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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哪里不知,他手底下的人情况复杂,怕是各方都插了一脚,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他是个“双面间谍”呢,于是只能更辛苦一些了。 “璟和公主可有再递信来?”沈筠踱步进屋里,状似随口一问。 “这个月公主差人送来十五封信和二十四张画,属下都收进匣子里了,大人可要看看?”见沈筠有提笔写字之意,周阙忙在一旁研墨。 沈筠不语,手下字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笔走龙蛇,写出“谋定而后动”几个字,这才搁下笔回答他:“那明日便去探望公主吧,递张拜贴至公主府。” “是。”
第92章 C.08 “我更贪心一些,想你在身边…… “筠哥哥,你终于肯见我了!”璟和公主推开宫女欲搀扶的手,提裙从屏风后跑出来,动作急切,连眼角眉梢都挂着喜色。 沈筠背对她站立,身形挺拔,身量颀长,闻声转过身行礼,态度恭敬不逾矩,启唇道:“臣拜见公主殿下。” “筠哥哥快免礼,”璟和欲扶他起身,被沈筠不动声色地避开,惹得公主瞪了他一眼,似嗔似怨,“筠哥哥莫不是同我生分了?我早就说过你不必行礼的啊。” 沈筠垂眸不语。 璟和觑他这冷淡的态度,一时之间更是手足无措了,蓦地红了眼,哽咽道:“筠哥哥可还在怪我?” “可我何错之有?我只是想让你多陪我一些。皇兄和母后一直不喜欢我,我心里清楚的。当初偌大皇宫竟只有你一人愿意同我来往,放纸鸢、捉蚂蚱,陪我做尽童稚趣事,怎么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呢。”璟和连愠怒时的控诉也是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威慑力。 难怪幼时总被太监宫女爬到头上欺负。 沈筠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只剩皮包骨的身影,枯瘦的树杈子上险临临挂着颗脑袋,摇摇欲坠,时常让人担心她会不会一口气喘不上来就厥过去了。 他心里难免不忍,压了压唇线,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温柔:“往事已矣,公主学四书五经,学礼仪,自然知尊卑,晓男女之别,想必不用微臣再啰啰嗦嗦讨人厌一遭。” 璟和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抬手抹了把眼泪,还不忘色厉内荏地反驳:“你我自小一起长大,哪里来这么多条条框框束缚着!” 沈筠闻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眼前人真是傻得天真,她可不就是被条条框框拘着,拆碎血肉再重组,才塑造成了这幅样子吗。 皇帝的打压,太后的厌恶,她连一开始的出生都是不被希望的。 沈筠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能缄默。 璟和却好似忽然顿悟,她拉住沈筠的袖子,眼里有摄人的光,连挂在眼角的泪都被震慑到,以至于忘记滑落。 “我有办法,我去求皇帝哥哥赐婚,我要筠哥哥/日日陪着我!” 一语惊人。 好似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抱住了就不肯撒手,无畏却贪心。 沈筠收起自己那点可笑的同情心,推开扯住他衣袖的手。 冬日的阳光也冷冽,照在他刀削斧刻般的面容上,更添三分锋利,于是连声音也沁着冰霜,一字一句道:“伦常在上,臣不敢高攀公主,若公主执意为难,臣愿辞官隐世,此后不复再见。” 他宛如地狱中的修罗,手执镰刀,毫不留情斩断她唯一的生路。 璟和大恸,嘴唇哆嗦,似不敢置信如此绝情的话竟能从他口中说出,身子摇摇晃晃,那根吊着她的绳子竟是轻而易举断了,她再无所依,狼狈跌倒在地。 沈筠却是一眼都不曾望向她,说完后转身离开了,最无情不过如此。 实则行至路上沈筠脑海中仍然在思索这事,虽然此举是直接将无辜之人拽进了棋局,可璟和的身世终有一天她会知道的,只是时间早了一些。 况且,沈筠眼里闪过一瞬暗色,近日来他从未回过璟和的书信,不欲同她扯上干系,可若是逼得紧了,她真做出求段辰睿赐婚的事来,保不齐皇帝为了互相牵制真能同意,到时候覆水难收,又该如何收场? 也罢,已是相对损失最小化而利益最大化的一步棋了。 “你是说他去公主府了?” 池惊鹤这两日被池思洵的事绊住手脚,陡然听见沈筠的行踪不免诧异,但并未放在心上,只想尽快处理好家中事宜,晚上再做回梁上君子,日日揽着人睡觉。 “大理寺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陆一鸣闻言一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日陈随安那老狐狸同他打了一圈太极,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透露,转着圈就是一句话——“池思洵涉嫌城南命案,人死得透透的,仵作正在验尸”,临走还薅了他一顿酒。 等济宁侯出宫才知,涉嫌命案事小,边陲的二十万大军不服从指挥才是真。这是变着法儿问池家要兵权呢。 池惊鹤只好跟父亲和盘托出,原来那日进宫面圣他是交出了虎符才换得皇帝信任,只是段辰睿到底也没告诉他楚云黎的下落,最后还是沈筠透露的。 眼下鞑掳屡屡于平南县挑衅,多次进城烧杀抢掠,平民苦矣。新上任的边陲将军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主儿,但胜在履历清白,是个不偏不倚的中立派,任后打的第一仗即惨败,被敌军以少胜多奇袭击败,勉勉强强总算保住了平南县。 但有池惊鹤战无不胜的先例做对比,一时之间民声载道,朝堂上弹劾的帖子一道接着一道,中立派的劣处终于也展现出来,左右两派轮番轰炸,谁也不肯嘴下留情,那人被批得一无是处。 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换帅了,可是人选又成了问题。左右两派仍在拉锯,选哪一派都会打破朝堂之上的微妙平衡,眼下时机不对,段辰睿自是不肯轻易动手。大启重文轻武久矣,而中立派里矮子里拔将军也找不出来一个真将军,选来选去只有表面上的“中立派”——池惊鹤可堪大任。 但君心难测,既怕他池家拥兵自重,已收回兵权,又怎会轻易再拱手相让。 此番表面上要兵权,实际是在逼着池惊鹤给他找出一个能指挥得动边陲大军、能打胜仗的合适人选来。 眼下只有一人合适,池惊鹤的目光沉甸甸落在陆一鸣身上。 陆一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将军,那日去大理寺,我恰巧碰到沈大人和陈寺卿相谈甚欢。” 池惊鹤的脸色一瞬变得难看,眉头紧蹙,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若无其事道:“二人本就是旧识,见就见罢。” 他心里装着事,也不说推举陆一鸣任职边陲的事了,只说今日无事让他趁早归家。 是夜。 今夜无星,月亮潜在云层里,半遮半掩,洒下朦朦胧胧的光,料想明日不会是晴天。 池惊鹤收回视线,抬手敲了敲窗,他总算记得进门前要征得主人同意。 窗扇半开,从里面伸出一截葱白的手腕。 皓腕凝霜雪,池惊鹤脑海中浮现出这句形容来。 他没急着翻窗进去,却一把攥住眼前那人的手腕,动作凶猛,惹得人一惊,却也顺着他,没收回手。 池惊鹤埋头在沈筠手腕上落下一个轻吻,动作小心翼翼,冰冷却柔情。 沈筠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手,不给人留再多一刻让旖旎气氛蔓延的机会。 “你若不进来,我可关窗了。天寒地冻,可得劳烦池将军在外边凑合一晚了。”沈筠倚在窗侧,一挑眉,似真似假地揶揄他。 池惊鹤单手一撑,动作利落地跃进屋内。他先大步走去暖炉边烤火,等身上寒气驱散,温度回笼,才走至沈筠身边,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嘴唇贴着他的脖颈喃喃道:“我知道你不舍得的。” 沈筠似是看出他的反常,也不推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似的。 于是池惊鹤忽然涌出莫大的倾诉欲,泄洪似的,已然堵不住了。他想,沈筠什么都知道。 “陛下又在逼我了,真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我能有什么人选去补上边陲将军的空子呢,只能将陆一鸣推出去,可他家中唯有一老母和一幼妹,好容易才团聚,若此去任职怕是回不来了,老幼如何随他长途跋涉去那苦寒之地呢。” “你问过他的想法吗?”沈筠问他,二人贴得极近,似乎连胸腔的震颤也能从一方传至另一方,彼此之间一清二楚。 池惊鹤叹了口气,道:“不曾,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攘外必先安内,你之前已率军重创鞑掳,敌方元气大伤,虽小动作不断,但恐难起大风大浪。”沈筠抽出伸进他领口,在里面为非作歹的那只手,语气尚且能维持平静,但等那只手逡巡至一处,重重一按,他的身子还是忍不住一颤。 沈筠狠狠瞪了他一眼,池惊鹤却不以为意,那只作乱的手被逮住之后也没有安生下来,反而牵住他垂于身侧的手,挤进指缝。 “你的意思是边陲主帅之位仍由那位‘罗括’来坐?” 沈筠没有再挣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闻言无奈道:“怎么还给人瞎起外号呢。” 随即正色道:“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朝内党羽之争就该有结果了。边陲布防可还撑得住?” 池惊鹤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我会打点之前的旧部,从中斡旋一二的,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将消息传回来。” 沈筠意味不明地多看了他几眼,心想他这般笃定,于边陲大军的统治力看起来可不止一二分的程度,想必仍是大权在握的,皇帝忌惮也无可厚非。 “惊鹤,你的志向是什么?纷争结束后可还要继续率军打仗?”沈筠忽然开口问到。 池惊鹤一愣,认真想过之后才回答他:“回朝之后总觉日子安逸,或许我还是更适合沙场上茹毛饮血的时日罢。” “适合并不代表想?我是问你真正想去做的事情。”沈筠并不认同他这番说法,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池惊鹤定定望向他,直勾勾望进他眼里,那双眸子素来沉静,如今却蕴含了万般情愫,亟待破土而出。 “保家卫国乃男儿本色,但我更贪心一些,我想建功立业,更想有你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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