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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明白。”谢折衣却压根不在意,“只是圣上已耽搁了不少时辰,再不快些,恐误了朝会。” “……!” 雍盛似乎才想起这桩大事,立马将什么男女大防抛诸脑后,忙四脚并用从浴桶里爬出来,由着谢折衣给他擦身,换上洁净的贴身中衣。接下来的深衣外袍蔽膝等物不免繁琐,只得传唤做惯此事的宫人前来。 “圣上且慢。” 谢折衣不知为何拦下他,于铜镜前落座,开始卸除簪珥花钿等一应饰物,接着又将一头青丝解散,拉下两侧衣襟,使得香肩半露,意态娇柔。 雍盛在旁瞧得发怔,直如一根入了定的木头桩子,连眼神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他一边揣摩谢折衣的用意,一边摒除杂念扭头去研究屏风上怒放的两株白海棠。 正感叹海棠上两只展翼蝴蝶画得惟妙惟肖巧夺天工,手中倏地一凉,却是谢折衣回身拉过他。 雍盛一惊,似有微小的电流自被禁锢的指尖直蹿上天灵。 “怎么?”他回首,一袭薄薄的缟色中单,看起来清贵而羸弱。 “圣上的手何故这般又软又热?”谢折衣仰视着他,嗓音似被室内的水汽浸润,充盈着不可名状的情愫,潮得能拧出水来。 他边说,边垂下头颅,将那殷红胜血的唇印上雍盛光滑的虎口。 雍盛的瞳孔微微放大,比起惊讶,他更困惑。 他听出那声气里莫名的依恋。 他疑心那是错觉。 于是他就势抬起谢折衣的下颌,想细究那双凤目里真实的情绪。 但却未能成行—— 谢折衣忽然欺身而上。 一个轻浅如雨蝶振翅般的吻落在脸颊与耳垂的交界,烙下清晰醒目的痕迹。
第24章 怀禄与两名内侍踏进暖阁时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整理 中宫鬓散罗裳乱, 凤目疏慵,低眉娅姹。 她正斜倚镜台,轻拢兰袂, 意态柔靡,似是倦极。 而他们的主子爷横绾凤簪,玉白面颊上遗留着可疑的胭脂印, 双颧更是潮红浮泛,眸若春水, 显是情动方过。 夭寿哦, 就这么一点时间也要抓紧…… 不,不太好吧? 怀禄不敢抬眼, 闷头伺候更衣。 直至扶皇帝升舆, 走出晏清宫一段距离, 才敢从怀里掏出手帕递上去。 “做什么?”皇帝迷迷瞪瞪,仿佛尤在回味。 怀禄急得跺脚, 指着唇印的位置, 低声催道:“快擦擦吧我的爷!这副尊容去上朝, 怕不是会被言官们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雍盛一怔,接了帕子胡乱一抹, 果见白绫上一抹刺眼的红。 他乜斜着眼盯着瞧了一阵, 忽而旋出略带讥讽的笑来。 怀禄眼见他边笑着,边将帕子妥善收入袖中,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只得望着不远处大殿正脊上蹲着的各色神兽长吁短叹:完犊子, 以爷的身子骨,被掏空是迟早的事儿,得吩咐御膳房多多研发些固本培元的药膳来才是。 今日朝会异常持久, 直迁延至午时方散。 天气转暖,日头渐炽。 左相范廷守顶着一头汗回到府中,刚坐下就拔下犀角导簪,除了七梁进贤冠,牛饮尽三大海碗冷茶,完了就仰面瘫在圈椅里发怔。 “父亲何故顶着一脑门官司搁这撒癔症?” 范大少爷提着一笼蛐蛐儿,正打厅上过,转眼就瞧见他咸鱼似的爹。 范廷守一抹脸,本就憋着一肚子气,瞥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更是怒火直蹿上房梁,破口大骂:“成日价斗蛐蛐斗鸡打马球,玩物丧志,糟践自己也就算了,还出去嚯嚯别人家孩子,结诗社,哼哼,还办什么劳什子武竞?转着圈儿地败坏我范家门风!阿福呢?到宗祠请家法来!今日我不打死你这不肖孽障,愧对范家列祖列宗!” 范臻瞧他这急眼阵仗,知是朝中出了大事,指不定受了什么窝囊气回家来迁怒于己,忙撇了那笼碍眼的蛐蛐儿,腆着脸凑到近前,又是捶背又是捏肩,一通忙活大献殷勤。 ·· “父亲消消气,不肖子范臻做的那些个无伤大雅的破事儿,哪里值得宰鸡用牛刀动用家法?”他顺着范廷守的毛捋,“今日火气这样盛,可是太后她老人家又发作了您?” “哼。”范廷守冷哼,阖目享受了一阵儿,本不欲说,又憋不住道,“皇帝拟诏,欲封荣安郡王为皇太弟,你怎么看?” 范臻手下一顿,似是惊讶,缓过来后复加重一点力气,笑道:“原是为这事。恕儿愚钝,此等朝中大事,不敢妄加点评。” 范廷守张眼瞪他:“平日里怎不见你如此谦逊守拙?有什么是什么,只管说吧!” 范臻答前先问:“敢问群臣如何反应?” “底下自是吵翻了天!哼,我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与谢衡那老匹夫竟也有政见相同站在一边的时候!真真是千年的铁树开了花!” 范臻又问:“那帘后那位呢?” “从始至终竟未发一语。”范廷守愤愤道。 “想是坐山观虎斗,只等一个廷议结果。至于结果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于她己身皆无挂碍,她只安心做她的帘后二圣即可。这也说明,皇后这颗谢氏棋子,在她心目中并无多大份量。”范臻摇摇头,正色道,“儿疑心,圣上此举,意欲先发制人。” “哦?”范廷守略振奋精神,“怎么说?” “父亲岂不闻‘杀君马者路旁儿也’?”范臻接着道,“荣安郡王何等人样也?儿虽不在朝堂,亦风闻其人好高骛远、骄泰性奢。若是让我来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便是逢迎其性,捧得他高高在上,捧到他得意忘形,捧得他德不配位,这样他就必有灾殃。圣上此番赐其如此无上尊荣,未必存的不是这样的心!既如此,父亲何不就顺着圣上的意,配合圣上搭好台子唱好戏。余下的,就是静待这位皇太弟位极人臣沾沾自喜,自行犯下一个大错,而这个错误绝对会大到足以让他滚落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若果真如你所言,圣心何其剔透也!”范廷守瞿然起身,负手踱步,转身又道,“此其一也。今日朝堂上还有一桩事,让为父颇觉怪异。” 范臻:“父亲请言。” 范廷守叹了口气道:“圣上心血来潮,当众调来了此次春闱所有进士的应试策论,命人逐个朗诵之,又命翰林学士逐个分析之,分析完只含笑点头,不置一词,不知有何用意。” 范臻沉默片刻,缓缓道:“恐有些风声入了今上的耳罢?” “你是说……”范廷守抚须,亦想到此节,冷笑一声,“看来有些人的报应不远了。” 是夜,宫门下钥前,慈宁宫大太监福安驾车驶入宫道。 守门一干侍卫见是他,只匆匆验明了牙牌,便躬身放行。 马车直入了西华门,入门一路北向,过中廷,直驱后宫,最终停在慈宁宫西角门。 驾车的小太监已先行退避,车帘撩开,福安率先跳下车,而后从车内扶下一名头戴帷帽的人来。 他提灯在前导引。 二人轻车熟路,无声进了角门,快步穿过偌大繁花似锦的庭院,沿着游廊抄手转了几个弯,一路上阒然寂静,并未碰上半个宫人。 到了寝殿,福安止步,朝里努嘴示意。 帷帽下的人抬手予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自撩袍跨进殿中。 里头烛火昏昏,燃着名贵微辛的伽楠香。 帷帽被摘下,露出其下一张虽上了年纪但依旧温和儒雅的面孔。 他转首,搜寻那道教他魂牵半生的身影。 而朝堂上数年如一日始终端坐在那道璀璨不可逼视的珠帘后,手握至高权柄的女人,此时正侧卧在牡丹罗帐中,懒洋洋轻笑出声:“右相这两日可谓大出风头。”
第25章 “太后万福金安。” 『』 王炳昌跪倒榻前。 一只保养得当肤若凝脂的柔荑撩开帐幔, 温凉凉落在脸颊,拇指指腹缓缓摩挲他的嘴唇。 王炳昌耐不住张口含住,咬在齿间, 舌尖用力一扫。 那只手却你追我逃般挣脱出来,着意戏弄一阵,方掐着他脸蛋将人迎入账中。 “我想你想得紧。” 他捉住那只金贵的手不住啄吻, 急切又稍显落寞,“你好狠的心肠, 竟月余不提与我相会。” “你中意的岂不就是哀家这份狠毒心肠?”太后一笑, 仍如年轻时一般容色。 王炳昌面上现出痴迷的神色,叹道:“阿姝啊阿姝, 二十年了, 不论你如何待我, 我都甘之如饴。” “我如何待你?”太后自解罗衫,反执其手导之于内, 引颈阖目, “不管是相位, 还是皇亲国戚的身份,亦或于乌烟瘴气的朝局中保全你, 保全王家, 难道我予你的还不够多么?” 王炳昌埋首其修长的脖颈,嗅闻那处的绮香。 太后却攥住其顶上发髻,将他扯离, 注视道:“还是说, 你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难道你没动过心思?”王炳昌含笑,直言不讳,“横竖都是手中傀儡, 彼傀儡与此傀儡与你而言有何分别?你还是安心做你的太后,我呢,当上国舅爷,更进一步位极人臣,届时再不必如此偷偷摸摸,我就是光明正大地出入慈宁宫,又有何人敢多言置喙?阿姝,难不成你想一辈子与我干这窃玉偷花不见天光的勾当?” “所以你就去做些刺杀篡位的蠢事?”太后冷睨着他。 王炳昌眉心一跳:“我这也是为了……” “你太过自作主张了。”太后竖起食指封缄其口,语气里是不容分辨的强硬,“当初先帝没有将社稷交给昼儿,而是交给了当今,其中深意岂是你能领会?你若不满,自可下去寻先帝理论,不必来我面前吹些枕旁风。” “阿姝……”王炳昌心中焦急,还欲勉强。 不想太后直接冷了声气:“你若还要接着说这些扫兴的,便走吧,莫来烦扰哀家。” 被如此直白地拒绝,王炳昌多少有些难堪,斯文面皮一阵隐忍的抖动,最终不得不按捺住心思曲意逢迎。为挽回太后心意,又百般讨好,直把太后伺候得餍足快意方才止歇。 夜里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不知是受了潮气,还是在外受的惊吓此时反扑,皇帝又病倒了。 太医们进进出出恨不能宿在晏清宫,阖宫里燃着的龙涎香都盖不过那丝丝缕缕苦冽的药气。 雍盛镇日躺着,时梦时醒。 梦里光怪陆离,前世与今生像某种诅咒般反复轮回。 醒时耳边尽是恼人的嘈杂,而他羸弱得甚至攒不起力气完成抬手捂耳这个动作。除了放任己身沉在那种透入骨髓的无力感中,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一种反复经历早已习惯但深恶痛绝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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