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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修良听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深藏在心底的火热化成一阵热雾,和刺骨的风雪融为一体:“云姨,天狼族剩下的路,交给您了,您才是天狼族最后的希望。” 他平和地陈述,贺孤云没有打断她,仍然是那一副俯首倾耳的模样。 贺修良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贺孤云青色的长毛。 他在告别,贺孤云看懂了,她这一身反骨从不肯认命的侄子,准备义无反顾地冲进人心叵测的人间。 贺孤云抬起头,肩却沉了下去。她脸上的毛须有些浅色,不知是无尽的风雪还是逝去的年华染白了她,她冷静地对贺修良说道:“往前走,莫回头。” 贺修良捂了捂心口处,尊贵的狼王眼角溢出两行清泪,长嗥一声,贺孤云紧随其后,浓墨重彩地挥出恭送狼王的离别高歌。 周围枯枝上的霜雪纷纷掉落,像一场苍白却盛大的祝福,贺修良染了白雪的长眉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来。 ...... 五年前,张天落还没有踏足安周山,那一年,山中物种繁盛,食物充足,狼群繁衍生息。 贺修良的娘亲贺孤山偷摸从九重天下来看他,临近栖息地时,在安周山清晨的浓雾中被突如其来的龙脊鞭砸中腰部。 奇怪的是,那龙脊鞭上的倒钩并没有展出,不然她就得命丧当场。 狼族铜头铁骨豆腐腰,贺孤山当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在贺修良察觉到风声赶来的时候,龙脊鞭的主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贺修良将母亲带回族群中,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甚至前年才接纳进族群的一头雄壮公狼竟趁机生了反心,幸好被贺孤云及时发现并阻止。 贺孤云见姐姐伤势严重,待在山中也无计可施束手无策,便建议贺修良铤而走险下山进城,找人族的医者或许会有办法,再拖下去只怕是无力回天。 那是他第一次化作人形——在吞下贺孤云偷偷给他的一株银月铜骨草之后。 剥皮抽筋的折磨也就如此了,贺修良没有叫喊出声,他就在奄奄一息的娘亲身边痛到打滚,完成了进化。 贺孤山心如刀割,用尽全力想阻止幼子,但却徒劳无功,只得化作一声声抽喘。 贺修良依稀记得,那日竹叶纷落,他迈着凌乱的步伐犹如婴儿学步般,双臂却如铜铁,稳稳抱着他的母亲。 那时万方还未上任县令,依岱城城防松散,贺修良顺利地抱着一头狼进城了,街上的百姓以为那是一条狗。 进城之后贺修良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见到人就抓住问“哪里有大夫?” 周遭的百姓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疯子吓得不浅,有人就好事报了官,官府很快就到了,正准备按下这个疯子。 贺修良感受到周围尽是敌意,他就准备变身争个你死我活。 “住手!”稚嫩的声音如一支穿云箭,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众人定睛一看,一扎着两条朝天辫的豆蔻少女挎着比她脑袋还大几圈的药箱,匆忙挤到贺修良面前。 “我会医术,你跟我走吧。劳烦各位官兵大哥网开一面,此人没有害人之意,只是有些慌不择路而已。”少女作揖,官兵们也无意生事,便轻轻带过,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 “过来吧。”少女抬头示意眼前身高九尺却面露手足无措的高大男人,才及男人腰部高的少女却坦然信任地向他露出后背,毫无防备的在前头领路。 贺修良躁动的心冷静了一些,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给别人惹麻烦了。 两人在一家破旧的大门面外停下了脚步,少女率先进了门。 贺修良抬头看着“威武医馆”四个字——他不识字,却从入木三分的字迹中感受到中正平和来。
第20章 迷雾之城20 “进来吧,还愣着做什么?”少女声音从门内传来。 贺修良回过神,大步走进医馆。 这是祖北不告而别的第一年,朱威武刚刚十三岁,贺修良是她的第一个病人。 “这是你养的狼?” 贺修良将他娘轻轻放在堂中设有的简陋木床上,猝不及防听到少女道出身份,他戒备地迅速回身做出防御姿态,朝着朱威武龇牙咧嘴,喉咙发出低吼声。 原以为城中人类都看不出这是狼,能这么大喇喇抱着行走在大街上的定然是哪户人家养的狗。 朱威武被他吓了一跳,手中药箱哐当一声巨响差点没把地上的青砖砸出一个洞来。 “你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问问,是狼是狗又有什么关系,我都会救的。”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被磕了一道白痕的药箱,没好气地说道。 贺修良见她并没有敌意,渐渐放松下来,但仍旧横在母亲身前不肯让步。 “让开,我先看看伤势。”少女一双青葱玉指四两拨千斤将贺修良别到一边,一点儿也不嫌脏径直上手翻看母狼伤势。 “这脊骨都断了两节,肚皮间的皮肉已然全烂了,能撑到现在还能喘气真的是神仙下凡了。”朱威武轻飘飘一句话犹如给贺修良砸下一记重锤,砸的他头破血流找不着北。 “不过,我这人向来不走寻常路,倒是有其他一些法子可以试试。”少女说道。 贺修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令他难受极了——在他看见母亲被龙脊鞭击中后,早就心知肚明母子情分就快要走到尽头了,只是他不愿相信。现在发的疯咽的血只不过是他在害怕孤独的边缘垂死挣扎罢了。 贺修良不肯面对。 朱威武自已一个人在药柜上下捣鼓,甚至从桌子底下掀起一块砖掏出珍藏已久的百年蜈蚣干。 此时的邓家,仍活跃在百姓的视线之中,这也是令平平无奇的依岱城威名远扬的根本原因,如同另一大除妖世家张家所在的百越城。 除妖师为何被称为除妖师,是因其所持武器对妖兽的威力巨大,可以称之为妖武,但凡挨上一点边就去了半条命,更何况是脊椎断裂这种伤势。 朱威武在依岱城生活了一年,大约是进城的头天晚上就见过了现任的邓家家主邓涵玉,祖北带她去的。 现如今手里握着龙脊鞭的邓涵玉,育有一子,此时邓家稚子才三岁,上无尊长,邓涵玉当仁不让坐稳邓家掌事人的位置。 邓家人丁凋零,通常一脉单传,无论男女。 与张家十分不同的是,邓家的龙脊鞭只杀有罪的妖,并且管杀管埋,从不折磨生灵。所以这也是朱威武想不明白的地方——按理来说,若是此狼该死,邓家没理由只伤它而留它性命任她在痛苦煎熬中死去, 若是有意折磨,又怎会允许它们进城求医?若是无辜,又为何对其下此狠手,断其脊柱。 朱威武只好将压箱底的所有麻沸散统统翻了出来,混着几十种药草塞进炉子里。 今日她朱威武十有八九是拗不过阎王爷的,只能尽力让它好受些。 如果......如果那时候她知道有银月铜骨草的存在的话,或许贺修良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医术不精,只能做的就是让她在最后没有那么痛苦。”朱威武将煎好的药给贺孤山灌下去。 深夜的依岱城明月星稀,好似王母娘娘在天河之中办了蟠桃会,地上的行人抬头赏月时总觉得流光溢彩,星河流淌。 可惜贺修良的母亲再也看不见这样的满月,她在最后的灵魂漂泊里留给唯一的儿子只有对生命的薄淡,贺修良的世界里从此再也没有圆月了。 他只拥有死别剩下带来的无尽寂寥。 这一晚,城中百姓翻来覆去心惊胆战,此起彼伏的狼嗥在城外不远处惊现,城中某处竟然也有凄凉绵长的哀嚎。 逝去的贺孤山化为一根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锐利坚硬的长骨,横亘在贺修良心中,让他再也没有一夜好梦。龙脊鞭的影子在它的血液里疯狂将贺修良的血肉灵魂往这根尖刺长骨上挤压,两相逼迫,痛苦异常,叫他时时刻刻记着这不共戴天之仇。 他总是陷入更深层的梦魇之中,梦到那鞭子尾部的倒钩,硬生生将他母亲的脊梁骨连着脑袋从单薄的血肉身躯中剥离开。 可是母亲最后和他说:“我儿修良,天狼族有天狼族的使命,龙脊鞭也有龙脊鞭的使命,娘亲要你有恩必报,有仇不必寻。因为这只是上万年来,人族和妖族发动战争的恶果,不应该将此仇报在一个人身上。” “可是我怎么办呢,娘,您叫我如何放下这血海深仇?他们让我永远失去您了啊!” 狼妖的四百年生命,仅仅让贺修良长成一个恰逢风华的意气少年而已。 朱威武独自一人站在洒满月光的院落中央,手里还拿着空空如也的药碗。 她双目睁大,乌梅似的眼珠,此刻竟充满着害怕。 贺修良向她冲了过来,只见少年的手化成一只巨大的狼爪,甚至来不及眨眼,年幼的朱威武被狼爪子一把掐住了细长的脖颈,双脚离地,手中那个豁口的瓷碗——是朱威武能拿出的最干净的碗了,转眼就在地上碎成一地。 朱威武来不及心疼,她惊恐地四肢胡乱挣扎,紧紧闭着双眼一点不敢看眼前这只双目赤红发疯的狼妖。 “你不是说能救活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骗我!” 贺修良已经分不清眼前正在手里微弱挣扎的到底是朱威武还是邓涵玉了,在他眼中手里的东西一会儿变成面目可憎正在冷眼讽刺他的除妖师,一会儿变成刺骨寒凉的倒钩龙脊鞭。 贺修良发了疯,另一只狼爪抓住朱威武的双脚,眼看着朱威武就要被活生生撕扯开,他肌肉紧绷青筋暴露的狼爪上,忽然有一阵似羽毛微微拂过的触感,双耳的尖锐长鸣里也用力钻进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我......不怪你......” 朱威武放弃了挣扎,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精神去对抗临死前的恐惧。 她用最后的力气轻轻摸了摸贺修良的手背,嘴角溢出血迹:“狼妖的毛......真硬。” 手里小人儿的胸膛不再有微弱的起伏,没了声息,贺修良也渐渐回过神来。 这一刻他就失去了他少年人的心气——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贺修良脑海里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被迫放开了双手,朱威武则掉落在地上,单薄的胸膛平平整整地没有了起伏,像一段锯好的木头,巴掌大的小脸停留在了最难看的酱紫色模样。 “良儿,放手吧。你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准你被仇恨囿于原地,乖,听话,娘亲只能帮你最后一回了——” 院落的梧桐叶落在碎瓦上,叶尖有一小簇白光在打转,在空中飞舞了两下,停留在贺修良的鼻尖,眼看着白光越来越弱,它只得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地上的少女躯体中。 “娘——”贺修良撕心裂肺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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