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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挎着脸,停下脚步,等那东西走近。 巨大的黑影缓缓飘过来,裹挟着湿冷的咸腥味,像是泡发在海水中腐烂的死鱼散发出的味道,每动一下都有水滴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黑影越靠近,咸腥味越刺鼻,沈筠没忍住偏头咳嗽了几声,随后他立刻封闭了嗅觉。 “小道长,身体可有不适啊,天凉得添衣啊。”黑影已飘至身前,声音却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几乎有些失真了。 那东西浑身上下一片漆黑,长长的头发从面前垂下来,将脸部遮挡得严严实实,像是本来就不存在脸部一样。身上披着的黑色长袍垂至脚面,材质像是湿哒哒的海带,不动都往下滴水,活脱脱索命的一个伥鬼。 沈筠看清了,这个一上来就攀交情的海带精竟然是走过来的,只是身形远远的藏在浓雾里,映照过来的影子才像是飘。 他挑眉示意谢淮之,是在说,看吧我才不认识这样恶心吧啦的丑东西,怪埋汰的。 沈筠主动走上前:“哎,这不是小黑吗?上哪去啊?” “小道长可是来寻人呐?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这海带精看起来灵智不甚开化的样子,比之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都不如,沈筠本以为和他误打误撞搭上两句话已然算奇迹,没想到还能再多听到一句。 他佝偻着身躯在前面带路,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倒真有几分殷勤的模样。 沈筠凑过去对谢淮之小声说:“估计清风宗的傻小子们都是这样被骗走的,我们跟上去看看。” 谢淮之一挑眉,问他:“那你呢?” “什么我?我可是自愿上钩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了,不还有淮之哥哥你在嘛。”沈筠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率先跟上去。 他这话说的坦荡,丝毫没有狎昵揶揄的意味,单纯就是在对着谢淮之撒娇而不自知。 谢淮之笑了笑,跟上去。 那海带精边往前走边弯着腰垂着头左右嗅嗅,又是不是垂臂挤出几滴黑袍上的粘液挂在干树杈上,像是在沿路标记。越往前它步伐越凌乱,沈筠这才看清它也并非用脚走路,踮着脚用脚背往前蹭,形状神似吊死鬼。 周围景致一成不变,只是越往清风山深处走雾越浓,隐隐透出些许血气,看起来极为不详。 沈筠和谢淮之好整以暇缀在海带精身后,不远不近跟着,闲庭信步,像是来逛别人家的后花园。 走过崎岖泥泞的小路,海带精率先踏上前面的一座吊桥。 吊桥横跨深不见底的河沟,河水奔腾的响声不绝于耳。桥两侧的铁索上垂挂着红丝带,密密麻麻随风飘扬,在干枯腐烂的环境中显得异常刺眼。 走近了才发现桥前头一侧堆放着几块乱石,石头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红色的纹路。沈筠蹲下/身用手扫开上面的尘土,又将石块摆放在一起。 “好像是一块界碑,上面的字拼起来像是……什么子……桥?”沈筠对这种古体字还不是很熟悉,他看向谢淮之求助。 字体大概是用类似朱砂等的颜料写上去的,字形圆润,字与字之间彼此勾连,让人分辨不清。 “求子桥。”谢淮之凑过来,他用手指在刻痕上描摹,随后给出答案。 “求子桥?”看起来鬼气森森的,该叫奈何桥才对,求来的高低得是个鬼婴。 沈筠脑海中闪过进山前那两名凡人的对话,那许猎户当真只为打猎? “走吧。”谢淮之唤他回神。 “哦,来了。”沈筠快步踏上吊桥。 前面那海带精已经走到桥对岸了,身形隐在浓雾,几乎看不清了。 沈筠刚踏上吊桥,铺天盖地的婴孩哭声直击他的天灵盖,撕心裂肺又无比尖锐,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桥上掉下去,幸好他眼疾手快下意识抓住一侧的铁索才没摔。 这求子桥不知何年所建,如今已破烂不堪,铁索之间的木板缺失大半,铁链上面覆满了铁锈,人踏上去就开始嘎吱嘎吱响。而桥底下黑漆漆一片,只闻水声却看不见河水奔涌。 谢淮之急忙回过头来查看:“可有事?崴脚了吗?” “没有没有,不小心踩空了。淮之哥哥,你可听到婴孩的哭声?” 沈筠话刚落,正欲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却发现手被固定在上面了,怎么都取不下来! 仿佛他的身体已经和这座桥融为一体,他的手臂化作桥上的铁索。忽然,他眼睁睁看着有几道白影行至他身旁,从他体内穿过去,在他的手臂上绑下一截红丝带。 “神明保佑,信女和相公成亲多年而未育有一子,恳求神明庇佑信女顺利诞下子嗣,哪怕信女一家四口死无葬身之地,死后被恶鬼拘魂也在所不惜。” 那几道白色的影子当即就在桥上叩拜起来。 沈筠只觉匪夷所思,他们拜的不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神明,反而像是恶鬼,恐怖如斯也极其讽刺。无子该去求医,而不是搞封建迷信这一套。 若真为一子而落得诸如许猎户家那般全家不得善终的下场可值得?凡人寿数终有尽时,徒留一子伶仃一人也未免过于自私,可问过孩子自己愿不愿意呢? 沈筠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其中夹杂的几分私人情绪抽离出去。 “小筠?小筠,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谢淮之语气急切,沈筠能清楚看见他在自己眼前频频挥手。 “淮之哥哥,我没事,只是好像忽然和这座桥融为一体了。”沈筠此时已然镇定下来,语气平静,竟带了些许安抚的意味。 “阁下将我困在这里所求为何?我这自身精血吗?那你可真是胃口太大了。”他对着虚空冷笑一声。 下一瞬长剑自他身侧自动出鞘,化出数百分身,齐齐朝四面八方刺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头顶逐渐开始往下滴血,漫天落下来,是一场异常壮烈的血雨。 谢淮之此时也反应过来:“是魔族埋伏!” 红色的剑光猎猎,闪烁之间,凌厉的剑气荡开上空灰蒙蒙的浓雾,显现出上空的透明屏障来,屏障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脸部生长着绯月蝶的人,他们流着涎水,面目狰狞。而他们身上站立的人全部都是魔族,人数足有数千,站立其中的燕城城主江碧砚其赫然在目。 “别来无恙啊二位小友,未能将二位诛杀于此真是令人遗憾。”江碧砚咬牙切齿道。 沈筠此时的束缚已然破开,他揉了揉发麻的手漫不经心道:“哪里哪里,数日不见没想到江城主竟做出认贼作父的事来,真是令人惋惜。”
第60章 X.60 取其心脏可解此患 “你找死!”江碧砚被戳了痛脚,一时之间目眦欲裂,很快他又不知想起来什么,怒气顷刻消失殆尽,反而笑得意味深长:“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妖族少主大驾光临。少主大可不必为我感到惋惜,丧家之犬的待遇可不是人人都能体验到的,你说对吗?” 他略一抬手,那些趴在屏障上的被寄生者们向前匍匐,喉咙里发出动物护食的呼噜声,燕城百姓在死后仍然受他驱使,且更为忠心不二。 沈筠被当头一棒砸得脑袋发晕,许久都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瞪大着眼睛下意识看向谢淮之,茫然无措地求助。 谢淮之上前半步,将他挡在身后,迎上江碧砚眼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狠毒。 “江城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半空中有风,吹起江碧砚的近乎花白的头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褶子堆积在面部,像一块一块凸出的小山丘,沟壑纵横,尽显沧桑。 而立于子民项背之上的他依旧是风光无两的江城主。 “看来二位还不知晓啊,也罢,就让我做这个坏人吧。”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发道。 沈筠闻言心跳暂停了一瞬,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只听江碧砚缓缓道:“妖族已经覆灭,奉劝少主不要不识好歹,还是今早归顺魔族的好,我还尚且可以念及旧情替你向魔尊求情,让他饶你一命。” 覆灭? 简单的两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冲着沈筠劈下,陡然被劈中他甚至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绕着圈不断循环往复,他却丝毫不能给出对应的解。 随着江碧砚手中的法器缓缓漂浮在上空,周围的屏障急剧缩小,挤压着内部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沈筠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犹如惊弓之鸟,身子哆嗦地厉害,眼睛赤红,已然反应过来了,悲痛到极致。 谢淮之见他这样极为不忍,内心绞痛,第一次体会到了和人共情是什么感受,族长、和他打过招呼的村民,一个一个慈祥和善的面孔在他眼前闪现又很快消失,不留下半点痕迹。 他一把将沈筠揽入怀中,抱的很用力,企图将人全方位保护起来,再不用承受诸如生离死别之类命运赋予的磨难和摧残。 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过分苍白,未有将仇人杀之以祭奠妖族上下四万三千三百六十三人。 “真是感人至深,若少主和这位……少主夫人执意不肯投诚的话,那江某就冒犯了。阴曹地府和妖族子民一起,也好有个伴儿。”江碧砚蹲下/身来,拍了拍脚下之人的脑袋,鼓掌似的。 沈筠猛地抬起埋在谢淮之颈间的头,望向江碧砚,目光锐利,犹如寒剑刺骨,却听谢淮之冷冷淡淡吐出几个字:“此等殊荣江城主肯定等不到。” 江碧砚果然闭嘴不再多言,他沉默地看着屏障中的二人,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清。 沈筠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不必多想,他心中已有答案,是他心怀侥幸,以为隋遇两世为人总该不至于毁了唯一的家,却不想对方竟心狠手辣到如此地步。 他心里有自责有难过,更多的是愧疚,没有替原主守护好家人。他穿越过来的时日不算长,和爷爷相处的时间更短,却也深刻地感觉到了爷爷对原主的爱,深沉而伟大,是亲情的力量。 他误入桃花源,以为那样美好的时光是永远,却没有料到梦会有醒来的一天。 复仇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再不会对隋遇心慈手软。 屏障极速挤压,转眼间已至二人身侧。 沈筠回抱了一下谢淮之,攥紧了他手里的剑。 不及他出手,谢淮之侧头对他说:“我来。” 墨色般浓郁的魔气从谢淮之手心涌出融入屏障中,沉静而缓慢,像是在绘就一副水墨画,看起来颇为和谐。下一瞬却见裂帛声响,屏障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顷刻四分五裂,窸窸窣窣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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