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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循雅平静地问:“姬卿?” 赵珩瞅着他寒光冽冽的眼睛,立时道:“景宣,景宣。”他艰难地抽出一只手,安抚般地摸了摸姬循雅的脸,“是朕失言。” 姬循雅语调温和, 绝无分毫阴阳怪气之意,“陛下失言的时候可谓不多。” 崔抚仙是崔卿,韩霄源是韩卿, 连背叛过皇帝的冯延年都是冯卿, 在赵珩口中,卿字可半点不珍贵,适逢他心情好时, 谁人都能是“卿卿。” 赵珩垂首,认得很快, 低眉顺眼地哄道:“景宣,朕方才唤错了。” 他体质虚弱,现下精神虽好,身体却极倦,又遭热泉泡洗了一通,连骨节都泛着酸软,实在无甚气力再去提防姬循雅。 姬循雅微微一笑,垂首挨赵珩挨得更紧了些,笑道:“唤错了,原来陛下还有其他姬卿。”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珩,线条单薄锋利的唇扬起,“哦,臣记得姬玙侥幸未死,听说他进京请罪后,陛下对他很是礼遇。” 姬玙? 怎么就扯到姬玙了? 赵珩震惊地抬了下眼,正好与姬循雅的眼睛对视。 眸中的杀意都要凝成实质,长睫霍然掀开,密密匝匝的睫毛齐成一片,简直像一片锋利的薄刃。 赵珩定定看了姬循雅一息,脑子里除了疯狂转着为何突然提到姬玙,仅剩下的想法便是——生气都漂亮。 为自己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一哂,刚扬唇,就被紧紧捏住了脸。 姬循雅与他脸贴着脸,寒声道:“陛下,臣还未问过,当年您为何没杀姬玙?” 赵珩心道姬玙自从夺位失败后就一直躲在淮州,性情也算安分温顺识时务,朕又不嗜杀成性,无缘无故杀他作甚? 但姬循雅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答案,或者说,凡从赵珩口中吐出的,无论是天下初定朕要邀买人心,还是他是你兄长朕不忍杀之,姬循雅都不想听。 赵珩正要开口,脸上就觉得一紧。 指尖深深嵌入肌肤,姬循雅以甲缘刮了下那块自己留下的,不趴到赵珩脸上很难看清的小印子,心情微妙地好了一瞬,面色却无改。 阴阴测测地问:“陛下,据臣所知,姬玙,”他垂了下眼,然而眼中的杀意却遮不住,“样貌生得,”顿了顿,“还不错。” 其实姬氏子弟生得都不错,其中姬玙更是那代人的样貌卓然者,其名与玉相关,样貌亦是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至少,姬循雅冷冷地想,不像他这般满身死气。 但凡是正常人,面对他与姬玙时,都会毫不犹豫地觉得姬氏大公子更好,性格亦上佳,持重沉稳,温润若玉。 如果赵珩不骗他,恐怕也是这般想的! 赵珩:“?”满面疑惑,由衷地询问:“我们方才是在聊姬氏大公子的品貌吗?” 他们刚才不是在说政令将推广到全国然人力不足的问题吗?姬循雅才起了个话头,将他的兴致调起来了又开始扯这些陈年旧事。 话音未落,眼前这张漂亮又不失阴郁的脸就陡然放大。 姬循雅一眼不眨地盯着他,“陛下,你先前说过,你甚喜臣之样貌,可谓一见钟情,”虽然赵珩用的不是一见钟情,但不妨碍姬循雅在记忆里悄无声息地给他纠正,“姬氏子弟的样貌或多或少都有相似之处。” 他不愿错过赵珩神情的任何变化,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语速骤然转急,“那若是你当年第一次见到的人是……” 一想到这种可能,姬循雅就觉得杀心止不住地翻腾! 赵珩断然道:“姬氏大公子长得很好看吗?”他甚至不提姬玙的名字,“朕竟毫无印象。” 姬循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赵珩。 皇帝连眼皮上都凝着笑意,望之,非常,非常的,多情。 姬循雅闻言,微微一笑。 他笑得分外好看,只是眉眼中的阴鸷非但没散,反而愈发浓郁,看得赵珩咯噔了下。 下一刻,姬循雅脸上笑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冷冷道:“陛下,您的本纪上说,您见姬玙第一面时,曾赞过他仪容不凡。” 太史令误我! 赵珩:“……朕要收拢燕地人心,总不能说他形貌粗鄙如猪,然后将他拖下去砍了。” 话甫一出口,姬循雅面色更阴冷。 赵珩摸了摸姬循雅的脸,“循雅,景宣,朕方才劳累太过,一时失言,你谅谅朕,”尾音微微上扬,却透着股懒散放松的软,“嗯?” 姬循雅听出他话音中的倦意,心情稍霁,松开了捏赵珩脸的手。 赵珩见他神色松动,忙道:“你先前说,要明令禁止行卷,为何?” 姬循雅阴沉沉的眼睛望着赵珩。 赵珩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不说,朕自己去想。”略一停,面带忧色,“朕让礼部的官员,朕让所有在朝廷的官员集思广益,谁叫朕德薄,身边虽有可用的能臣干吏,却不愿为朕献策。” 姬循雅无言一息。 赵珩眼巴巴地看着他,眸光微微发亮,似含希冀。 将军细细欣赏片刻,慢吞吞地嗯了声。 才道:“陛下,考生到高官贵胄家中行卷,最能向外显露的无非是带来的诗文辞藻是否华丽,交际处事是否玲珑。” 赵珩道:“还有样貌是否俊逸。” 姬循雅瞥了他一眼。 赵珩轻咳了声,道:“我朝并非没有因相貌堂堂而被贵女看重,得以平步青云的士人。” 姬循雅不理他,继续道:“如此选人,其中怀安邦之才的举子,如非长袖善舞,或非相貌上佳,又或不擅辞赋,则名次下之又下,终其一生都不得重用。” 赵珩轻轻点头,思绪飞快地流转,沉吟道:“只是若明令禁止行卷,循雅,寒门士子则更无出头之日了。” 姬循雅忽然道:“陛下,姬玙生得很漂亮吗?” 赵珩:“……” 心眼没个针尖大! 皇帝陛下公私分明惯了,好不容易才谈了片刻正事,姬循雅居然又提到姬玙。 抬手给了姬循雅一巴掌。 力道不重,但掌心与皮肉接触,响声清脆。 姬循雅眸光一荡。 赵珩心平气和地说:“再提姬玙朕就把他坟挖开将你塞里。” 语毕正要拿开手,却被姬循雅紧紧握住。 就这么贴在被打过的地方,姬循雅唇角微扬,“所以……” “你好看你好看。”赵珩道,对上姬循雅的视线,皇帝怔然一秒,随后也笑了起来。 他仰面,隔着自己的手掌与姬循雅相贴。 轻声道:“只能是你,循雅,朕最……” 表明心意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姬循雅便截住话头,“是,若行先前的遴选方法,禁止行卷,只会令世族愈发壮大。” 视线却黏在赵珩唇上。 赵珩之于他,少一分嫌不足,多一分,则极可能上瘾。 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地,深陷其中。 必须要,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赵珩眨了眨眼,瞬间敛去杂念,听姬循雅继续说。 姬循雅道:“现下遴选官员,名为考试,实则考生将名字填上策卷之前,名次就已经注定。” 赵珩心思流转,眼前陡地一亮,“哦?将军的意思是,将其名姓隐去?” 两人对视。 姬循雅幅度不大地勾了勾唇。 赵珩沉吟道:“不仅如此,策卷上也不能留任何痕迹,不若名字隐去与不隐无异。” 姬循雅道:“便命人,将收上来的策卷重新誊写,再交给主试官员评阅。”静默一息,“原本那份亦不能弃置,要封存好,待放榜后,两份策卷都要交还给考生。” 好好好! 若非姬循雅此刻压着他,赵珩简直想拍桌而起。 隐去姓名,誊写策卷,便意味着考官不能凭考生家世定其承继,而保存原本的策卷,则是为了防止有心人调换策卷。 有那么一瞬间,赵珩心中简直升起了抹遗憾。 遗憾上一世未能与姬循雅并肩。 然而只动摇了一瞬,赵珩很清楚,他和姬循雅,无论是自负才干,早有问鼎天下的野心,还是论其王族出身,身边追随者也有扫平海内封侯拜相之志,便注定他们两个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屈居为臣! 晃了晃微微发疼的眉心,赵珩心绪开怀,盯着姬将军微扬的唇看了几息。 赵珩的目光毫不掩饰,姬循雅就算是个瞎子也感觉到了。 明知故问,“陛下,看臣作甚?” 赵珩见他绕弯子,也慢悠悠地逗弄着,“哦?景宣,好金尊玉贵,”捏着姬循雅的下颌,单看此情此景,赵珩觉得很像个色令智昏,折辱臣下的昏君,“看不得?” “陛下要看,”姬循雅垂首,驯顺地任由赵珩摆弄,“自然看得。” 赵珩心道不妙。 刚刚才纾解过的念头,因姬循雅难得的温顺,而又有些蠢蠢欲动。 但马上,赵珩就反应过来。 他的身体不比姬循雅,经不起太多折腾。 大业未成,先亡于巫山,赵珩自己都没脸面对泉下的他爹娘和子孙后代。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赵珩曲起二指敲了敲姬循雅的唇角,“将军,松开朕,太热了。” 姬循雅轻笑了声。 若姬循雅身上能算热,那连刚断气不久的尸身都是温的。 姬循雅说:“这谎撒得不好。” 赵珩笑,“本也没想骗你。”动作不大地推了下姬循雅,“快些起,你我现下可未在卿那间藏娇的金屋里,叫人看见了成什么体统。” 旁人又不是没见过。姬循雅想。 况且,他心有不虞,赵珩为何要在意旁人的想法? 一缕长发蹭过唇角。 赵珩吹去。 姬循雅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放开他。 赵珩坐起来,夹起自己方才分成四块的点心吃了口。 看他聚精会神地吃点心,姬循雅慢悠悠地说:“只是,若行此法,难免得罪诸豪族大家。” 赵珩将点心咽下尽,才嗤笑了声,“不差这一回。” “陛下有没有想过,倘世族真群起而攻之,陛下当如何?” 赵珩放下筷子,笑眯眯地问:“景宣的意思是,他们会谋反?” 姬循雅轻轻偏头。 一缕墨色顺着他的肩头滑落。 单看形貌,的确是副世所罕见的昳丽出尘模样。 赵珩看他,见美人薄唇轻启,温和地道:“谋反,是件很稀奇的事情?” 赵珩失笑。 “不是。”他笑,“当然不是。只是循雅,这世间并不是人人皆有精兵十余万,兵强马壮,久经沙场的。” 姬循雅近在咫尺。 微暗的烛光下,他的皮肤上涌动着一种玉质的光泽。 赵珩手又开始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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