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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笼统共就这么大,景霖往哪里躲都躲不成,干脆不动了,省点力气。 牢头的人听太监说了,皇上强拖病体也要亲自来看,不能让陛下发现不对劲了。出门前就把一身白囚服给景霖换回来了。 如今那些烂菜叶子和鸡蛋液黏糊糊地沾在上面,看着实在是狼狈。 景霖坦然自若。 再狼狈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过,仅仅是这点脏,根本不足为奇。 只是骤然见到那么强烈的阳光,着实刺眼。景霖便合了眸,假寐。 身上的伤两日可养不好,这会还痛着。可惜身边没药,涂不了。涂了也好不了哪去。 周围谩骂声一片,自然也有些是看热闹的,不少公子爷坐在二楼,脚趾尖对着景霖,拿起把折扇捂住嘴,戏谑地嘲讽。 “昔日有多威风,今日就有多落败。”小爷啧啧笑道,“量他景霖狗眼看人低,嘚瑟到陛下面前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好像有点死了,你看他一动不动的。”旁边的小爷也道,“算了,这时候死,再过会死,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这种败类,早些死都是为苍生造福了。你看陛下还能容忍他到现在……”小公爷说到一半,叫来小二,“去,多备些鸡蛋,帐都算我头上,直往他身上砸——当心点,脸别毁了。听说景相玉树临风,我还想看看他狐媚子到底长了张怎样的好脸呢。” 景霖耳力不差,虽然街上轰吵得很,但这小爷的公鸡嗓子实在是尖锐,他想听不清都不行。 哪家的小爷? 景霖睁开眼睛,循着声音往上瞥了眼。 小爷移开脚,真好看到景霖向这边看来。腰当即就软的发麻。 第一反应是,美,美得不容染指。 第二反应是,死了,自己要死了。 偏生景霖垂了下眼眸,露出个笑容,随后将身子收了回去。 小爷顿感不妙,立马端正坐姿,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你看懂他的眼神了吗?” 旁边的小爷点头:“看懂了。” “怎么说?” “小公爷,我们快去护国寺上柱高香吧,感觉他会变成厉鬼来索我俩的命。” “……” “小公爷,你怎么不回话了。你看懂什么了?”小爷看小公爷一脸吓傻的模样,赶忙摇了摇小公爷。 “我感觉。”小公爷喃喃道,“烧香没用,我活不过今晚了。” “错。你还能活。” 突然,两人背后炸出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公爷看着背后突然冒出的人,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指着这人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小二,在这装神弄鬼的。小心我把你杀了!” 宋云舟指着自己一身非富即贵的打扮,真心发问:“我,店小二?你眼是真瞎啊。” 小公爷原本被吓傻了,现在又被气炸了,忙道:“人,来人!给我把他绑了!” 宋云舟让开一步,一手反指后面一片倒地的手下:“你是说他们吗?不好意思啊,他们先被我绑了。” 小公爷震惊地瞪大眼睛,和身旁的小爷互相抱团,一步步往后退,嘴里还在狡辩:“你揪着我俩不放干嘛?景相不得好死,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你不会被他那美色吸引了吧?他那张脸可是会吃人的!” 宋云舟顿了下,失笑道:“你说对了一半啊。”他一步步逼近两人,接道。 “我确实是被他美色吸引了,但我觉得这和他不得好死没有关系吧。” 两人:…… “他也不会让你们死。”宋云舟解释道,“想让他死的人多了去了,你们俩算什么玩意啊。我好心告诉你们啊,他看过来呢,是想透过你们看你们的爹。你们爹要遭殃了,恭喜啊。” “……”小公爷叫囔道,“你放屁!他人都要死了,人首分离!臭不要脸的还想来咒我的爹?我做场大法事,让他死后也不得超生,这种人就该一辈子被困在阴曹地府,少出来霍霍别人!” 宋云舟还是笑着。 “我又要恭喜你了。”宋云舟道,“原本我只想着早点离京早点打拼的,中途还是没忍住,想回来看他最后一眼。就碰上你们这两个小啰嗦——哦不,你们要不要左右看看?其实我碰上了不少。” 小公爷怕的不敢摇头,但他更不敢直视宋云舟,就匆忙地把头撇了。 才刚撇,他就感受到了浑身刺骨的寒意,鸡皮疙瘩瞬间激起了全身。 左右没人。 “骗你的,吓到了吧。”宋云舟拿出一样东西,懊恼道,“天天窝在屋子里想三十六计,我险些忘记了我是个纯正的理科生啊。” “什么理科生,你在说什么?!”小公爷喊道,“我警告你,这是在京城!我爹可是朝廷里的人,你和我叫嚣,我要你好命!” 宋云舟惋惜般地回道:“你该庆幸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要是我从小在这里生活啊,我会变成真反派嗷。” 什么东西,根本听不懂,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快滚,快滚!真是撞邪了,遇上一个神经病! “这个,是我送给你们的小礼物。”宋云舟把瓶子举在两人面前展示了一遍,“俗称‘土//炸//弹’。” 他对上这两个惊慌失措的小爷,道:“景霖会放过你们,我不会。不过我也没那么狠心啦,不然会变坏的,怀玉该不喜欢我了……” 宋云舟叹了口气,眼底有些红。 他吸了吸鼻子,胸腔剧烈地幅动几下。 方才怀玉被人扔鸡蛋都没有还手,看着都没什么力气。在牢里是瘦了吧,也没吃好吧…… 都要到点了,楚大人和武大人怎么还没赶到?再不赶过来,他可就要去截胡了。 淮王竟然敢这么对景霖,自己骨头都断成那样了还要来欺负景霖。正好,他也犯不着去外边游荡了,一箭秒了淮王就是。 宋云舟往瓶子里灌上清水,摇了两下就扔到两人脚前。 砰! 一朵云雾小烟花爆出。 两个人痛的坐到地上,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腿,不敢置信地瞪着宋云舟,嘴里却吐出呜咽的“啊啊”声。 “行了吧,又不是断了。”宋云舟冷下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装给谁看呢。” 两人:…… 妈的谁在装呢?伤又不长在你身上! 宋云舟“哦”了一声,道:“光对付你们两个了,忘记马车已经走了。算你俩账上,我再送你俩个小礼物。嘴巴不会说就不要说了,怪难听的。” 说罢,宋云舟就掏出两个小药瓶,直往两人嘴巴上砸。 一砸一个准,烟雾消散,那两个的嘴巴被炸开了花。 “唔啊啊——” “啊啊啊痛唔史了!” 宋云舟踏着屋檐往前跑,余光扫到后面树丛里有几个跟着的暗卫。 他正想出手解决了他们,定眼一扫,是景府的。 手上的力道放松。宋云舟不免想道,到底是谁启用了他们? 景霖被困在牢里,无法发号施令。刘霄也没有使用暗哨。 既是景府的人,那就随他去吧。宋云舟不再注意那几个人。许是景霖放心不下他,亦或是景霖在被抓之前就有了什么计划。 真要是后者就好了,能让他多安一层心。 宋云舟赶上马车,窜进人群里,随手抓了一把石子。 他眼疾手快,赶在别人出手前就打中了别人穴位。 牢笼里。 景霖似有所感,毕竟身上的臭鸡蛋都少了不少。 景霖的手动了两下,锁链碰撞,发出叮铃铃当的声音。 他眼睫颠了颠,内心“啧”了一声。 宋云舟跟来了? 想到宋云舟,景霖心情顿时就遭了。 宋云舟前脚才被他赶出府,后脚就得知自己被抓的消息。肯定是要怨自己了。 后来又去了皇宫,面见皇帝。 单单是见着了皇帝,就让景霖就种不祥的预感。 他又想搞什么名堂? 宋云舟这个人简直就像匹野马,说好听点,看着乖巧实际桀骜。这个人骨子就有股隐隐向上的冲击,不怕天不怕地就怕自己那条小命。 反正不挨着自己珍贵的那条命,天涯海角都能去,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搁哪都能好好睡觉。 宋云舟要真胆小,就不会做出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事来。 这匹马原先是有缰绳拴着的,那条绳子叫做命。可到了现在,没有了。 “生命”已经拴不住他了。 景霖肩上又挨了一个鸡蛋,偏了点身子。 他的白衣已经变得脏浊,笼中是焉绿的青菜叶子,混杂着鸡蛋液,黄一片白一片。 有些伤口也被砸出了裂口,崩出了丝丝血迹。 铁锈味、鸡蛋味、烂叶子味。阳光尽数洒在笼中,将这些气味烘烤炙热,逐渐溺出糜烂的气味来。 守卫见状,跑到两边去拦,但是没用。一条街上的百姓数不胜数。这群百姓,甚至都不太懂牢里关的是什么人,只知道被关住的肯定就是不好的。 马车艰难地走到了行刑台。 景霖拖着锁链走下了牢笼,跟着士兵一步步走上去。 他看到木板上发枯的血迹,不由得朝后退了半步。 人对于死亡还是恐惧的。 细数景霖这半生,险象环生的事迹远比安稳自在的日子要多。他几乎日日在刀尖上过着。时刻要权衡臣子的关系,哪时要盯梢敌国,百姓的暴乱。其实单拎哪一个,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这个世道,深不可测。 谁都无法保证,是否有人会吃人血馒头,是否有人会拿幼童祭祀,是否有人今日还在乐呵呵地和人打招呼,明日就被五马分尸,碎骨遍地。 这些都潜藏在人心深暗之处。他们举国众臣,修律令,挪山河;通商路,监百官。要护的真就是这个国的秩序吗? 不,是人心的秩序。 有律令,人才会为自己圈上一块地,知道自己踏出圆地外的后果;有百官,人才会对自己这块地有更清晰的认知,明白心中良善是这块地的源泉。 文武百官,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无时无刻不在护着这个圈子。 这个世道明暗相叠,有些人清正高洁,有些人贪婪残暴。但仅仅一两个词甚至都囊括不了一个人。心诩正义之人会为了心中正义之事而手指染血,自诩吝啬之人会在油尽灯枯之时听到他所救助之人的一声感谢。 没有人可以完全讲明白一个人到底是善还是恶,因为这没有确切的评判的标准。要知道一个人笑着的时候是喜还是怒,可以根据这个人的语气和神情——这是评判的标准。 但评判善与恶的标准,是这个世道。 人就生活在在这个复杂的世道里,又怎么来定义“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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