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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怀禄想到什么,脸刷地绿了,咽口唾沫,探头出窗瞧了瞧,又缩回来,神色有些僵硬,“可,可皇城就在东北方向啊……” 雍盛撩起眼皮,冲他笑笑。 我的爷啊。 怀禄双手合十,默默将观音大士玉皇大帝西天诸佛挨个儿求了一遍,心肝儿直颤。 “噗嗤。”皇帝笑他。 就这您还笑得出来啊? 怀禄给他一个“我不理解”的眼神。 雍盛不光笑得出来,还笑出了三分气定神闲七分成竹在胸。 怀禄咂摸出一丝不对味儿来。 没等他回神,一声长而尖厉的马嘶惊得他滚下座儿来,马车急停的惯性又迫得他一路摔出轿帘,“嗵”一声,鼻根狠狠撞在前头狼朔铁石般的背上。 “嘶——二狗儿你赶的什么车……”他痛得眼泪直流,张口便喊出狼朔曾用名,等一张眼瞧清了外头情势,浑身直如被泼了一盆冰水,鲤鱼打挺式一哆嗦,“什……什么人?” “护好主子!” 狼朔沉声嘱咐,“呛”地拔出腰间金刀,眸光阴狠如鹰隼,言语间却满是懊悔:“爷,以后臣再不跟你打赌了。” 只听车厢内的皇帝轻笑道:“愿赌服输。你且保住这条命,别想赖账。” 怀禄听着他俩打哑谜,腿肚子吓得直抽筋,第一反应就是崩溃大喊:“有刺客!护驾!护驾!” 雍盛被他炸得耳膜疼,堵起耳朵:“轻点声儿嚷嚷,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天子白龙鱼服吗?” 怀禄立马掐了嗓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拳头喃喃恨声:“光天白日的,还在官道上,反了,反了!” 雍盛习以为常,嘲道:“他们想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外头狼朔与几名暗卫已经与刺客交起锋。 不停有刀刃砍在马车上的声响传来,怀禄早已瘫在地上,双手搂抱着雍盛的小腿,抖如筛糠。 雍盛正襟危坐,在极其混乱嘈杂的外部环境下,大脑却异常清晰。 作为一个勉强算是开了一半天眼的穿书人,雍盛知道今天会发生景熙六年有名的西华街刺杀事件,原主皇帝就是在这次事件过后受到莫大惊吓,大病一场,身体从此一落千丈,鲜少临朝。 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雍盛没有逃避,依然在这一天坚持出宫,并暗地里增调了暗卫。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他想。 要是能拿到一张可以在观众席前排好好欣赏各路人马精湛演技的贵宾票,冒次险又有何妨? 喏,这不是已经有个什么幕先生按捺不住了吗? 没有嘶喊,亦少哀嚎,春天尚未赐予这片荒芜官道阳光与美景,大片流云走得飞快,金乌已坠,暗夜堆积。 脸上杀气未褪的侍卫以飞快的速度结束了战斗,正在逐个检验地上残破的尸体。 远处的高地上隐匿着两道不显眼的身影。 “先生,看来这位并不需要我们出手。”魅惑至阴的嗓音自曼妙的躯壳里发出,冲淡了空气里至刚至阳的血腥气。 她身边的男子身形颀长,一身浓墨玄衣衬得他领口袖端露出的尺寸肌肤曜白如玉碾雪堆,可惜了那技艺超绝的易容术,教人无缘识得郎君真容。 若能见上一面,便是死了也无怨。缃荷幽怨地想。 这是多么可笑的妄念啊。 她苦笑着叹气,摇了摇那颗叫无数恩客魂牵梦萦的美人头颅。 不指望先生会回话,她垂下眸子接着请示:“那接下来……” “他为何不绕道?”男子却出声打断了她。 玉音甫落,缃荷愣住,似是难以置信,等终于意识到那确实是先生那把喑哑的嗓子,却又不确定先生是自言自语,还是在与她说话,左右踌躇片刻,才奓着胆子接话:“或许他并未参透先生留下的卦。” 男子摇摇头,负在身后的右手碾了碾指尖,又问:“他为何还不走?” 危机已解除,六名刺客尽皆毙命,孤零零的马车却仍停留在这不祥之地,车辕上沾着刺目的血,挑着一盏昏黄的灯。 缃荷蹙起细眉,犹疑道:“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18章 弓月东升,宫门已下钥,今夜注定漫长。 怀禄惊魂甫定,煞白脸上全无一丝血色,后知后觉这场刺杀竟全在皇帝的意料之中。 他缓口气,把几欲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重新摁回去,眨眨眼,突然“呜”儿地一声嚎哭起来。 雍盛无言,瞧他哭得像给亲爹上坟,终于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头顶:“唉,就是防着你胆小易受惊,朕才不肯事先知会你。” “不告诉奴才,却肯告诉二狗。”怀禄伤心之余,顺手打翻了醋坛子,赌气了,哼一声闹起来,“不消说的,爷这是打心底里拿怀禄当外人了!” 雍盛苦笑:“仗着朕宠你,如今说话索性就没上没下起来,你若都是外人,那何人才能与朕贴心?谁又能算得上是朕的自己人?” 侍奉皇帝这么些年,怀禄其实鲜少从主子嘴里听见什么暖心窝子的话,登时感动得不行,眼里还噙着泪花就笑开了,扭捏道:“有爷这句话……嘿!奴才这颗比耗子大不了多少的胆子立时就壮了!爷赐奴才一把金腰刀,奴才也能上阵杀敌!” 雍盛幽幽叹道:“也不知方才是何人死抱着朕的腿就是不撒手。” 怀禄:“……” 说笑一阵,外头狼朔禀告:“爷,前头来了人。” 来了。 雍盛整理衣冠,问:“所来何人?作何打扮?” “一男一女。”狼朔回道,“女的咱们见过,就是庆春楼里替薛跛儒解围的缃荷行首。” 雍盛颔首,示意怀禄卷起车帘。 夜色朦胧,清冷月辉里藏着若有似无的杀气,雍盛眯缝着眼,望着不远处一玄一黄两道身影飘然走近。 散漫的目光原先只是粗略的打量,而后逐渐聚焦成一点,落在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男子身上,勾出几分探究意味。 那张脸实在平平无奇。雍盛想。 不丑,也不美,一个鼻子两只眼儿,一张嘴巴摆中间儿。 要说最显著的特点,大约就是淡,极致的寡淡。 淡到像是没放盐的白菜梆子豆腐汤,或者嚼了半天的口香糖。 但那笔直如削的身条,行走时的步态,通身的气派…… 倒教人一旦注意到就挪不开眼。 这不奇怪吗? 雍盛的眉毛逐渐纠结成一股绳。 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自带仙气的背影杀手?或者氛围帅哥? 问题是,这充其量也只有氛围没有帅啊…… 狼朔与暗卫将马车围在圈内,刚经历过一场风波,他们全身的神经和肌肉尚在紧绷中,看谁都是一副我想砍爆你脑壳的社会样儿。 黄衫女子却不以为意,装得像是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厌恶地掩鼻,轻轻拉了拉男子衣角,看样子是想风轻云淡地绕着走。 “留步。”雍盛用这辈子最敏捷的身手踩凳下了马车,身形还没站稳,便脱口道,“不才方虎口脱险,尚未谢过幕先生赠卦之恩,若这般轻易放走了先生,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二人闻言停步,缃荷侧首请了男子示下,方转身笑道:“先生的卦向来只赠有缘人,随手卜了,写下便了,不定缘主是谁。卦被你捡到了,便是你的缘,你听不听卦上所说,亦是你的份。缘在天定,份靠人为。你既捡了卦,却视若无睹,便是与咱们有缘无份。所以公子如果非要谢,谢老天即可。” 雍盛知她拿话损他不听忠告,不以为忤,反笑着上前一步:“此话怎讲?这算卦的不用知晓对象是谁就能随便算?” “这叫盲卦。”缃荷一副“你一个体面人怎么好像没见过世面”的鄙夷样,不耐烦道,“先生还有要事在身,不能搁这儿跟你穷蘑菇,有缘再会。” 雍盛不依不饶,深谙先下手为强和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啪地攥住男子小臂:“我瞧咱们挺有缘,隔日不如撞日,这就先会着,幕先生……” “诶,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人怎么如此蛮横不知礼数?” 缃荷很是不满,抬腕要去拂雍盛的手,心下颤抖。 天爷啊,上一个敢这么对先生动手动脚的兄弟坟头草都老高了。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幕先生这时也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反应,他缓抬手,阻止了缃荷的动作,任由雍盛攥着他的手臂带他偏过身。 他垂眸。 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隐在淡淡月色下,幽暗深邃,亮得惊人,如被冷泉涤荡过。 雍盛被他盯得发毛,一根根松开手指,摸着鼻子讪讪赔笑:“在下一时情急,唐突了,还请先生万勿见怪。” 姓幕的没说话,仍是默默瞧着他。 这就生气了? 雍盛心里打鼓。 偏此人个头比他高,垂眸盯住人时,那诡异的压迫感…… 简直绝了。 比他这个正牌皇帝威势还足。 雍盛没来由地怂了,投降般举起双手,郑重道:“我没有恶意,真的。而且我还手无缚鸡之力,咳咳咳,看,我一旦咳起来没个三天三夜停不住,你总不能跟一名身患不治之症的病人一般计较吧?” 怀禄:…… 没眼看了真的! 姓幕的还是不说话,只是这次不再盯着他的眼睛,而是下移至唇。 雍盛感受到他视线的落点,下意识抿了抿嘴巴,困惑道:“我这里沾到什么了吗?” 幕先生的眉头微妙地轻抬。 “先生擅唇读。”缃荷真的忍不下去,解释起来又是那副熟悉的“你究竟是哪个村儿里来的乡巴佬”表情,“你难道不知道先生乃天聋地哑吗?” 音量大到能把雍盛震成继发性聋哑。 “?” 这个雍盛还真不知道。 他扭头用眼神询问怀禄,怀禄小鸡啄米样地朝他疯狂点头。 雍盛有点懵,眼里瞬间流露出对此人身残志坚的怜悯,同时也有一丝丝的怀疑,指着姓幕的—— “他真的既听不见也说不出?” “言者不能知,知者不能言。上天既教先生得窥灵机,又泄露天意,自然是要收取代价的。”缃荷凉凉道,“你道人人都能领算命这份差事?” 这话没毛病。 简单易懂,逻辑通顺。 雍盛勉强信个六分,剩下四分咽回肚子里,清清嗓子摆起阔:“行吧,先生天赋异禀,生意兴隆,自然不能耽误您赚钱的功夫。不知先生要去哪里骗……作法,在下送你一程?” “咱们要去右相府上赴宴……”缃荷道。 “那巧了。”雍盛赶紧接道,“我也刚好要去王炳昌府上看看,顺路顺路,走吧!” 缃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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