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清许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沈时钊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说:“再等等。” 邹清许对沈时钊的嫌弃迎面扑来,回到府里后,沈时钊仍没有心思吃饭,长煜让人给他下了一碗面条,沈时钊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了。 沈时钊魂不守舍,吃完饭去书房想看书舒缓舒缓心情,结果看到窗边的那盆兰花,仿佛又看不进去书了。 兰花被他精心呵护养的很好,绿叶青翠欲滴,雅淡的清香满屋飘散,花香如同君子气节徘徊在侧,让人心绪平稳。 可惜这盆花终究没法让沈时钊冷静下来,反而让他总是想到某个不相干的人。 沈时钊把长煜叫过来,让长煜把兰花搬出去,这盆花还是不要摆在自己房里碍眼。说完问长煜:“我刚刚没吃完的那碗面还在吗?” 长煜:“还在,怎么了。” 沈时钊:“热一下我继续吃完吧。” 长煜:“大人吃不下不用硬吃。” 沈时钊:“不吃有点浪费。” 长煜:“府里的谷物多着呢,够吃。” 沈时钊眉目严肃起来,一进入书房,他看到了案子上的纸张。 上面写着的是这次大旱江山的惨状。 沈时钊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心绪已经平稳,注意力落到眼前的事上。 河南河北从年过完以后便没有降雨,河流干涸,千里枯黄,农田里颗粒无收,一片荒芜,旱灾伴随着饥荒,流民载道,白骨盈野,人们无奈只能吃草根树皮,那些连草根树皮都吃不到的人,只好背井离乡,一路乞讨。 荣庆帝知道此事后,不时求雨,祈求上苍保佑大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雨一直未下。 相反,旱灾更加严重,甚至有流民跑到了盛平城下。 一想到此,沈时钊不好意思剩下饭菜,他于心不忍,后来把那碗没有吃完的面条又全吃了。 一碗面吃完,沈时钊坐在案子前,又写了一封支持荣庆帝的奏折。 这场戏拖了太久,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眼下大旱,沈时钊生怕一不小心,陆嘉又迎来了继续苟下去的时机。
第44章 神明 荣庆帝苦苦求雨不成, 心烦意乱之际,把他的贴心小跟班谢止松叫到了宫里。 荣庆帝站在大殿内来回走动,四周寂静无声, 谢止松观察着荣庆帝迈步的频率,分外乖巧,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后,荣庆帝问谢止松:“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 谢止松知道荣庆帝指的是大旱的事,他抬头睨一眼荣庆帝的脸色, 继而飞快低下头说:“相邻省份都对受灾的地方展开了救助,流民规模总体可控, 但按照目前的情形看,还要加大赈灾款的投入。” 荣庆帝继续背着手慢慢踱步,“你们为了让朕宽心, 一个个都不说真话,民间早已怨声载道,百姓流离失所了吧!” 荣庆帝停下步子,定在那里, 谢止松头轻轻一偏,看了一眼长案上摊开的折子,背上的汗瞬间流下来,他立即跪下说:“臣等不想让皇上烦心,皇上近日卧不和, 臣不忍再增烦忧。” 如果谢止松不想让荣庆帝知道一件事, 荣庆帝大概率是不会知道的, 陆嘉自顾不暇, 宦官有时候还会给谢止松通风报信,但是吴贵被荣庆帝点拨之后, 安分不少,自然微微拉开了和谢止松的距离。 这样一来,弹劾谢止松的声音便会在荣庆帝耳边出现。 荣庆帝看着谢止松,继续开口,同时再次开始踱步:“让户部拨款,赈银赈粮,开设粥棚、养病坊,关于大量的流民,组织他们筑河堤,修官道,以工代赈。同时,减免受灾地的税赋,另外在民间号召财主赈灾,辅助官府救济灾民。” 谢止松长时间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等荣庆帝说完后,他才敢开口:“臣记下了。” 荣庆帝此时已经走到御座旁,他一手虚扶着御座,对谢止松说:“起来吧。” 一把年纪的谢止松艰难从地上晃晃悠悠站起来,看上去随时可能倒下去,荣庆帝交代完任务后,脸色依旧不好看,他坐在御座上,问:“关于此次的大旱,百姓是不是都在骂官府不作为,民间有什么说法吗?” 部分官府不作为是基操,谢止松懒得说,说了还影响他捞银子,谢止松刚站起来,看上去还没站稳,脸上泛着出热的红晕,他目光看着前方的地砖,虚虚地说:“皇上心系百姓,百姓感恩戴德。但皇上诚心求雨,雨却一直没有落下来,定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止松欲言又止,明明探出头,又缩了回去,荣庆帝心领神会:“但说无妨。” 谢止松有了底气:“雨一直未下,有人说这是天运失道,祥瑞除了心诚,还要孝,要忠,要义,如果有人阻碍皇上的诚心,就是在阻碍祥瑞降临。” 字句落地,掷地有声。荣庆帝扶着御座,目光渺渺,他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几日后,朝中发生了一件地动山摇的大事,陆嘉因为上奏的奏疏中有错字,荣庆帝大发雷霆,痛斥陆嘉玩忽职守,大旱造成那么多饿肚子的流民,陆嘉也不作为,连上奏和大旱有关的折子都如此敷衍,混怒混杂着失望,荣庆帝直接革了陆嘉的职。 很快,一纸诏书昭告天下,陆嘉失德,离民甚远,荣庆帝革去了他吏部尚书的位子。 无论在民间,还是在朝堂,都引发了一场海啸。 掌权十多年的陆嘉忽然从云间跌落,街头巷尾全在热议此事,陆党最核心的主心骨就此倒台。 陆党人心涣散,乱作一团。 一个小时代,结束在烟雨濛濛中。 今日谢府门前门庭若市,谢云坤的爱子诞生百天办了宴席,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几乎大半个朝堂的人都送来了贺礼,连谢府门前的那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等喧闹散尽,谢止松独留沈时钊于书房中。 谢止松脸上红光满面,但仍能看出满脸的疲惫,他坐在窗边,问沈时钊:“你知道今日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吗?” 沈时钊:“陆嘉倒台了,现在朝中没人能盖过义父的风头。” 谢止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草大多都要在大树的庇护下生存,一棵树倒了,他们当然要找另一棵树。现在陆嘉终于倒台了,你们之前折腾了那么久,陆嘉只是伤了皮毛,现在学到了吗?” 谢止松抬眸望向沈时钊,眼里的光簇聚在一起,沈时钊迎上去,漆黑清透的瞳仁中深不可测。 谢止松亲自给他示范了如何臭不要脸的在背后捅刀,把人整垮。 沈时钊和邹清许把陆嘉架在火上烤,但他们烤得很慢,伤的只是陆嘉的皮毛,血厚的陆嘉依然能扛很久,谢止松一直在背后默默关注着他们,他看时机差不多,果断出手,直接给陆嘉安了一个不详的名头,让荣庆帝迅速把他撤下台。 人心最怕猜忌,一旦心里将某件事或某个人和不详联系到一起,最次也要做点法。 要说陆嘉冤枉,是挺冤枉的,说他不冤枉,也不冤枉。 总之荣庆帝看他不爽,在大旱之年走投无路想要相信神明,自然便拿陆嘉祭了天。 谢止松轻飘飘说了一句话,便推波助澜,一石激起千层浪,帝王心里起了猜忌,多少人不得善终。 这种招数谢止松信手拈来,屡试不爽,沈时钊其实早已见怪不怪。 他偶尔惊讶于谢止松为什么次次都能得逞。 今日,沈时钊终于想明白了。 只要是人,都想活在神佛的护佑下。 只要心够狠,脸皮够厚,黑和白可以没有区别。 “我学到了。”沈时钊以目视地,轻轻攥起自己的衣角。 “据我了解,御史杜平向皇上上奏,他巧妙地绕过了内阁,把此次的灾情全貌朝皇上抖了出来,我趁此时机参了陆嘉,陆嘉也别怨我,如果他不倒霉,倒霉的人就是我。”谢止松嘚瑟完,没忘记是谁朝他使了绊子,睚眦必报的他收紧脸上的肌肉,目光里的狠意一览无余。 沈时钊一愣,他忽然觉得,他对谢止松的了解,只有冰山一角。 杜平在荣庆帝面前抖出了真相,谢止松的确一直掩盖灾情,他一边说灾情不严重,一边又问朝廷拨银子救灾,想轻轻松松把钱捞了,天下大旱,民不聊生,谢止松知道荣庆帝压着火气,他总归是欺君了,于是赶紧把陆嘉甩出去挡枪。 荣庆帝的心思果然全移到陆嘉身上,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将过错全归咎给陆嘉。 谢止松不仅全身而退,还少了一位政治宿敌,大获全胜。 一股冷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沈时钊的后背,他为所有谢止松的敌人捏了一把汗。 和谢止松这样谨慎小心、思维缜密、两面三刀的人为敌,大部分人最后都是陆嘉的下场,甚至还没有陆嘉的下场好。 沈时钊神色严峻,谢止松的目光此时全落在他脸上,像钉子一样钉到他心里,谢止松看着他说“你最近心太慈了,不知道是受人影响的缘故还是怎么着,在这每走一步都有尸首的朝堂里,对别人手软是在断自己的后路。” 沈时钊依旧没有抬头,他知道自己最近对几个清流心慈手软,尤其是对梁君宗和杜平之流,偶尔甚至给他们行个方便,但杜平这次险些把谢止松拉下水,想必谢止松也后怕,不会放过杜平,他说:“义父,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我们赚名声。” 谢止松闭上了眼睛,陷在圈椅里,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谢止松的眉头微微绷紧,“名声要赚,但有时候,你说名声有什么用呢?” 庭院里依旧吵闹,传来喧哗之声,大抵晚上还有些客人没有离开,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此刻只剩下淡淡的荒凉,但依然比平时吵闹。 沈时钊看着一旁燃烧的烛火,继续说:“我刚当上左都御史,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谢止松没再说话,可能认同,也可能不认同,一天下来,他身体乏累,让沈时钊回去了。 . 陆嘉的倒台让邹清许分外意外,局势瞬息万变,很多事情来的比预想中要早很多,一夜之间,陆嘉被革职,失去荣庆帝的信任,曾经大名鼎鼎的尚书大人成了一个普通老头,陆嘉忧思过度,他长时间的精神压力累积也终于爆发,得到一个痛快的结果反而像是解脱,他生了一场大病,只剩一口气吊着。 据太医传,人活不了几天了。 一代重臣结局如此,令人唏嘘。 晚上,黯淡的烛火映着案几,邹清许拿出自己那张名单,在七个人的名字中找到陆嘉,拿笔轻轻在陆嘉名字上打了一个叉。 张建诚,曹延舟,公孙越,任山,陆嘉都已经下线了。 邹清许万万没想到,陆嘉如此快下线是因为谢止松踩了一脚油门! 他把窗户关紧,莫名感到一股凉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0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