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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 牙行明面上是充当中介,给做活找工作的老百姓提供平台,可实际很多人都是被家人卖入、或被用作抵债、或走投无路,把自己卖给牙行寻求活下去的机会。 牙行挟持卖身契,可随意拿捏他们的性命,决定他们的生死去留,实质就是一个人口贸易中心。 其次是县里的富贵人家反对。 很多富贵人家都喜欢到牙行挑选家奴,尤其爱买十岁以下的孩子,给自家少爷小姐当贴身丫鬟或小厮,从小训养,用着更放心。 “而很多技艺人被豢养在这些朱门大户手中,木匠、瓷匠、绣娘……” 雷栗道,“他们制作的手工艺品会变成木器店、瓷器铺、丝绸庄子的商品,为主家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慢慢地就形成垄断。” “若是不能买卖人口,店铺庄子就难以扩.张,因为从外雇来的伙计学了手艺,有跑路或被挖墙脚的风险。” “若是上一辈技艺人死了,下一代继承者的手艺退步,不如师,质量就会下降,那些商贾自然不乐意。” 再次是青楼楚馆和瓦肆。 青楼楚馆的小倌儿,除了一部分是被家里长辈卖进去的,也有一部分是在牙行买了,再带回楼里馆内从小调教,教授技艺的。 这些自小在老鸨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小倌儿,不易逃跑也不敢逃跑,长大后会更用心接客赚钱。 其身价也更贵,很难靠自己攒够赎身钱,如果没有奇遇碰上贵人,几乎一辈子都会被困死在楼里。 所以很多小倌儿都会把自己当成楼里的一部分,成为老鸨的伥鬼,企图讨好老鸨求得一丝出楼机会,或过得更好些,不被穿小鞋挤兑。 “可为什么楼里有些倌伶也不同意这条律令?” 雷惊笙不太明白。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没有人口买卖,就会少一些像他们一样的惨剧,就会少一些苦命人。 “哪有这么简单。” 雷栗轻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 青栀微垂眼睫,轻声道,“因为他们觉得不公平。” “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眉眼低垂,轻声道,“对已经被卖入青楼楚馆的倌儿来说,凭什么他们要被困死在那种脏地方,而别人就那么好命可以不进来?” “况且,若没有足够的新人进来,楼馆难以维持,老鸨定不会轻易放他们这些老人走,会将他们磨磋至死,剥皮抽筋,榨干最后一滴血肉。” “……” 雷惊笙神色怔怔。 周毅这时又说,“不止,瓦肆也不会轻易点头。” “技艺人?” 雷惊笙灵光乍现,“瓦肆也需要一些技艺人充当门面,譬如琴娘、舞娘,譬如茶艺师、棋手,从外招聘的即便有契书,也容易跑掉或被对家挖走。” “若有卖身契,那他们就逃不出瓦肆老板的五指山。” “对。” 雷栗眼中闪过冷笑,“瓦肆老板甚至可以一份工钱不给,鞭笞他们为自己日夜干活,他们生养的子女也会成为下一代被奴役的琴娘、舞娘和茶艺师,世世代代都被压迫剥削。” “这真是……” 雷惊笙之前只觉得瓦肆热闹,那里的技艺人手真是巧,居然能做出那般精致的东西,却没想过他们也会是被任人买卖的货品。 “那普通的人家怎么也不同意? “对普通人家来说,不能交易人口自然也有好有坏。” 雷栗神色不变,淡淡道,“有些人家孩子多的会企图通过卖孩子来获得银钱,提高家里经济。” 比如青栀,就是被卖掉的。 “有些小孩子父母双亡或被遗弃,没人会雇佣他们,也只能通过卖掉自己来获得生存机会。” 如果雷惊笙当年从家里跑了,躲开了被她爹拿聘金换彩礼的命运,也很可能会因为不能养活自己,而主动或被动地进入牙行。 “有些人因为被卖掉而命运悲惨,也有些人因为被买走而得到接触上一层的机会,从而咸鱼翻身。” “每一件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总会对一些人有利。” “那……” 雷惊笙有些迷茫了,“那不让人口买卖,到底是好还是坏的?县城里这么多人都不乐意,蒙知县不会真的取消新律令吧?” “明明交易人口害了那么多人,像青栀、梅阿哥,还有青楼楚馆里的那些姑娘哥儿,他们分明都不是自己愿意的。” 青栀眉眼低垂,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家人和蒙知县之所以会颁布这条律令,是因为他。 雷惊笙跟他说时,握着他的手,双眼笑意璀璨,轻快地邀功似的语调,说日后再也不会有人被卖入楚馆了,阿栀开不开心? 他自然开心。 他恨透了那种肮脏的地方,打心里觉得从那里出来的自己,也是肮脏污秽的,即使他在雷惊笙之前并没有被人碰过,可他的心灵并不单纯。 他总是以很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揣度别人对他好是不是图谋什么,是不是在拿他打赌取笑。 可雷惊笙是不同的。 她小时候也受了很多苦,但有街坊邻居的帮助,并没有见过多少龌龊事,后来有雷栗和周毅的收养,有雷家撑腰,更是在蜜罐里长大。 所以雷惊笙如今二十四岁,还带着一些少女的天真烂漫。 雷惊笙对他的好,他知道,也有些感动,但他更知道,这条律令根本不可能实行,早晚会废除。 梅与清也没有说话。 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瞧见蒙络依然愤愤不平,有点失笑,伸手顺了顺蒙络的头发,安抚他。 “肯定会取消。” 雷栗反而轻松地笑起来,带着狐狸似的狡黠,“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想让这条律令通过。” “啊?” 雷惊笙几人都震惊不解。 “天窗效应。” 周毅说,“如果你想在屋顶上开一个天窗看星星,有很多人跳出来反对你,说院子里也可以看星星,没必要开天窗,有天窗还可能下雨漏水。” “这时,你就很可能会迫于压力,放弃开天窗。” “但若你先提议把屋顶拆了,他们就会觉得惊世骇俗,坚决反对,而这时,你退而求其次说那开一个天窗。” “比起整个屋顶都拆了,他们酒会觉得还是开天窗更好,而且你让步了,他们自以为胜利,更容易接受你的提议,开一个天窗。” “所以……” 雷惊笙立时懂了,两眼发亮,“我们现在是在拆屋顶?” “对。” 雷栗目光意味深长,“只是还需要一点炒作,让舆论达到最高峰,才更有退而求其次的效果。” 不日,蒙知县“迫于压力”,将新律令废除并重新发布了一条 【清米县内凡十岁以下儿童不得入牙行,不得入奴籍,不得被买卖交易;青楼楚馆凡十五岁以下楼倌不得行皮肉生意,不得为红倌】 这条新律令针对的是小孩子。 人们对孩子总是更包容,将一个小孩子卖掉,让其离开父母,对讲究“家族和睦”“缺一不可”的大佑朝人来说,是要被口诛笔伐戳脊梁的。 而有雷栗和蒙知县的暗中导向,县城老百姓的口风也慢慢转变,变为认同该律令赞扬知县仁德。 趁热打铁。 知县蒙尧又颁布了一条新律令 【县内新生儿在三月龄内必须到县衙上户籍,逾期则罚钱坐牢】 及时上户籍还有新生儿补贴金领。 虽然一个婴儿只能领一两百文钱,但这也是钱啊。 反正早晚都要上户籍,早上有钱,晚上罚钱,那当然是早上了。
第233章 礼尚往来私相授受 清米县内是存在黑户的。 还不少。 这时候的人们避孕措施不多,文娱活动少,特别是为了剩油灯,很多人家一天黑就睡了,睡不着,造人运动就兴起了。 这就导致有些人家孩子生得多,但又穷困,负担不起这么多孩子的养育,或是侥幸心理不想纳人口税,就会不上户籍逃避官府的税收和检查。 这是犯法的。 一经发现轻则罚款罚短期徭役,重则坐牢处刑流放,甚至砍头。 于是那些多子又不富裕的人家为了逃税、逃脱检查,每逢官差来时,就会将多余的孩子藏到山里,等风头过了再让孩子回来。 有些人家不想担风险,就会把孩子过继给亲戚,这种过继有时也是一种买卖,把孩子卖给不能生育、子嗣少的人家当儿女。 有些人家心狠,把孩子养到几岁大,懂事了,就马上卖到牙行或青楼里去,这样又不用缴税坐牢,又能得银钱,甚有以此为营生不断卖儿卖女的。 蒙尧知县的第二条律令一出,那些没有逃税心思,或着胆子小摇摆不定的人家,就会积极地去给新生儿登户籍,但敢于逃脱法网卖子的,纹丝不动。 于此,蒙尧又颁布了第三条律令 【今年内登记户籍之黑户,以往逃脱税收罪责不予追究。明年起,凡逃脱官府户籍登记、逾期不补者,罚纹银百两,并关入大牢服十年劳役】 蒙尧给了那些黑户过明路的机会,并且担心偏远的村镇不知道这些律令,而导致逾期耽误了上户籍,还差人去到各个村镇敲锣打鼓地宣传。 一个月内,来县衙登记户籍的人数暴增,几乎是以往一年登记的人数。 甚至有些黑户的孩子都娶妻生子了,有好几个孙子了,一家老小都是黑户,也不知道是怎么逃过每年的税检。 “也有好些还是小孩子,几岁到十几岁都有,懵懂未开化,大字不识说话木讷,甚至都不知还有户籍这个东西。” 蒙尧有些叹息。 他是真心想为县内的百姓做实事的,前一任知县徐兴哲在职时好的政策,他都延续保留了,而不好的地方,和雷栗周毅商量后,也都一一废除改进了。 特别是那些学堂,包括富家子弟就读的四方学堂和普通民众子弟优惠的万家学堂,他都有好好继承和经营,还增大了县拨给教育方面的银钱。 实在不能动的繁规败政,他就尽量削弱,让其影响最低,只要不动民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县衙内的小官吏官差收受贿赂,在职内给人行方便,只要不是大事,不会出大茬子,蒙尧就不会去管。 而对底下人和商贾送上来的冰敬炭敬,还有其他一些红包礼物,只要不是太贵重,蒙尧也会收。 他原本也是那种正直到有些迂腐的读书人,不说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也清高,觉得自己当官肯定和那些贪官污吏不同,不会收百姓的一针一线。 但雷栗说这样不行。 “水至清则无鱼。” 雷栗当时说,“你不收礼不要他们的孝敬,你是清高了,自觉品德高尚,与众不同,但底下的人会怎么想你?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好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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