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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合上门,就听见里头的欢闹声大了些。侧耳听来,有人开始谈论他了。 “景相如今真是如日中天,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了。”有人说道,“这宴怕不是鸿门宴。” “怎么能够这么说,景相这不是看我们日日操心,想让我们舒坦舒坦么。你也别想多了。” “你看他天天坐在上面,光看着我们审批,我焦头烂额,他悠闲自乐。看得我心……唉!” “唉,丞相不能掺局啊。真要来帮你,恐怕你会更加焦头烂额吧。再说我们才刚批完,景相就带我们来放松了,怎么能对东家怎么说话呢。” “可见景相还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啊,自那事到现在,也才短短三月。我看景相不仅没与皇上生分,反而更亲近了呢。” 这说的自然是百官弹劾一事。 景霖移了下眼,继续听着。 “那也是自然的嘛,景相为国鞠心,皇上赏识。再说自那场事后,你们哪个不比先前忙?没了景相,我们哪还有闲日子啊。” 景霖觉得听到此处就差不多了,就移步阁楼。 朝中有不少官员视他为敌,自然也有不少官员与他同心。这宴设在这,也不至于到吵闹的地步。更何况为他说话的人皆在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有些话由别人来替他说,总好过他自己为自己辩驳。越辨越假,还不如不辨。 吹了些许晚风,他抬头赏了会月。 今晚月色正好。 “皎皎月色,绵绵酒香。”身后有人有说有笑道,“不知这酒楼是否日日如今日,欢笑声不止呢?” 那人身旁的人回道:“遇汶,你也少喝些吧。我看下面似乎都是官员,等你醒醒酒,咱们还是快些离开。” 官员身上总是有些老成的气质,即便褪去了朝服,气质照样掩盖不住。 景霖闻言偏了下头,静静观察那人。 不过一会便认出这不是寻常公子宴会,而是朝中官员。这眼可尖得很。 他把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又观察另一人。 这人他是眼熟的,江南浅浅见过一面。沈遇汶。 沈遇汶撒开林珏的手:“嗨呀,官员就官员呗。我们又没去惹他们,再说我俩可是先来的呢!” 林珏思索了下,回道:“我见这么多人一道而来,可能是会考审卷审完了?那明日就可揭榜了。” 沈遇汶笑道:“让我猜猜,你在榜上!” “你还能预知?”林珏失笑,拍拍沈遇汶的背,“那我也猜,你在榜首。” “哈哈哈阿珏你可真会打趣!”沈遇汶给自己扇了两股风,摆出一个自豪的姿势,他单眯着眼看林珏,“那我就借你吉言啦!你说话我向来是信一万分的。” 沈遇汶的确在榜上,也如他身边人所猜,身居榜首。景霖看过名单,自然知晓。 沈遇汶才华翩然,语意相当。景霖听说沈遇汶上榜了,还特意将卷子抽出来扫了两眼。 事分轻重缓急,沈遇汶那四难,是分别安置,列举了不同实况的不同举措。但无一例外,民为先。 ——有民才有国,民生国恒生。斯认为以民为先,民为根本。 很少有人能有此觉悟。 凡应考者言,大多以为先救国再救民,就连宋云舟私下里对他说的规规矩矩的那番说辞里也是,必要之时,安内必先攘外。 仅仅是这一句如定海神针的话,景霖就不由得为之动容。 当年他进会试时,台上所提的问便是“如若皇上微服私访,该先探何处”。那年那日,景霖提笔欲写“乡野”。 要探自然要从最底层探,大官安安分分,小官可为虎作伥。他的母亲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可皇上九五之尊,怎么能轻易踏足乡野?景霖忍了一会才重新着了墨,写下“街道”二字,提议皇上不应远离皇都,京城万地百姓,寻一街道私访,既保障圣上之安危,又探察百姓之苦劳。 随后再洋洋洒洒写下了数条举措,有些细枝末节处都考虑到了。只是在其中掺了点私心,浅浅提到了句“若有蹊跷,可再私访别处,寻百姓共恼之事”。 当时他虽心有不甘,可要挽转这个世道,必然要先进朝为官,再谈其他。他只好等。 满怀期待地揭了榜,看到自己名次。他当时还是兴奋的,会试后便是殿试,等见到皇上那一刻,他便可以将自己所有谏言倾述。 可天不顺人意。他听到皇上出题那一刹那,脑袋嗡嗡作响,浑身想跌进了冰窟窿,脚下锁着千斤锤,他连呼吸都难以做到。 皇上问的是:宫中哪朵花最美。 后//庭花。 景霖内心想答,此时此刻,什么花都不如商女所唱的后//庭花美。 不过他心下是这么想,面上肯定不会这么说。他心忧忧,却还对皇上抱有几丝希冀。 倘若他为官,他能把皇上拉回来呢?倘若他管事,他能把小人都料理了呢?倘若他,他能够改变这个世道呢? “今晚月色宜人。”林珏抬头赏月,感叹道,“不如我们也别先走了,等他们离开了,我们再走也不迟。” 沈遇汶松开林珏的手,跳下楼梯:“此时美景不可辜负!那你等等我,我再去取些瓜子美酒来,有了天中月,咱们也来欣赏欣赏水中月!” 景霖的思绪即刻拉回。他把头偏了回来,单手撑着下巴继续沐风。 没有倘若。 即便他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又如何,凡事不还是得听从皇上的?谁不敢顺从皇帝,那就是藐视龙颜,以下犯上。 有这个皇帝在一日,这个“倘若”便永不存在。 一声轻灵的声音从景霖身后传来。 ——“大人?” 景霖回过身,上下打量了下林珏,莞尔一笑:“公子何事?” 林珏似是十分谨慎,他等沈遇汶走后才发现这阁楼竟然还有一人在。林珏看景霖着装,不似小小人物。夜间暗,但那月光洒下来,这人玄衣下却隐隐泛着金光。他便知那是绣娘巧工,将金丝缠进了衣服里。 见到生人也并未慌乱,一派地从容自在。似乎是已经习惯被人仰视恭维的姿态。 再算上楼下官员开宴。林珏隐约猜出,面前这人也是朝中官员。 “啊。”林珏抱拳作了一辑,低着头道,“方才小生醉酒,说了些不得体的话,还望大人宽宏大量,不与小生计较。” “是一道而来的举人吧。”景霖并没有放低姿态,他本也不打算伪扮成哪家贵人公子。 不管林珏这人他认不认识,能与沈遇汶同行,学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此次会试贡士共有四百五十号人,而林珏应当也在其中。 能进殿试,届时肯定会认得他,此时无论要不要瞒,都没有意义。 “小生林珏。”林珏自我介绍道。 林珏…… 景霖摆摆手,让林珏不用如此紧张。 “那便恭喜你了。”景霖回道,“位居前三甲,是个不错的名次。” 突如其来的道喜惊得林珏猛地抬起了眼,他的心好像一下就停在那里了,周围喧嚣全都听不见。他眼睫微微颤着,似乎还没有缓过来。 “大,大人所言——” “红榜明日便出,我只不过提前几个时辰告诉你。”景霖眉眼弯弯,不由分说地打断,“你若有心,回去便整理整理吧,再过几日就会来接你入宫了。” 林珏咬了咬唇,平复下来后,又问:“那方才与我同来的小生。哦,他叫沈遇汶。大人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显然还是在紧张,声线都颤颤的。 景霖不由得一笑:“他啊,不急。等人来了让他自己来问吧。” 林珏见沈遇汶还没上来,心下一紧,尽量把景霖拖住:“遇汶才识丰富,对上他,小生自愧不如。如果连小生都能在榜上,而遇汶不在的话,那想必是审错了。” “不用担心。”景霖点到为止。 他不知道林珏和沈遇汶的关系,要是亲近些也就罢了,要是他们只是表面的,那提前告知,难免会让二人生隙,不如不告。 林珏的眼神却骗不了人,听到景霖这四个字出来,眼都亮了。他左右摇晃了下,最终还是记得要向景霖行礼。 “多谢大人!” 景霖心情舒畅了不少,和那群官员说话,还不如在这和这群小生聊天。他们眼中那点独特的耀眼的光。景霖可从不在官员眼中瞧见过。 “你的眼很尖。”景霖说道,“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朝中官员。判断得也很好,有考虑以后要去哪吗?” 林珏眨了下眼,道:“殿试未过,小生不敢奢求。但如若为官,无论身居何位,小生必倾注全心。” 景霖闻言,心下却想:不知楚嘉禾会不会喜欢这孩子? 不过那是后话,具体还要看殿试如何。景霖事先并没有看林珏的答卷,不清楚林珏心思。现在说这些的确有些早了。 远处树林阴影,传来几声窸窣。 ——“噗呲!噗呲噗呲!” 景霖猛地看过去。 那人穿着夜行衣,两脚站在树枝上卖力地朝他挥手。 月偏移,他似乎看见那人在傻呵呵地冲他笑。 他又飞快地把头转回来,对林珏说道:“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林珏还在等着景霖的询问,却不想得来了这么一句话。疑惑地抬起眼,见周围也没有什么东西,更疑惑了。 这是怎么了,遇汶都还没上来呢。 景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翻了个身从阁楼处跳下。吓得林珏惊呼一声:“大人!” “没事。”景霖匆忙间安抚道,“这么点高度摔不死。你只管好好赏月便是。” 林珏魂都快吓没了一半,哪还有什么闲心赏月啊。他急忙扒在栏杆上望,却没再看见景霖的踪影。 沈遇汶这才端着瓜子蹦蹦跶跶跳来:“怎么啦?这么魂不守舍的,我不就下去拿了个吃食嘛。” 林珏吓了一跳,移了两下眼,闭嘴笑道:“没什么,我就想看看这楼有多高。对了,你来的时候注意到什么了吗?” 沈遇汶嗑着瓜子,摇头:“我该注意到什么?啊!” 林珏紧张道:“什么?” 沈遇汶懊恼道:“方才端酒上来时,和别人打了下招呼。然后就忘记拿上来了。” 林珏:…… “哦。” “你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有事情?”沈遇汶凑近点身,想从林珏眼里瞧出些什么。 林珏接着转身的姿势移开了目光,抬头继续望着弯弯月亮。 “我的心突然呯呯跳,说不定是有好事要发生了。” “哈?还有如此奇效。”沈遇汶闻言要贴近林珏的胸膛,认真道,“让我问问,是什么好事?” 大人突然离开,说不定是有要紧事。林珏心想,此刻他定不能暴露大人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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