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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浸鲜血的铜钱跳荡着滚出老远,边缘被磨得尖薄如刃。使用者不知用的什么法儿,能将其强有力地发射出来,旋进肉里,直打在骨头上,嵌得极深。恐怕胫骨已裂,另外一名长随已痛得悄没声儿地昏死过去,鲜血还在不停往外冒,将衫裤染得透湿。 这帮人欺负一个瘸子,打抱不平者便打断他们的狗腿。 呵,有趣。 雍盛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血腥的场面吓坏了周遭围着的一圈文人,一时间,如沸水炸锅,混乱不堪。 连薛尘远也呆坐在地上愣住了,他少说被灌了半坛子酒,神志已不大清醒,大睁的眼睛无法聚光,只不停摇晃着脑袋,似乎想借这个动作甩掉直灌进脑子里的酒。 “哪个王八羔子多管闲事?”秦纳川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脸红脖子粗,“是人是鬼都出来溜两圈儿,藏着掖着的充什么好汉?” 他料定这不速之客只敢背后使暗器,不敢露面,便肆意撒泼激将。 雍盛这会儿看他已如看一条疯狗,转头吩咐怀禄:“回宫后去一趟收掌所,将薛尘远那份落第的卷子调来。” 怀禄应承:“是。” 皇帝一脸阴郁,又紧着想起来:“朕记得,今年的主考官是那个洛儒臣?” “是他。”怀禄补充,“他是秦道成的学生,此前也是在秦道成手底下被一路提拔起来的。” “哼,还有这层关系在。”雍盛冷笑,“那就将秦纳川的卷子也一并调来,朕倒要好好比对比对,究竟什么样儿的文章才配得上当选进士,这帮国蠹又究竟给朕选了一帮什么样儿的栋梁之才!” 怀禄观他颜色,见他嘴唇发白,眉心折出一道深深的褶皱,便知皇帝这次是真动了肝火,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来宽慰,只得默默地扇风炉烫酒。 酒还没温,底下倏地静了。 雍盛奇怪,再往下看时,只见院中多了一名黄衫女子,云鬓楚腰,皓齿娥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哟,这不是幽蘅院缃荷行首吗?”怀禄脱口道。 行首,名妓也。 雍盛幽幽瞥他一眼:“想来你是那什么院的常客了。” “奴才不能人道,串馆子也只为饱饱眼福。”怀禄尴尬地摸摸鼻子,讪笑,“爷要是不喜欢,奴才改了就是。” 谁信你只饱眼福? 你们这帮太监都坏得很。 雍盛歪在椅上,撑着腮,也不拆穿他,只听他接着嘟囔:“缃荷在,幕先生自然也在了。” “什么先生?”雍盛蓦然惊觉这世上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幕先生,啊,主子有所不知,幕先生就是……” 怀禄正要作答,余光里,雍盛瞟见那位行首莲步轻移,腰肢慢摆,款款行至秦纳川跟前,恭恭敬敬福了一福。 而秦纳川一见到这女子,登时如同耗子见了猫,脸骇得白了,嚣张气焰也熄了,嘴唇开阖半晌,愣是一个屁也放不出。
第17章 这走向不可谓不怪。 雍盛眼里兴味的火光越来越盛,抬手一压,叫怀禄闭上嘴,别打搅他看戏。 怀禄知趣闭嘴。 “秦公子好生威风。”只听缃荷莺声细语地开了腔,“奴家今日恰巧于此地与友人设宴叙旧,不想便撞上这档子浑事,好好一个诗会,落得如此场面可怎么是好?奴家与众儒生受了惊吓不打紧,只怕公子冲撞了旁的什么了不得的贵人,因小失了大,酿成祸事,这才特来相劝。” 闻言,秦纳川一下子把脖子抻得老长,紧张地环顾四周,模样活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黄鼠狼,好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僵笑道:“可是幕先生远游回来了?” “不然方才是谁出手救的公子?”缃荷美目微嗔。 秦纳川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他怎么救我了?他救的明明是……” “明明就是公子您啊!”缃荷加重语气截住他话头,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听声气,竟是百般的恨铁不成钢,“除了秦公子,此地还有何人能幸得幕先生青眼?公子再怎么在气头儿上,也得识得谁才是吕洞宾。” 这话直接拐弯抹角地骂秦纳川是狗。 秦纳川竟也不以为忤,强撑着笑:“这么说,我还得多谢幕先生打伤我两名手下喽?” “都是老相识了,谢也不必。”缃荷素手掠鬓,拿乔作态,“只不过幕先生还有几句良言相赠,公子听是不听?” “听听听,洗耳恭听!”秦纳川立马转怒为喜,点头如捣蒜,夸张作揖,“还请行首不吝赐教。” 缃荷抿唇娇笑,招他附耳,两人亲昵地低语几句。 秦纳川边听边点头,脸上风云变幻,两条吊脚眉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细毛虫般蠕动不已。 听完,他沉下脸,盯着瘫在地上烂醉如泥的薛尘远看了一阵,眼里浓郁的不甘几乎化为实质,但不知为何又像因碍着什么人的脸面而不得不忍气吞声。 思虑再三,最终咬牙啐了一口唾沫,恶毒地骂了句“残废”,便招呼了长随,扬长而去。 瞧那急匆匆的背影,颇有几分夹起尾巴落荒而逃的意思。 这下雍盛可越发好奇了。 这幕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三言两语就能将姓秦的小魔头给打发了? 难得出宫,就撞上这等大人物,不得会会他? 说会就会! “任四季呢?哪里躲债去了?”雍盛向来行动力惊人,这就支使怀禄,“去,将人拿来。” 他催得急,怀禄不敢耽搁,忙不迭奔下楼,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把缩着头强行装乌龟的任掌柜重新拎了上来。 “幕先生在哪个雅间儿?”雍盛开门见山,“你去,帮我递个名帖,我要前往拜会。” “啊这……” 任四季却一反常态,搓着手,用浑身上下每一处能体现潜台词的肢体和表情努力表演“为难”二字。 “怎么?”雍盛挑眉,“有什么问题?” “幕先生今儿确实在,也确实就在对面的水遥阁子里。”两头都是大人物,两头都得罪不起,任四季夹在中间小心斟酌着词句,“但先生一早就派人吩咐过,今日不得空,若有访客一律不见。” 嚯,好大的架子。 雍盛轴劲儿上来了。 当了这么久的皇帝,他好的没学几样,臭毛病倒养了一堆,尤其喜欢强行扭瓜苦充甜。 当下起身,背手抬脚,埋头就往外冲:“今儿小爷我就要会会他,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不光要见,还得现在立刻,马上见。” 任四季哭笑不得,拦之不及,也不敢拦,只得小媳妇似地埋头跟着。 走到挂着“水遥”牌子的雅间儿,雍盛停住脚,整了整衣冠。 怀禄上前代为敲门。 “叩叩叩”三下,停下等了一阵,无人应答,于是敞开嗓子询问:“幕先生在吗?我家主子仰慕先生高风亮节,特来拜会。” 喊话的余音回荡在走廊,房内则是一片沉寂。 雍盛回顾任四季,任四季也挠挠头,想了想,挤上前,清了清嗓子也照例请示,如是再三没得到回应,便伸手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儿—— 不说活人,屋里头连根毛也没有。 “人刚走不久。”进屋后,狼朔用手背感受了一下桌上碗碟的温度。 雍盛的目光则落在紫砂茶壶下压着的一张字条上。 怀禄顺着他的视线拎起茶壶,抽出纸条,展开了,呈送雍盛御览。 纸上没有字,只画着六根神秘线条,有实线,有虚线,还有俩上下箭头……什么鬼画符? 雍盛沉默,隐隐约约觉得这东西在哪里见过,脑中灵光一闪,心中不禁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同时又想起之前打断了怀禄的回话,这会儿续上摊子:“你刚说这幕先生是什么来头来着?” 怀禄一脸可疑的兴奋,激动地指着那张纸:“是,是卜相算卦的仙长!铁口直断,身怀异术,算无虚卦!陛……毕生难得一见的活神仙!爷,看来这是幕先生给您留下的卦呐!” 是了,雍盛总算记起在哪里见过这鬼画符了。 是他穷极无聊时随手翻阅的那本周易。 啊,这人原来是个神棍。 雍盛瞬间索然无味。 同时又很费解:“一个神棍,姓秦的就怕成那样?” “公子有所不知。”任四季解释道,“慢说小秦公子,就是秦尚书本人来了也得忌惮一二。幕先生虽说干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但他将算命这一行干到了极致!算过的事说过的谶言无一不准无一不验,卦卦都是精品!他靠着这旁人学不来的本事周旋在六部士大夫乃至皇亲国戚间,混得那叫个如鱼得水,风生水起,如今早已是一卦难求!前些时江浙还有一位富商,为求一卦携万金长途跋涉而来,愣是连幕先生的面儿都没见上哩。” 行叭,还是个骨灰级神棍。 雍盛用小拇指轻轻扫了扫眉尾。 任四季没说够,还想捡几个典型事例继续吹。 雍盛摆摆手,拒绝再听,命他好生照料帮扶薛尘远,转头就吩咐怀禄打道回宫。 为保证绝对的安全,雍盛每次微服出宫前都做好了详细的路线安排,且次次不同。 这回他们自西华门出,先是去了驿站,在驿站将马车换成轿子,再乘轿子前往裴枫家,兜兜转转一大圈,走的都是人多热闹的街市,以掩人耳目。 从驿站换回马车,天色已暗,皇城诸门一待天黑就会关闭,日出之前绝不擅开。 这是铁律,不得为任何人破例,哪怕是皇帝。 时间已不富裕,狼朔顾不得颠簸,疾挥马鞭,将马儿催得四蹄奋起。 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怀禄埋着头,恨不能将眼睛贴在纸上将那付卦看穿。 许久许久,才揉揉眼,不甘心地问:“爷,真不找人解解这卦?” “你看不懂吗?”雍盛双手拢袖,塌着眼皮养神。 “奴才就是一伺候人的,字儿都不识几个,哪里看得懂这个?”怀禄忿忿嘟囔。 雍盛冷笑:“平时让你多看书你不看,整天想着串馆子逛窑子,怎么,这会儿两眼一摸黑了?” “……” 这坎儿看来是轻易过不去了。 怀禄认命地抹了把脸,熟练滑跪:“陛下圣训极明,奴才以后一定多读书少串馆子!” 雍盛哼一声,有一会儿没说话。 忽然怀禄听他淡淡道:“这是蹇卦。下艮上坎,险阻在前。” “险阻?” 怀禄心头突地一跳,忙折吧折吧将纸团起来收回怀里,呸呸呸三声,道了声晦气,强笑:“看来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名头叫得响亮罢了,没点真能耐!” 雍盛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又道:“朕记得书上还说,筮遇此卦,利西南行,不利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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