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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盛的话问出口,幕某人却充耳不闻, 专心洗手的姿势没有丁点凝滞。 雍盛睨着他,一拍脑门儿,得, 忘了这货又聋又哑。 他只得耐心等待。 也不知这人究竟在洗什么,认真细致地洗了一遍又一遍, 雍盛一度担心他把那层净皮给搓掉了。 “瞧这症状, 多少沾点洁癖或强迫症。”雍盛小声嘀咕。 过了起码半盏茶的功夫,姓幕的总算洗完了, 掏出手帕仔细拭净手, 方缓步登岸。 “完事儿了?”雍盛望着他走近, 尽量将话说得缓慢,好让他读清他的唇, “你没受伤吧?我的人呢?还有你那位缃荷行首呢?” 姓幕的先是摇摇头, 示意自己没受伤, 再略略抻手,遥遥指了个方向。 展目远眺, 是诀君桥。 “还在桥上?他们没事吧?”雍盛不免有些担忧。 姓幕的再次摇头。 雍盛略微宽心, 搔搔鼻子:“多谢先生仗义出手。” 姓幕的微微弯了弯眼睛。 这是不用谢的意思? 雍盛眨眨眼,觉得在跟人用脑电波交流。 “那什么,我只知道你姓幕, 具体名姓尚未有幸得知。”雍盛也弯起眼睛, 笑得像只狐狸,“我单字一个开,姓花。” 雍毕竟是国姓, 不方便透露。 盛乃当今天子名讳,更不方便透露。 花开求富贵,最简单的名字包含着最朴素的愿景,这名儿就很不错。 对方颔首,不疑有他,随手捡了一根柳枝,在河边沙地上唰唰两笔写下一字。 “七?” 雍盛觉得或许他俩在相对使用敷衍大法,面带狐疑:“你真叫幕七?” 幕七大点其头,一脸真诚。 “好吧七兄。”雍盛决定不纠结这个“敷衍人者人恒敷衍之”的哲学问题,抬眼瞧瞧天色,“如今我俩已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眼下小弟得赶去一个地方,你愿陪我同去么?” 幕七垂眸看着他,不点头亦不摇头。 “先说好,此去确非绝对的安全,或许有那么一丁点风险,但大概率不会出现方才那种九死一生的境况。之所以邀你同往,当然也是基于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保障的考虑,毕竟你真的很强,小弟着实钦慕之至。”雍盛诚实地道。 幕七眸光一动,显然是那句“很强”使他十分受用。 他晃动着手中柳枝,来回晃了几步,而后转回来,在沙地上写下一个“王”字,落笔点了点,似在询问。 “不错。”雍盛也不意外,笑道,“还是往此处去。” 幕七支手抚摸下颌,专注地盯着雍盛,似在探究雍盛执意前往的深意。 “我脸上开出花儿来了么这么好看?”雍盛脸上有点臊,他有个毛病,当他觉得难为情的时候,他就会想方设法让对方更难为情,于是不正经地调笑起来,“也是,你都说我是绝色了,想必爱看。那既然爱看,你就多看几眼,看在咱俩的交情上,不收你钱,只需待会儿你答应我,帮我做一件事。” 他摆出一副大大方方任君围观的模样,还挤眉弄眼讨起便宜,惹得幕七扑哧笑出声来。 雍盛愣了愣,觉得这哑巴偶泄的笑音还挺好听,低低地,轻轻地,像拂在脸颊上的柳絮,使人感到些微的痒意。 “诶,笑得不错,小爷我爱听。”雍盛拿出平日里哄女孩儿的功夫,“你既不肯替我办事,那我让你多看两眼,你就给我多笑两声儿,也算扯平了。” 闻言,幕七长眸微眯,不知想起什么,忽地冷下脸色,拂袖就走。 “嗯?这就走了?”雍盛不知哪里触了他的逆鳞,提袍小跑着抢到他身前,边陪笑边倒退着走,“你不想笑,不笑便是,撒什么气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这般矫情……喂,喂,七兄,到底去不去嘛,点头还是摇头,给句准话儿!” 幕七似无法忍受般停下。 雍盛也只得停下。 两人面面相觑,幕七叹了口气,伸手夺过雍盛还在手心里攥着的束带。 “又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雍盛登时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做坚决不从状,“别别别,你不愿我见你杀人我自己闭眼就是,实不必多此一举。” 他以为姓幕的又要蒙他眼睛。 但同样的事并没有第二次发生,幕七架起手中束带,顺着环过雍盛的腰。看样子,是欲将这根当初被他扯下的锦带归还原处。 河风拂过,吹动广袖,雍盛这才觉出冷意。 合着他方才就这么衣衫半敞地在河边吹了半宿的风? 嘶…… “唔,多谢,我自己来。”雍盛阻住他动作到一半的手,口齿含糊地道,同时惊觉今夜他似乎已道过许多次谢,不禁哑然失笑—— 他竟不知原来自己是个这么有礼貌的人。 ====== “听闻今日春宴大人请得幕先生入席凑趣,吾等翘首以盼多时。眼望着亥时已过,贵客迟迟不至,老臣不胜酒力,这会儿是头也昏呐眼也花,着实苦等不起啦。”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壬豫,曾是先皇帝师,而今已近耄耋,老态龙钟。 “壬老年事已高,确实不能再耽在此处作耗,夜深风凉,还是仔细身子要紧,在下这就遣人护送您回府歇下。”王炳昌忙起身安抚,随手招来近侍低声相询,“幕先生怎的还不来?” 近侍只说已派人去催,只不知确切消息。 王炳昌哼一声,心想此人架子倒大,便又发派一人前往幽蘅院催促。 此时座下已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我瞧大家也甭等了,这牛鼻子平日里招摇撞骗,糊弄糊弄人傻钱多的妇孺商贾也就罢了,右相大人何许人也?敢怕此时他已两股战战收拾好细软,逃回山中修他的大道去也。”一位世家公子借着酒劲调笑道。 “且稍安勿躁,我以前也不信那些个装神弄鬼的,但大前日才听了一桩邪门事。”隔席一位头簪粉杏的文臣插嘴道,“你们可都知道大名鼎鼎的跛儒薛尘远?” 另有人搭腔:“你既说他大名鼎鼎,自然是无人不晓咯,快少铺陈,捡些要紧的说。” “就是那薛尘远。”簪杏文臣一脸神秘,抑扬顿挫道,“那等的才名,那等的学问,今年科考前幕先生却断他名落孙山!当时人人都道他这回必是错算了,薛尘远尚不能登科,那何人能登科?老天爷到底是收了他的神通罢。结果怎么着?嘿,上月放榜,跛子可不就翻了船?你说他算得准是不准?” “准什么?要么中,要么不中,嘴皮子上下一翻的事儿,就闭着眼睛混蒙呗!” “吹罢咧,你也蒙一个我瞧瞧。” 正嬉笑吵嚷,王炳昌的贴身近侍疾趋禀报:“来了来了,幕先生来了。” 众人一齐引颈张望,果见几位长随提灯导引,一位玄袍大袖的青年人物摇着扇自小石子甬道上闲步而来,檀木簪,无字扇,容貌清淡,步履生风。 远远望去,竟真有种仙风道骨之感。 落后他两步随行的是位黄衫女子,袅娜娉婷,堪称人间尤物。 “路上多有耽搁,劳各种大人久等。”女子言笑晏晏,先见了礼。 当下有人将她认了出来:“早知等的是缃荷行首,漫说只等了个把时辰,便是坐在这等上一天一夜,也值当得很!” 缃荷笑回:“爷们个就喜欢拿缃荷当添头说笑,轮到真叫你们常来幽蘅院看看,又都推三阻四的好没意思。” “你那幽蘅院是个什么去处?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腰缠万贯地进去,赤光溜净地出来,实在是消受不起啊!” “咦,这不是张大人吗?”缃荷美目一转,嗔笑道,“大人这话说得可不地道,咱们那里的的姑娘哪一个不疼您爱您将您当作心肝宝贝?哪会舍得教你赤光溜净,好歹也会给您留件遮丑衣裳不是?” 那姓张的被认出来,教众人好一顿嘲笑,脸上臊得很,只埋头吃酒,再不敢多嘴。 “百闻不如一见,幕仙长原是这般的青年才俊。”壬豫勉强睁开浑浊老眼,将来人打量一番,“老夫听名头,原以为是个与老夫差不多年纪的糟老头呢。” 缃荷伺候幕先生落座,就坐在壬豫下首,代答道:“世人提起道长仙长算命先生云云,都只以为是个老瞎子,且越老算得越准,越瞎越是神通了得!岂不知自古天才出少年,那等浸淫俗事精于世故的老家伙,见的人多了,扯的慌也越精细,才是真正长了一张逢人就骗的嘴!” “哈哈哈哈,好厉害的一张嘴!”壬豫抚掌大笑,不知怎的岔了气,喘咳起来。 “壬老当心身体!”王炳昌连忙招手唤人,“快去,将年头皇上御赐的那件貂氅取来,给壬老披上。” “多谢右相美意,下官此时酒热灼胃,浑身燥郁,实在穿不得貂。”壬豫婉拒了王炳昌,转向幕七,“实不相瞒,今日老朽特地为先生而来,既有幸得见,小老儿有一事需求先生算上一卦。” 说完默等。 缃荷请幕七示意,幕七却摇摇头。 壬豫不解,问缃荷:“先生这是何意?” 缃荷面露尴尬,说这是不算的意思。 这神棍竟当众驳了壬老的面子! 这是众人打死也想不到的,毕竟就连王炳昌,都不得不碍于前帝师的身份,对其毕恭毕敬礼让有加。 壬豫难掩失落,颓丧喃喃:“你是不愿说罢?” 幕七叹口气,朝缃荷做了个手势。 “烦请取笔墨纸砚来。”缃荷对府上长随道。 长随请王炳昌示意。 王炳昌答允:“去给他取来。” 不多时,长随端了茶床风炉上来,笔墨具候,幕七提笔濡墨,写下一幅字。 缃荷掣纸在手,略吹了吹,奉给壬豫。 壬豫接过,只略略瞥了两眼,大吃一惊:“你怎知……” 纸上赫然是一单药方,与前日里府上花重金延请的那位大夫开出的所差无几,只在两味引经药的择选上有些出入。 壬豫攥紧了药方:“你既已算出我患有此疾,那……” 言未尽,幕七又提笔写下三个字。 “竟叫我尽人事?”壬豫苦笑,“罢了罢了,确实也到了听天命的年纪,小友不愿说,是不愿诓骗老夫,老夫承情。但老夫还有一事甚是牵挂,烦小友解惑。” 幕七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夫年事已高,本早该致仕,惟念圣上年少,朝局不稳,不敢退居苟安。”壬豫愁眉苦脸,“老夫福薄,独子早夭,临死幸留有遗腹子承继香火。此子性情乖张,不服管教,镇日里与那范家小儿一处鬼混,结什么诗社,又办什么武竞,要他读书考功名,直如要他的命!小友姑且帮老夫算算,此子还有救没有?” 幕七莞尔,掣笔答曰:【潜蛟困凤,藏器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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