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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看着二人离开后族长也缓缓舒了口气,他摩挲着手心里的龟甲喃喃自语:“幸好还来得及。”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不小心划到龟甲上一处从未注意的锋利边缘,鲜血很快盈满了手心,沾染在龟甲上。 族长皱眉看着染上血的龟甲,血液顺着细小的纹路流淌,不一会儿就填充满了。 是凶而非吉,福祸未必相依呐。 他转身拄着拐杖缓缓往家走,路过门前山头上成片的桃花林,他驻足和来人相望。 隋遇一袭白衣翩翩而立,迎着他的视线笑得乖巧:“爷爷,近来身体可还好?” 族长恍然间仿佛看见了当初在桃花树下追逐打闹的两个孩童。 “阿筠你等等我啊,哎你别跑啊!” “停下就得挨打了,臭阿遇,别想骗我!”小沈筠不理会他,闷着头往前跑。 “你跟我回去,我拉住爷爷,肯定不让他打你。”小隋遇循循善诱。 “你骗人!我才不信你,略略略。” …… 很快二人又抱作一团,互相耍赖,笑的没心没肺,清脆悦耳的笑声回响在耳边,久久不散。 “阿遇,回来了啊。”族长走过去,伸手想摸摸隋遇的头,却发现自己早已经够不到了,孩童长成青年,抽条似的。 隋遇看着族长枯瘦如柴的手落空却没有半点弯腰的意思,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淡淡的,总和人隔着一层。 于是族长自然知道物是人非,什么都是会变的。 “爷爷这是刚送完阿筠吗?”隋遇意有所指。 他装作一副伤心的模样,眼睛挤出几滴似是而非的泪:“爷爷知道我要来的呀,怎么也不叫阿筠多留一会儿?从前爷爷待我二人可是一样好的,阿筠有的,自然也会给我准备一份。” 族长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说:“既是浩劫,何必多留。” “浩劫?”隋遇显而易见被这句话激怒了,他这句反问掷地有声,周身气场带动树上桃花簌簌落了一地。 “好一个浩劫,爷爷您从来不肯信我。”隋遇声音冰冷,宛如淬了毒的刀子刮过皮肉,黑色的血汩汩流个不停。 “于情,我和阿筠将你当作家人,关心爱护,妖族上下邻里乡亲莫不真心待你。于理,我们对你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隋遇,你可要恩将仇报不成?” 远处麦田里,村民们还在劳作,今年新成熟的麦子一半在地里,一半在晾晒,还未脱粒、扬净。他们迎着日头,不辞辛苦,满心欢喜,以为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族长眼里闪过不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 隋遇负手而立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眺望远处。 “爷爷,您总说仁者爱人,教我要博爱,要克己,要宽容。我始终将您的话奉为圭臬,并以此为标准来要求自己。可是我最后得到了什么?被亲人背弃,永失我爱!” “可见您的话不总是对的,如今我幽魂一缕还在乎什么呢?且以喜乐,且以永日,万事尽兴最好。”隋遇尚且冷静,他近乎苛刻地将自己剖开,展现在族长面前。 “不错,不错,不错。”族长连说三次,他转过头重新望向隋遇,眼睛里的神色让人看不懂,似悲悯又似漠然。 “或许一开始就是我教错了吧……才会让你们各个误入歧途。”他望着谢淮之,又向在透过他凝望着谁,虚虚实实分辨不清。 隋遇对此很是诧异,他没想到爷爷能这么轻易地承认自己错了。他愣住了,准备好的腹稿沦为废稿,一时之间竟没想好要怎么接话。 “既已决定,何必犹豫?你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族长面对死亡始终坦然从容,卦象不可变,既已昭示妖族祸患便不会因为过程如何而使结局发生变化,无非就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区别。 隋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也没成功。他从袖口里掏出掌心大的密封铁球,轻轻一旋,铁球分为两半,数十只绯月蝶从中飞出。 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妖族平民实在用不上多花心思。 那些蝴蝶也都是欺软怕硬的,自觉绕开族长,争先恐后飞向田间正在劳作的村民。 隋遇轻笑一声:“不好意思爷爷,让您见笑了,不太好携带,但繁殖能力勉强过关。” 他这话实在谦虚,繁殖能力岂止是过关,简直是恐怖! 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上空的绯月蝶群已经凝结成一片红色的云彩,所过之处不见活人。不过片刻间,村民们彻底沦为被寄生的傀儡,而本我的神智不知迷失在哪片天地,亦或是被彻底吞噬。 从前种种皆为虚幻梦境一场,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爷爷,到你了。”隋遇又对族长露出他惯常的那种乖巧的、人畜无害的笑来,牵动脸部露出半边浅浅的梨涡。 “单此孽畜,还不至于杀死老夫。”族长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道,并非坐以待毙一心求死,而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天命、因果,这些玄之又玄的道已然不可违抗。 隋遇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所以我特地为爷爷准备了这个。” 不知何时,他手里凭空出现一盏茶,他将那盏茶递给族长。 族长端过来瞥了一眼,哪里是什么茶,碧绿的茶杯中盛着清浅的水,里面涌动着数条红色的丝线,团在一起,和泡在水里的头发也无甚区别。 “玄幽虫,看来你已知晓自己的身世。”族长道。 “爷爷您真是……”隋遇扶额苦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啊,既如此您便主动喝了吧,我也不想在您临走之际为难您。” 族长平静的面容上出现些许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很快又毫无波澜。他端起茶杯,仰头一口饮尽。 站在他对面,隋遇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虫子在他喉部疯狂蠕动,企图撕破皮肉趁机钻出来。初时,脖子上只有几个小血点,随即不断扩大,漏出埋藏在皮下的红丝线,有的顺着身体一路而下在胸膛啃食内脏。 修为越高,内力越深厚,越无法抵抗这些虫子。 隋遇移开视线,问他:“救我养我,后悔吗?”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族长,又或许只是在自问。 拐杖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不悔。” 不悔…… 轻飘飘的二字却足有千钧之重,掷地有声,久久飘荡在隋遇耳际。他呆愣愣看着爷爷倒在自己面前,化作一堆枯骨,而那些贪心的虫子竟连他的骨头都不肯放过,啃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一刻隋遇出离愤怒,他虚空一抓,那些吃得肥硕的虫子便爆体而亡,发出浓郁的腥臭味。 隋遇却没有嫌弃,他在桃花树下站了许久,直至金乌西落,候在结界外的魔族按耐不住传来消息催促他。 隋遇这才恍然回神,他捡起地上的拐杖,轻轻一点,拐杖化作长剑,他提剑迈进田间,一剑一剑捅入那些被寄生的村民心脏,总共四万三千三百六十三剑。 四万三千三百六十三人。 从暮色四合至晨光乍现。 他亲手杀死的每一个都是他曾经的亲人。 “阿遇,回家去呀?” 再不会有人问他了。
第59章 X.59 别来无恙要少说 “快走快走,我听说这山邪乎的很!有邪祟索命!许家娘子你知道吧?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前些日子去寻他那进山打猎的相公,结果一大家子就这么接二连三进去了,从此杳无音信。” 清风山终日云雾缭绕,加之地势险峻猛兽居多,除猎户外平常百姓嫌少涉足,但也并非到了人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同伴虽诧异但并未多想:“这有什么邪乎的?兴许就是一家子倒霉被野兽叼走了。” “怪就怪在乡里乡亲给这一家子操办完丧事后他们又回来了,没事人一样。” “没死不是好事吗?” “什么呀,回来的就许家娘子一个活人!听说许猎户和他父母都被邪祟附体了,当天夜里许家娘子就抡起斧头全劈死了。” “这不是清风宗的地界吗?他们不派人管管?”同伴唏嘘道。 “哎呦,你以为清风宗没管?派出去的弟子没一个回来的,随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毕竟火还没烧到自己头上不是,哪个不想明哲保身?” 清风山虽在清风宗的管辖范围内,但中间毕竟还隔着一座山,行动之间有诸多考量,难免受到掣肘。 “王兄,你有……有没有觉得这里怪阴冷的?凉飕飕直往脖子里钻。” “走走走!修士都奈何不了,我们这些凡人就别送人头了。” 说着说着,二人脚下生风,相携而去,越走越远,沈筠都没来得及喊住多问两句。 “邪祟附体……”他暗自咂摸这句话。 眼前的清风山已然不是钟灵毓秀的模样,周围笼罩着灰蒙蒙的雾,瞧着鬼气森森的,凑近了能清晰感受到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企图将路过的人拽入。 沈筠神识竟不能看透这山。 “有趣。” “想进去看看?”谢淮之询问他。 沈筠一挑眉,率先步入浓厚的雾中:“我向来是不信鬼神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搞鬼。” 刚一踏入,眼前的画面就让他感到诧异。整座山上的植物竟全部枯死,干树杈上目力所及之处挂满了蜘蛛网,稍有不慎就会粘在衣袍上。 “来此处打猎?可有活物让他猎?那许猎户莫不是早就中邪了。”沈筠拨开横挡在眼前的干树杈。 “兴许有呢。”谢淮之也在观察四周,随口应了一句。 浓雾终日笼罩,清风山不见日光,潮湿阴暗,水汽沁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触感,像是有什么水生软体动物在攀爬。 想到这里沈筠不禁一阵恶寒,他抖了抖身体继续往前走。 空气潮湿,树干却没有腐烂,反而保持干燥,一折就断,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还在前面。 透过浓雾和招魂幡似荡来荡去的蜘蛛网,透出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来,无声无息地飘近,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邪祟的意味。 “小道长,别来无恙啊。”前面传来幽幽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格外瘆人。 谢淮之转过头,点漆似的眸子沉静地看着沈筠。 沈筠心里有苦说不出,谁谁见了他都要说一句,不烦吗?他自己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关键是他怎么不知道他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他可真不是什么专业捉鬼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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