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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君宗为梁文正简单办了一场丧事,他知道父亲喜欢低调,请的人大多也是梁文正身前的好友和学生,邹清许同他一起操办,梁君宗这几日对他一直很冷漠,等所有的事都忙完之后,梁府一下子空了大半,只留他们两个人,待在梁文正曾经的书房里。 两个人穿着丧服,坐在梁文正曾经的书台前,邹清许安慰梁君宗:“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情已成定局,节哀顺变。” 梁君宗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好不容易开口:“你知道吗?父亲去世前一天,还说他觉得你非常可惜。” 邹清许眼前一片迷蒙,问:“可惜吗?” 梁君宗:“当我们为父亲奔走求情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盛平人尽皆知,你在沈府同谢止松和沈时钊喝酒,你趋炎附势,揣摩迎合谢党的心意,一味讨好,百官都知你和沈时钊关系非同一般,你是清流吗?你早已成了谢党的一员了吧。” 梁君宗火气极大,但他的面容和声音却都平静,越是死水般的平静,越让邹清许觉得蚀骨的凄凉。 邹清许解释:“我假意配合谢党,是为了老师没有完成的事业,我和沈时钊的交情不会长久,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虚幻,现在局势千变万化,我们要学会明哲保身,伺机而动。” “明哲保身吗?”梁君宗难得笑了笑,沉默不语。 后来,梁君宗再也没有主动找过邹清许。 梁君宗和邹清许断了联系。 梁文正去世后,民间一片悲痛,他在位的这些年,声名鹊起,为大徐培养了数不清的栋梁之材,发掘了不少有才学的人,他的仕途之路蜿蜒坎坷,但他的学生桃李满天下,遍布各地。民间都知这位老先生的风骨,纷纷为他哀悼,他各地的学生们也纷纷为他撰写祭文和墓志。 荣庆帝听闻此事后冷静下来,梁文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他撤销了梁文正的罪名,也挽回了自己的声名,为了表达对一代名儒的哀思,荣庆帝宣布休朝一日。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荣庆帝总归做了一些什么,告慰梁文正在天之灵。 贺朝再次见到邹清许,离梁文正去世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贺朝来到邹清许家,邹清许正在屋里练字,他书架上的书摆放的整整齐齐,室内井然有序,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扫除,连他整个人都像焕然一新。 邹清许依旧穿着那身青衫,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打扮,但贺朝总觉得他哪里变了,但他说不出来。 邹清许见贺朝到访,收拾好纸笔,同他一起在院中乘凉。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邹清许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颗核桃树,他和贺朝坐在核桃树下乘凉喝茶。 贺朝不敢看外面的太阳,他眯着眼睛说:“听说你和梁君宗掰了。” “是吗。”邹清许淡淡地回,他的眼眸缓慢转动,目光虚虚飘在半空。 贺朝小心翼翼地问:“他之前不是找你找得可勤快了吗?” 贺朝对梁君宗和邹清许那档子风花雪月的事儿多少知道一点,他本以为梁君宗能爱慕邹清许到地老天荒。 邹清许顿了一下后说:“自从老师去世后,他再也没有找过我,我去梁府时,他刻意回避和不见我,他大概真心对我恨之入骨,想和我一刀两断。” 贺朝叹了一口气:“一来他太过哀伤,二来他觉得你背叛了梁大人和清流的信仰。不怨他,百官中都在传你和沈时钊走得近,你俩的谣言多如牛毛,有人还说陆党彻底把清流推向了谢党。” 邹清许拉了拉嘴角,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他转头看着贺朝:“你觉得是真的吗?” 贺朝:“我当然相信你,但你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或许这叫能屈能伸?但曾经的邹清许应该是慷慨就义那种类型。” 对,你说的没错,曾经的他确实就义了。 邹清许在心里认同贺朝。 现在的他要避免重蹈覆辙,但时局总逼迫他去做违心的事。 朝堂上的事,从来都不在阳光下。 他想斩恶龙,手里就要有比恶龙更恶的兵器。 “谢止松太狡猾了,这些消息大概率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为了分化我和清流,这样一来,清流们都将厌弃我,而我只能向他们靠拢。”邹清许喝了一口浓茶,浑然不觉,他现在已经能适应茶叶清苦的味道。 “但现在的我还有泰王侍读这一敏感身份,谢止松不敢公开招惹我,他不想让自己卷进皇子相争的漩涡,尤其现在泰王初露锋芒和野心,这些事扣在沈时钊身上正好。” 贺朝听着,忽然问:“我冒昧问一下,你和沈时钊究竟是什么关系?” 邹清许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说:“逢场作戏。” 贺朝:“那你和梁君宗呢,又是什么关系?” 邹清许想了许久,说:“我管他一辈子。” 贺朝忽然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邹清许一直致力于撇清和梁君宗的关系。如今的这句话,多少有点出乎他意料。 但当贺朝再次偏头看邹清许的时候,邹清许泪流满面。 贺朝明白了,邹清许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梁君宗,而是为了梁文正,他没有护住梁文正,便把这份愧疚转移到了梁君宗身上。 邹清许摸了一把脸,身体小幅度颤抖不停,情绪突然在此刻崩溃,他泪如雨下。 邹清许看着外面的艳阳,无论如何,他这次彻底入局了。 不同于先前的打打闹闹,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无论赢还是输,他都要走到最后一刻。
第35章 宦官(一) 又过了几天, 邹清许迎来久违的客人。 沈时钊约他去谷丰楼吃饭。 邹清许本来不是很想搭理沈时钊,但听说要去谷丰楼吃饭,不, 主要是他担心沈时钊有什么情报带给他,于是答应了沈时钊的邀约。 梁文正去世后,邹清许对两党更加深恶痛绝,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必须在二者之间尽力周旋。 谷丰楼里依旧人山人海, 无论是否是灾年,这里的权贵总是夜夜笙歌, 天天吃山珍海味,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只要盛平安好, 无论天下兴亡,他们的生活都潇洒快活。 今天的饭菜都是沈时钊点的。 一来他结账,二来他对邹清许的口味早已了如指掌,当然, 主要是因为他结账的原因,邹清许不敢指手画脚。 除非情况特别,譬如今天这种情况。 沈时钊仿佛有种今天是他们吃最后一顿饭的感觉,一个劲儿的点菜,点的菜还都是硬菜。 点到后面, 邹清许心里狠狠慌了。 邹清许拉住沈时钊, 手差点哆嗦起来, 他问:“沈大人, 我是不是要有麻烦了?” 沈时钊放松地抬眸:“你要有麻烦了吗?” 邹清许和他拉扯:“有,还是没有呢?” 沈时钊放下册子, 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邹清许:“我要真有点什么事,你肯定比我知道的早,也比我知道的多,直说无妨。” 沈时钊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 邹清许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松弛:“你不知道点这么多饭?跟断头饭似的,慌的我心里咚咚直跳。” 沈时钊打住,和小二确认了菜名,“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吗?” 邹清许愣住了,今天不是他的生辰,他是冬天出生的,不是夏天出生的,他刚想摇头,忽然想起现在的邹清许,生辰确实是今日。 在沈时钊微微惊讶的眼神中,邹清许伸手扶住脖子,把脑袋摇正,“沈大人费心了,我差点忘记今天是我的生辰。” 自从梁文正离世,梁君宗再也不骚扰他之后,邹清许仿佛没有生辰了。 之前都是三个人一起过,今日是他孤身一人。想不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心情莫名低落。 沈时钊看邹清许神色寥落,猜测他想起了不好的事,他开口拉回邹清许的思绪:“点的都是你爱吃的,你有意见吗?” 邹清许摇摇头,他哪配有意见。 谷丰楼的上菜速度不用质疑,收最贵的银子,一定要提供最好的服务,邹清许看着满目琳琅的美食,香气四溢,他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缺个小蛋糕?” 沈时钊:“蛋糕是什么?” 邹清许:“在生辰那天应该吃的东西,但这里应该没有。” 沈时钊有些疑惑:“吃的东西吗?” 邹清许:“对,类似于甜甜的糕点,很好吃。” 沈时钊壕气冲天地问:“哪家店有?” 邹清许:“哪家店都没有。” 沈时钊皱起了眉头:“怎么才能拿到一个小蛋糕?” 邹清许抿抿嘴:“今天是吃不上了。” 今日没吃上蛋糕,沈时钊似乎比邹清许还觉得遗憾,眉眼间蒙着一层雾气。 邹清许安慰道:“不碍事,蛋糕这种东西很腻,等你生辰那天,我给你做一个尝一下。” 沈时钊点了点头,这才拿起了筷子。 邹清许嗷呜大吃了几口,胃被填充得很充实,索性理智还在,他拿起一块枣花酥说:“沈大人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给我庆生,说吧,有什么事?” 沈时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邹清许艰难的把嘴里甜的发苦的枣花酥吞下去。 邹清许心里打鼓,“沈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这样无来由的关照让我心里发毛。我笨,还没猜到你的言外之意。” 沈时钊用漆黑深沉的眸子打量邹清许:“没有言外之意,单纯好奇,你和贺朝,或者曾经和梁君宗,不都是这样聊天的吗?” 曾经两个字让邹清许心里隐隐发痛,沈时钊的目光在他脸上不断徘徊,像光线一层一层泼上去,邹清许无意中抬头,碰到沈时钊锋利的目光后一惊,当即收起眉间的愁绪,思索起沈时钊的心思。 邹清许在心里暗自思忖,沈时钊这是打算走什么套路,东一个甜枣,西一个甜枣,他小心翼翼地说:“最近的日子过得很充实,要么在翰林院,要么在泰王府,人忙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沈时钊:“泰王现在已经完全把你视为他的心腹了吗?” 邹清许瞪大眼,有点想笑:“心腹?我这么大脸吗?我只知道泰王挺愿意和我说话聊天。” 沈时钊:“世人皆知皇上更偏爱锦王,泰王的路会走得很辛苦。” 邹清许不说话,如果他真的和泰王是一个战线上的人,泰王的路辛苦,说明他的路也会很辛苦。邹清许转了转眼珠,实在猜不透沈时钊心中所想。 邹清许:“我印象中,谢大人好像从来都不参与皇子的纷争,沈大人难道对这些事感兴趣?” “没什么兴趣。”沈时钊答得随意。 “......”邹清许无语凝噎,“既然沈大人不感兴趣,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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