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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人,本身就是所谓的“世道”。 景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他一开始是想改变这个世道,后来是想平衡这个世道。而如今,他也深陷沼泽。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锦薄之力,尽力去平和这一切。 于他计划无益的人,不必再尽心;于他计划有益的人,拉到自己的计划之中。 “午时已到——” 有人喊道。 钟被敲响了三声。 景霖已经被人押着跪上了断头台。 离斩首之时,还剩三刻。 景霖抬眼正视,面前不远处,是躺在帘子后的皇上。 这太阳正毒,他晒了许久,汗珠从额头上流下。眼前时不时会出些星花。 而另一头,皇上安然自得地坐在龙轿中,身边的宫女在为他遮阳扇风。 景霖不清楚皇上是否也在看他,但光从那一卷纱帘投来的影子,可以看到皇上的头是对准这边的。 时间萧然而过,整整两刻。这一片没有人发出声音,甚至连飞过的鸟都不愿意驻足。 剩下最后半刻时间,皇上笑了一下。 “景霖,朕准许你说出遗言。” 所有人内心都摒着一口气。 他们想听,听听这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景相,死前最后的话是什么。 景霖和淮王之间隔了很长的距离。在景霖的眼里,那是一条楚河汉界。 将与帅的对持。 “臣。”景霖嗓子干哑,是被这烈日晒得。他不得已止住了话头,喉间滚动一轮。 因着景霖声音小,周围的呼吸声好像放得更轻了。 “陛下。”景霖眸间似是挑起笑意,声音气若游丝,“臣冤枉啊。” “午时三刻已到!” 虎头铡开了刃,但在阳光下并没有泛出银光。它不锋利,甚至有些隐隐的生锈。砍上人的脖颈时,受刑者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成,会遭受极大的痛苦。 “朕是天子,难道朕也会有冤枉人的时候?!”皇上疾声厉色,爆嗬道,“行刑!” 钟鼓敲打一声,震得人心惶惶。 就在小官摁住景霖的头往台上放的时候,行刑台后顿时涌出了排排官员。 领头的便是御史大人楚嘉禾和太尉武樊。 “慢着!”武樊冲台上的人吼道。 楚嘉禾展出一柄卷轴,率先跪在皇上龙轿前一尺处。后面众排的官员也随之跪下。 卷轴铺开,一卷已经落地,在地上磕了三回。 楚嘉禾的眼睛从轴后探出,他观帘子后头的皇帝,声音不大不小,但却是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程度。 “臣等,为景相伸冤。” 身后几十官员同时作辑,他们齐声复嗬: “臣等,为景相伸冤!” ----
第68章 贬谪之诏·贰 皇上看到这一幕,人都愣在了原地。 先是茫然,而后,愤意如烈火烧尽了他的内心。 反了,一个个的,全都反了是不是?! 他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这不是当着大家的面打他的脸吗?!全城的百姓都聚在这了,景霖都要被斩首了,这个时候来,这群昏臣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有冤?”皇上扯开帘子,对着景霖哈哈大笑,“你有什么冤!你就是反贼的同谋,景霖,你觊觎朕这个位子很久了吧!朕告诉你,给朕好好看清这天上的帝王星,它指着的是朕,不是那个反贼!你们这群蠢子,全都被景霖唬去了不成?帮着一个贼人说话,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吗?!” 楚嘉禾把卷轴放在地上,平铺在膝前,一字一眼地念出来。 “臣携朝中五十八位官员,特此来为景相洗清冤罪。证据在此,望陛下心明眼亮,勿寒忠臣之心!” “反贼逃狱,是江南刺史上官远之责。彼时一切条状皆由臣与陛下一同过目,要论罪责,是臣监察之罪。而景相当时调查商贾一事,此为功而非罪。”楚嘉禾道,“反贼逃匿之时,景相与央国皇子谈判,从未分心。为我大淮谋下百年和平之约,此大举是功不是罪;反贼谋反之际,景相病弱残体,依旧挥剑进阵义无反顾,救驾之心急切,众臣历历在目。” 武樊接道:“臣能成功护驾,少不了景相前妻之助。景相一家皆与陛下有功。能有此良臣,是我大淮之福泽。陛下英明神武,切勿为忠臣蒙上一层莫须有的罪名。” 皇上的手脱力了,他怔怔地看着楚嘉禾和武樊。 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太尉。 好啊,好啊,一个个的,竟全部站在景霖那边! 皇上气得面红耳赤,夺身而出。整个人冲出帷帐,站在龙辇上,眼睛瞪着对面的景霖。 景霖对他缓慢地作了一辑,叩首在地。不再起身。 阳光狠辣地照在皇上身上,后面的宫女被这番场景吓住,都没有发现皇上什么时候出了轿——她们根本没想到皇上身子烂成这般模样还有力气撑起身离席! 周围的百姓流着汗,说不出话,也不敢离场。 皇上前面才说了什么来着,景相罪不容诛!但是如今,那么多官员竟在为景相求情,甚至当面忤逆皇上! 是皇帝做错了吗?皇上也会出错? 楚嘉禾再此提醒:“臣等,为景相伸冤。” “臣等,为景相伸冤!” 震地之声也震醒了周围的百姓。 如果景相真的有罪,何至于让御史大夫和武樊亲自求情?如果景相真的有罪,皇上为何要拖着病体亲自来看着景相下地狱,如今又为何做出这样一副……恼羞成怒之模样? “草民,为景相伸冤!” 百姓群中,忽然发出一声。 这一声喊进了百姓心中,他们为之前对景霖的鄙视感到羞愧。早闻君臣之亲不如群臣之亲要深,是人总会有犯错的时候,就连天子也不例外。 但是,吃错能改善莫大焉,景相一言一行皆为百姓,若皇上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那就应该及时止陨,还大淮一位忠臣! “草民,为景相伸冤!” 第二声响起。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直至整场的百姓都在齐声呐喊。 淮王左右张望,最终瘫坐回轿内。 他不敢置信,他惊慌失措。 臣子也就罢了,就连那群愚民也站在景霖那头。 这天下难道是那姓景的吗?!怎么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接着,淮王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已经不是他失不失颜面的事情了,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了。 臣子不向着皇上,百姓不向着皇上。普天之下究竟还有谁效忠于他?! 没有了! 如若他今日一定要将景霖斩首。那他就浇灭了臣子的心,也浇灭了百姓的心。 一个君主,没有臣子没有百姓,那他到底是谁的君主? 他的位子,会倒。 会轰然倒塌。 淮王不能接受没有人不臣服他,不能接受自己被所有人鄙视。 他一向光鲜亮丽,一向奢靡奢侈。他不能忍受这些日子一去不复返。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身受重伤,不能再遭受一次暗杀。上一次是有宋云舟和武樊保住他这一条命,谁能保证下一次他还能活下去。 说不定下一次就是武樊亲自来要他的命! 皇上吓得胸腔剧烈起伏。周围一声声为景霖伸冤的声音如同逃脱不掉的咒法,缠着他,裹紧他。 他在这一声声呐喊中失去了呼吸,他要被这洪水吞并! “闭嘴!”皇上爆嗬。 顿时,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全都止住了话语。 鸦雀无声。 但皇上已经魔怔了,他还是能感觉自己被绳子绑住。蓝天白云皆幻化成群臣咆哮的大嘴,尖嘴獠牙,口水唾沫像雨一般倾然倒下。 “陛下。”武樊的嗓门把皇上轰回了神,“请收回陈诏。” 皇上紧咬后槽牙,尽量稳住颤抖的声线。 “景相有冤,朕收回陈诏,再令他法,先带下去。” 一颗棋子越过楚河汉界,压在了另一颗棋子上面,而后吞并。 将军。 景霖这回起了身,对跌坐在帘子后的皇上行礼。 他撩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着皇上,嘴角勾了一下。 皇上还是不善下棋啊。 皇上逃也似的,对身边的太监急切道:“回宫。” 太监一甩拂尘:“摆驾,回宫!” 众多官员再次行礼,恭送陛下离开。 武樊是一刻也等不及,看着皇上的龙辇背过了身,立马起来就跳上行刑台上去了。 他丝毫不嫌弃景霖身上的烂菜叶子,神气道:“什么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就叫。” 景霖眼中的星花越来越多,他硬撑住,一手抓住武樊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掐下去来保持自己的清醒。 来得早的确不如来得巧。如今楚嘉禾带着官员在百姓面前露面,不仅逼得皇上收回了陈诏,还在京城百姓面前强行洗白了他,且让皇上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简直是一箭三雕。 不,也许还要算上一点,缓解了三党分立的局面。 一箭四雕。 楚嘉禾带着卷轴走了上来,蹲下身给景霖遮阳。 “你猜这卷轴上的话是谁整合的?” 景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脑子始终保持清明:“不是楚大人的功劳吗?” “不是。”楚嘉禾道,“是韩中丞。” 景霖轻飘飘地呼出了一口气。 “韩与此人,常年不掺政事。如今倒是出手了。”楚嘉禾趁着烈日暴晒,人心恍神之际,问道,“他与你有何关系不成?” 景霖闭上眼,缓了一下,笑道:“没有,他以前欠了我一个人情罢了。” 也不知道楚嘉禾有没有相信景霖说的慌话,楚嘉禾只是愣了一下,嗔了眼景霖:“你最好是。不然下官也不知这朝堂上究竟有多少是你的人了。” 景霖又攀住楚嘉禾的手,情真意切:“义兄,替我查一下,宋公子他……”是不是来了。 “……”楚嘉禾真想断绝这关系。谈正事呢,又冒出一个“义兄”来,说的还是八字不着调的事情。 “没有。”楚嘉禾道,“宋公子前日就离了京了,没见到你这副模样。” 景霖怔了一瞬。 离京了? 不知心中那点异样的情感是什么,但景霖很快就与自己讲和了。 没来最好,宋云舟就该滚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好。”景霖没有道谢,他不是拿官职的身份询问的,没点礼貌也不打紧。 更何况,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道谢了。 “嘿?嘿!晕了?!别晕啊!别死啊!啊,还有气还有气,吓死我了。” “来人,快把景相带去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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