑的态度,他从不违逆秦君,哪怕秦君有时是故意在为难他提些刻薄的要求,羽仪也只会不声不响将事情做到最好。 总是低头的人一旦抬头,其神情中不加掩饰的狠厉堪比见血封喉的剧毒。 秦君本能在这样锋芒毕露的羽仪面前感到了瑟缩,可他做惯了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逼着自己强撑出虚弱的派头:“你这说法未免太失礼,怎么,我私下和谁有交际,还得一一向你汇报吗?” 羽仪眯起眼,似乎在评判秦君这句话里究竟含了多少层隐喻,他终于松手放开了秦君的衣领,过了片刻,道:“易安师兄他——” “羽仪,君儿,你们两个人在做什么,快跟上来。” 远处传来蔡仁丹的呼唤,羽仪倏然抿紧了嘴唇,他最后意义不明地看了眼秦君,匆匆追上蔡仁丹,抛下尚在战栗的秦君不管了。 而等秦君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何事,他简直是出离愤怒了,若不是蔡仁丹还在场,他真想立刻追上羽仪要对方好看——他和易安有交际是多么正常的事!年龄相近又是平辈,轮得到羽仪这个小孩来置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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