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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盛亦长吁短叹,似大受委屈。 席上众人无不陪着鬼哭狼嚎,一个劲儿劝说宽慰,大作场面功夫。 此情此景,大有将王炳昌架在火上烤之势,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若木鸡。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已戴上欺主罔上的帽子。 帽子既已戴上,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 眼里瞬时闪过狠戾,他朝立在雍盛身后的侍酒悄悄递了个眼色。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那名侍酒垂落身旁的袖管中无声掉出一柄短匕,他抬眼环顾四周,正欲往前踏上一步…… 幕七始终留意着四周动静,自然也瞧出此人异样,手指轻轻碾动,食指与中指间便现出一枚铜钱,屈指凝力,蓄势待发。 而左近的缃荷似乎也往这边略侧了侧身子,有意无意挡在那名侍酒与雍盛之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炳昌屏住呼吸,一颗心紧张得似已停滞,此举虽莽撞,但大有不成功便成仁之决心,正是千钧一发之际—— “禀、禀大人,门外恭王殿下带了一拨人,说,说……” 门上一个侍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是汗地疾驰禀报。 “说什么?口齿放清楚些。”王炳昌眉头深种,一开口,竟嗓音颤抖,好歹稳住声线,太阳穴又隐隐涨痛。 他不由得抬手揉按额角,一时只觉今夜是非缠身,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寻衅滋事。 于是园中所有人都瞧着那侍童,侍童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口气尚未接上来,就紧张得打了个嗝。 王炳昌气得直欲一脚踹死这个没用的东西。 “本王说,今夜天朗气清,是个寻右相大人饮酒赏花的好日子!” 未等侍童开口,一人便擅自接过话头。 只听一片脚步声山响,震得满园杏花扑簌簌掉落,一众披坚执锐的王府亲兵旁若无人地闯进庭园,依次摆开阵仗。 为首的统领朝两翼散开,簇拥出一位高冠博带的俊逸男子。 “恭亲王平日里访友叙旧都是这般大的排面么?”王炳昌大骇失色,强笑道,“知道的晓得王爷身份尊贵,出入自与常人不同。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是特意调兵遣将登门抓在下来了。”
第22章 “哈哈哈哈, 右相惯会说笑。”雍峤爽朗大笑,拍拍他的肩。 目光逡巡一圈,随即撇了他, 疾步入了八角亭,撩袍跪倒在雍盛席前。 “臣原闲极无聊,在校场看府兵比武消遣, 忽闻圣上微服出宫,心中甚是挂念, 特来请安。此时夜已深, 外头不比宫里,臣点了些知根知底的将士, 就让臣护送圣上回宫吧。” “九皇叔的耳报倒快。”叔侄俩交换眼色, 雍盛清咳一声, “如今朕也大了,宫里左右闷得很, 而今到近臣府上讨杯酒吃也不行?再说了, 眼下宫门已落钥, 日出之前无墨敕鱼符绝不可擅开,怎好单为了朕一人坏了老祖宗的规矩?更有甚者, 若搅扰了母后安寝, 朕的罪过可又大了。” “圣上……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比圣上的安危更重要的……” 雍峤还欲规劝,雍盛扬手打断他。 “来来来,九皇叔既这般操心, 就留下来看着朕, 再陪朕吃杯酒如何?咱们君臣同乐,吃醉了便同榻而眠,明日醒来再一同上朝, 岂不称心便宜?只是叫你那些凶神恶煞的亲兵都站远些,莫搅扰了大好的兴致!” 雍盛一手拉恭王,一手拽王炳昌,不容分说就将二人按在坐垫上。 三人你看我,我瞅你,旋即扯出如出一辙的礼貌笑容。 眼见大势已去,时机不再,王炳昌不得不切齿苦笑:“难得圣上有这般高的雅兴,臣敢不奉陪到底?” 说着,拎起酒壶俯身斟酒。 酒液尚未倒出,雍峤劈手顺过酒壶,自顾自给皇帝满上,颇为无奈地叹道:“罢了,臣就陪圣上少饮一些。但圣上务必应允臣,下回万不可再冒如此滔天大险独自出宫了。” 雍盛满口应承:“没有下回,没有下回。” 下令接着奏乐接着舞,三人真就各怀鬼胎地喝起酒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三杯下肚,雍盛体弱不胜酒,便原地撒起酒疯来。 整理 这不撒不要紧,一撒他谁也不理,单单下席来抱着那算命先生不撒手,嘟嘟囔囔地非要向对方讨个说法,谁劝也没用。 王炳昌在旁看得那叫个心惊肉跳。 恭亲王错过了前戏,此时也十分费解,甚至以为那妖道兴许是个女扮男装。 至于幕七…… 幕七在忍,因为这狗皇帝恃醉行凶,两只兴风作浪的手一直在鬼鬼祟祟,试图解下他的腰带教他当众出丑。 若不是众目睽睽,他很可能一记手刀下去,直接将人敲晕。 闹到最后实在无法收场,王炳昌遣散众宾,安排出府上最精致的暖阁,先让醉糊涂了的皇帝安生睡下。 而闹剧的另一主角…… 由于实在无法将幕七从雍盛臂弯里扯出,只得由着雍盛将人一道揽进房。 真是离离原上谱。 缃荷守在门外时心想。 一同守在门外的还有那个人模狗样的恭王。 雍峤细细打量此女,只觉甚是眼熟。 缃荷笑脸相迎,福了一福:“想来王爷是不记得奴婢了。” “哦?”雍峤挑眉,“本王理应记得你?” 缃荷含笑不语,颊边金钿明灭。 雍峤只当是在烟花之地曾偶然邂逅,便也不放在心上。 不移时,王府总管前来邀雍峤至上房安睡。 雍峤摆摆手,自令手下沏了一壶酽茶来,于屋前石桌上饮茶解酒。 周围照例是站了齐齐整整两排王府亲兵守卫今上,因使命在身,各个眼睛瞪得像夜枭。 缃荷就是想走,也出逃无门,只得腆着脸作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暖阁内一片寂悄悄,昏暗的紫檀大床上,吊着簇新的珠罗纱帐子,帐里氤氲着淡淡的酒气。 睁着眼僵了良久,幕七才动了动手指,欲搬开那条打横压在自己腰上的腿。 然而那条腿像早已提前预知,自行抽离。 压力顿减,幕七舒了一口气,随即上方一片阴影笼罩—— 雍盛一个翻身,支肘撑起上半身,凑至眼皮子底下。 “怕你这条小命交代在王炳昌手里,才好歹拉着你同眠。” 为防隔墙有耳,他凑得极近,声音也放得极低。 潮湿的鼻息扑打在眼睫,略哑的气音虽饱浸酒意,却清醒得过分。 幕七盯着他开阖的双唇,略往回收了收下巴,喉间哼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 雍盛似笑非笑地注视他,双目亮得像两粒极夜寒星。 无声对峙良久,幕七突然像难以忍受般拍拍撑在他耳侧的手臂,示意雍盛拉开距离。 雍盛却好整以暇,一动不动,盈盈一张玉雕似的脸上,被酒意熏染出的红自眼圈儿漫到颧骨。 “你早知晓我是谁,对不对?” 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搭配一些恰到好处的表情,总是会让人忽视那双眼睛里时不时渗透出的警惕与寒意。 幕七眯起狭长的眸,没有否认。 “今日为何三番两次挺身救朕?”室内只留一盏昏黄纱灯,映出雍盛黑眸里闪动着的点点星芒,“干你们这行的,想来也是无利不起早。你想要什么?官?哑巴恐怕做不得官。财?能与幽蘅院互通款曲,料也不缺这身外之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幕七?朕虽贵为一朝天子,但也只是看上去体面,真正能给予你的东西并不多。” 这般单刀直入的询问,带着点自嘲之意,本就是冲着剖心去的。 幕七却薄唇紧抿,眸光沉郁。 那一刻,雍盛知道他不会回答。 雍盛也并不灰心,只是侧过身,支肘撑住头,换了个姿势,也换了个问题:“那,朕不计较你究竟怀揣什么难言之隐接近朕。朕只问你,你是朕的朋友,还是朕的敌人?” “敌人”二字吐出的瞬间,幕七感受到一阵勃发的寒意。 那是属于帝王的威慑。 他微微一怔,想了想,拉过雍盛随意搁在身侧的左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一个“友”。 最后一笔尚未收尾,雍盛一下子攥紧他的指尖,唇角扬起得意的弧度:“不错,你这个朋友,朕勉强交了。” 幕七被他这一笑晃了眼,只觉指尖皮肉被包裹的一点热意一直烫到心底,一时忘记抽出。 “但是吧,朕交朋友,一向都遵守一个规矩。”雍盛狡黠地眨眨眼,“叫做礼尚往来。” 幕七直觉不妙,刚想挺腰起身,雍盛已趁他一只手被控住,另一只手飞快地扯下他的腰带。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是吾友就别挣扎,听话。”雍盛耀武扬威地抖落那根玄色腰带,如一只趾高气昂骄傲的小公鸡。 什么规矩云云,写作礼尚往来,读作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幕七不禁莞尔,已猜到他想做什么,认命地闭眼。 雍盛见他不等自己用腰带蒙他眼睛,就先一步闭上眼,倒是惊诧了一把,嘟囔道:“这么信我?” 他当然知道被剥夺视力是什么感受。 那种不安与恐慌,会于无边的黑暗中自内心深处疯狂涌出,无助感淹没神识,迷茫铺天盖地,除非身边的人是极其信任之人。但谁又定然料得准,你信任的人是佛,还是魔? 他一个健全人尚且如此,换作又聋又哑的幕七呢?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此时他耳不能闻目不能视,雍盛如欲下毒手,他身手再好又如何? 还不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由此可见,此人对他全然信任,确无歹心。 尽管雍盛自己也不明白,他对自己无理由的信任,从何而来。 试探过后,雍盛彻底放下戒备,却仍坏心眼地将那根腰带覆上幕七的眼。 “这下好,也教你尝尝当瞎子的滋味。”雍盛知他听不见,便躺下了自言自语,“朕亲爱的九皇叔此时定在外头寸步不离地替朕守大门呢,真是感人肺腑。” 他略带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此话不假。你这么能算,是不是也算到我会搬来雍峤这尊大神?怕是不能吧?” 他自问自答起来,也不再使用“朕”这个自称。 “其实我也是赌,赌雍峤不会坐视不因为一旦我在这里遭了老王的毒手,按规矩,这皇位就得顺着传给雍昼,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他手里。他那份暗室之谋处心积虑了少说也有五六年之久,这些年来招兵买马,收拢人心,劳神靡费,怎能眼睁睁看别人摘得胜利果实?所以按顺序,他得先斗倒雍昼和王家,才能接着跟我斗。我要是死早了,对他可太不利了。唉,不过今天我还是失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到头来还是白折腾。你说,这书里原有的剧情是不是真的避不开,要真是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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