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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车厢内只余错落的马蹄声,“嘚哒嘚哒”,仿佛直踏在心口上,震得胸口发麻。 那一瞬,仿佛冥冥中有所感应,雍盛手指屈张,倏地抬眼望向端坐的幕先生。 那神棍原阖着眼,此时竟也凛然张目。 二人眼神交汇,未待开口,就听“吁——吁——”猝然止马的喝令。 “有埋伏!” “糟了,这是桥上!” 缃荷与雍盛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变故发生在瞬息间—— 马车堪堪行驶到桥梁正中,十余条身负白刃的黑影便自桥底翻身而上,一落地只字未言,齐刷刷亮了刃,就朝着目标发起狂攻! 而他们之所以选在此地动手,自然也是为着这是桥上,一旦猎物前后被围,周身立成死地! 任凭他大罗神仙来,也插翅难逃! 更始料未及的是,由于之前一战声势过大,想着敌人一击不成自然退却,所以狼朔就只抽调了十名亲卫护驾,其余暗卫都只于五十米外巡视警戒。 此时这些人当然都未上得桥来。 这帮人也不比先前,个顶个的都是狠毒高手,每一招,下的都是死手。 霎时兵刃交接,呼喝声不绝。狼朔高坐于马上,他握着剑,盯紧了不远处立在桥头的黑衣人。 那头目也盯着他,冰冷的眸子射出瘆人的凶光。 “嚓”,狼朔轻轻推刀出鞘,刀光映着惨淡的月色,也反射出桥下甜水河的波光。 不知是谁在打斗中大骂了一句“狗娘养的”,气机□□般迎面迸发。 那人深吸一口气,提枪奔至,刀枪铮然交接,皆是舍命强攻! 谁知那人背后藏刀,反手一刀,将狼朔座下良驹头颅斩裂。 “先生。”缃荷时不时掀帘张望,忍不住低声道,“再等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不等如何?难道你有法子突围?”雍盛转眸,打了个哈欠。 他仍是那副软绵绵的懒散模样,好像死到临头也无法让他振作起来。 “哼,不过几个杂碎,杀了便是。”缃荷矜傲地抬了抬下巴,眼底藏着三分凝重。 “若只是区区杂碎,大可不必紧张。”雍盛拆穿她,“你既然紧张了,就说明这伙不速之客实不简单。” 缃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面色不虞,因为她深知他们遇上的是怎样一群虎狼—— 枭斋。 一个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从不失手。 缃荷秀眉紧锁,正苦思脱身之策,没注意到雍盛已悄悄挪至幕先生身边,一把攥住了幕先生置于膝上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雍盛暗暗抽了口气。 “?”姓幕的从入定状态转活,扭头,对上一张殷勤凑上来的笑脸。 雍盛腆着脸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万年修得共死生。我知先生武艺高强,此番又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今日遭难,小弟少不得须仰仗兄台一二了。” 他笑得那么气定神闲,手心却是潮的。 这就改口叫兄台了? 缃荷在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姓幕的沉默望着他,无动于衷。 看来是嫌诚意不够。 雍盛于是又忍痛割爱,重新掏出那宝贝荷包,郑重塞进对方手里:“这是一点微薄的见面礼,今日若在下侥幸保住性命,他日另有重谢!” 此时那手心里捏的汗已由热转冷。 姓幕的勾了勾唇角,不点头,也不摇头,教人猜不透他究竟如何作想。 雍盛正在心里痛骂此人贪得无厌,突然“铿”的一声,什么凉凉的东西擦着后颈劈入车厢! 与此同时,手腕骤然一紧,雍盛整个人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拉拽着扑向一旁,颧骨狠狠砸在了什么坚硬温热的物事上。 来不及呼痛,他讶然扭头——只见一柄厚背长刀就这么直挺挺悍然楔进车厢,一路撕纸裁布般横贯厢壁,最终停在雍盛胸前一尺。 锋利的刀刃边缘浮着几颗血珠,血珠滚落,正滴在雍盛白雪般的锦缎鞋面。 雍盛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抚上脖颈,察觉到细微疼痛,霎时间,砭骨寒意顺着脊梁骨直蹿上天灵。 只消慢上一秒钟,此时他人已被这刀劈作两截! 恐惧一下子攫住神志,心率原地起跳一路飙升,他眨眨眼,还没从后怕与惊怔中缓过劲儿来,忽然下颌一凉,姓幕的以一种根本不容他有机会挣脱的力量,伸手扳过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雍盛觉得自己的下颌骨快碎了! 他不满地瞪过去,刚想发作,不期然对上一双阴冷瞳眸,猛地心生畏怯。 神棍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地注视他,目光微微下移,落点是他颈侧的伤口。 雍盛估摸着只擦破一点油皮,因为不怎么疼。 更让他疼的是神棍的眼神,火刀子一样。 他像只鹌鹑似地缩缩脖子。 当时雍盛并不明白是什么使他胆怯,后来他才咂摸出一点味道,那双眼睛里汹涌的细密寒芒,原来就是传说中的杀意。 直如冰峰压顶,他一刻都受不了,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却没能如愿。 姓幕的反箍紧了他的腰身,一把扯了他腰间束带……? “嗯?”雍盛又愣了,不是,这是什么走向? 他外强中干地捂着散开的衣襟,表情多少有点措手不及。 姓幕的也不解释。 当然了,他是个哑巴,要一个哑巴解释清楚原委也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两人无声对峙,雍盛迷惑且戒备。 姓幕的直接无视,绷直了那根三指宽的玉色束带,往他眼睛上蒙来。 这动作再清楚不过,雍盛再不理解就是傻子。 “你要蒙我眼睛?为什么?”他拒绝,“有什么是不能给我看的?怎么,这是什么罕见的阵前仪式吗?” 对一名罹患疑心病多年早已药石无医的患者而言,质疑与提问是最典型的病症。 常言道,眼见为实。 生死关头变成瞎子对谁来说都是人间地狱。 神棍见他不愿,也不强求,将束带挂回他肩头,然后—— 继续两眼一闭老僧入定了?! 操…… 雍盛震惊了,要论沉得住气,此人甘居第二,世上没人敢抢第一吧? 与他的风轻云淡相反,车厢摇晃得像极了案板上一块瑟瑟发抖的白肉,不断有兵器劈斫在脆弱的木板上,砍得木渣残屑肆意乱迸。 混乱中忽然有人抢入车中,尚未来得及动作,缃荷眼疾手快,拔出鬓边金簪就噗呲一声插进对方右眼。 “嗬……唔!” 那人张大了满口黄牙的嘴,一声哀嚎尚卡在喉咙口,就被当胸两脚踹得腔骨凹陷,即刻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雍盛端着稳如老狗的架子,眼角微微抽搐。 方才那人一进一出,车门开阖间,他瞥见前方狼朔被血染红的背影,左手垂在身侧,弯成一个违背正常生理曲度的角度。 心陡然间往下一沉。 劲敌当前,雍盛深吸一口气,自己贵为天子,不能庇佑下属,却要仰仗这一堆单薄血肉的保护。 他攥紧了手心里的束带,决定揭下那层可要可不要的脸皮,试探着问:“我若蒙上眼睛,你就会出手帮忙?” 姓幕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并未错过问话,但就是不回应。 活像一只将老鼠拨来攘去玩弄于股掌间的猫,不将这只鼠玩得半死绝不罢休。 因有求于人,雍盛咬咬牙不得不低头:“今日你若救我,便可得我一诺。将来不拘何事,不论轻重缓急,只要上不违天下不悖人,我必应允!” 这可是天子的承诺!雍盛不动声色地焦虑着,一言九鼎,千金不换的!快给我答应!别给脸不要脸逼我跪下来求你! 姓幕的这下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反应,薄薄的眼皮震了一下,复又慢慢垂下,眯成狭长的线。 不错,这意思就是成交了! 雍盛轻舒一口气,亲手给自己蒙上了束带。 那感觉,无异于一头驴心甘情愿地衔上了嚼子! 而驴本人至今也不想明白究竟为什么要蒙这该死的束带! 眼前光线收拢,彻底暗下来。 雍盛顶着张上坟脸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还没骂完,腰胁倏地感受到压迫,似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拢紧,接着脚下一空,心往嗓子眼跃起,他就这么撞进一股悠长偏冷的朦胧气息里。 这是庙里的香火味吗? 雍盛轻耸鼻尖,机警的小动物似地嗅了嗅。 人的五感都是相生互补的,一旦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 潮湿的风吹来甜水河畔桃杏的芬芳,混杂着凶恶的杀伐气,无规律的喘息,汩汩水声荡出涟漪,淡淡的血腥味道弥漫在天地间,如影随形。 身体如浩瀚怒海上的一叶小舟,被风暴本身裹挟着,飘摇,旋转,辗转进退。 他不由进入了一个想象中的险恶世界,一头扎进野兽间的抵死厮杀,偶尔他的脚尖会触到实的地面,那都会让他产生久违的安全感。 但这安全感稍纵即逝。 作为一个百无一用的人形挂件,他不得不攥紧了他所倚靠的那人的衣裳前襟,生怕一个不慎,就被甩脱在刀光剑影里。 呵……多少年了? 雍盛嗤笑,他以为自己总算有些长进变得强大,没想到这种濒死的绝境仍旧日复一日不断上演,似乎永无安息之日。 他咬紧了牙关,直到舌苔尝到猩热的血味。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最终清净下来。 腰间始终稳稳当当托着他的手臂撤去,雍盛被扶正了立住。 那道檀香气息毫不留恋地散去,他站在原地静默了两息,这才抬手揭去眼上束带,讶然惊觉自己麻木的手指在轻颤。 他飞快地收拢五指,攥紧拳头,迫使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并期望这点刺痛能让不体面的战抖停歇。 这不算什么。 雍盛快速且熟稔地收拢心神,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音,眯眼向前方漫漫望去。 原来他已不在桥上。 而是立于河堤的一株春柳下。 甜水河泛着清淡的波光,交织纷飞的柳絮在月下飞舞,吹迷了眼睛。 他在河埠头的青石阶上搜寻到那道玄色身影。 姓幕的正蹲在那儿洗手。 赤色的血洇入澄澈的河水,蜘蛛网状扩散开来,随波消弭。 撩动涟漪的那双手瘦长洁白,骨节分明,很具观赏性,掐人下巴的时候也很疼。 雍盛倚柳旁观,忽然福至心灵,朝下问道:“诶,你们算命的通常为了在外头行走方便,会易容么?”
第20章 毕竟骗人骗多了容易被追着打, 再加上前世今生看的那些个小说话本,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易个容算什么稀奇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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