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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清骑在马上, 冷眼看着太平教撤退。 谢三财退到牛驼山余孽后面, 转身长驱而去。 牛驼山人无一不露出感激的神情, 胡万败得彻底又莫名其妙, 他们本以为今日就要含恨饮血在此。 在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山上的兄弟没有来救, 沈长清来了, 秦家军来了。 还活着的这些人里, 其实没有选择,他们也不想作恶, 可若不作恶, 他们活不下去。 陈渊海扶沈长清下马, 唐梨酒为他牵着缰绳。 沈长清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下的土地松软——那是谢三财带人松了一个下午的结果。 带起的尘土飞扬,可他白色的外衫下摆却干干净净。 牛驼山人仰望着他, 如仰望着仙, 仰望着神。 沈长清叹息, “都起来, 回山。” 当唐梨酒和陈渊海带着“秦家军”一同上山之时, 这些人就已明白, 局势变更,牛驼山做山匪的日子,大概率要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不知是好是坏, 他们感到对未知的忐忑不安,可同时他们心底又有一丝期冀。 毕竟, 如果有选择,他们也想好好做人。 还是那个他们常常议事的大堂,还是熟悉的陈设。 只不过这一次,沈长清坐上首位。 唐梨酒、陈渊海分别在左右下首位。 三当家只坐左边第二把太师椅。 瘫痪了的二当家林苍,被人抬着,放在右边第二把太师椅上。他坐不稳,就被人用麻绳一圈圈缠绕,粗鲁固定。 许祎站在沈长清身侧,为他添茶倒水。 堂上除了坐着和站着的,还有跪着的。 沈长清一个一个看过去,准确念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每念到一个人,那个人就哆嗦一下子。 “李四,你小的时候,喜欢捉来蚂蚱,一根一根拔去它们的足,折断它们的翅,看着它们口吐褐色的血,伤口冒出碧绿的液体,你的爹娘认为它是害虫,不仅不纠正你的行为,反而夸奖鼓励了你。 “你家徒四壁,那天你娘破例煮了个鸡蛋给你吃,让你隔日去地里多抓虫子。 “你沾沾自喜,手舞足蹈,你抓了一箩筐的害虫,将它们全部折磨至死,可这一次,你的爹娘只是点头称赞,没有再给你鸡蛋。 “于是你以为光有虫子还不够,你开始掏鸟窝,开始逮兔子,你用匕首刺了它们无数刀,你很有天赋,竟然知道哪里是它们的要害,到晚上你回家的时候,它们甚至都还是活的。 “你的娘亲看着那些扭曲狰狞的尸体虽然心惊胆战,可这些都是肉食,你们家在此之前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荤了,她再次奖励了你,那天晚上你吃得满嘴流油。 “后来你力气见长,你抓过松鼠,你射过大雕,你与野山羊比拼过力气,你无师自通学会了打猎。” 沈长清说到这里,语气加重,“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你本可以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你帮家里改善了生活,你完全可以从此养活你的亲人。可你家人的错误引导在你心里早早埋下了恶的种子。” “你不止打猎,你还喜欢蹂躏那些无辜的动物,从小的,到大的。 “终于有一天,你虐杀了人。 “你的父母追悔莫及,要将你扭送官府。于是你连着他们一块杀了,你本想给他们留一个全尸,可你忘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你控制不住你心底暴虐的因子,你将你的亲生父母,最疼爱你的爹娘肢解!你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只有痛快!” 在座的几人神色各异。 唐梨酒和陈渊海满是鄙夷不屑,三当家低着头唇角微微上扬,可能在笑。 林苍麻木而颓废,这些事情无法引起他任何情绪波动。 “你杀人如麻,你害人不浅,你想过善恶到头终有报,可老天一次又一次放过你,始终没将你一道雷劈死,从此你肆无忌惮,你把青天都踩在脚底下践踏!” 沈长清徐徐说着,抖的不止李四一个。 “我不杀你们,天理何存?”沈长清起身,慢慢走过去,“我不杀你们,被你们虐死的人,谁来还一个公道?” “我不杀你,日后再有一个屠日青,你说,他该怎么办?”,沈长清缓缓伸手,挑起李四的下颌,“你用石头在他身上钉上铆钉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日,会有人为十六年前的他申冤?” 一股腥黄骚臭的液体蔓延在堂上,沈长清退开一步,声音幽冷,“我不杀你们!来日再有无数个屠日青!你们告诉我,他们该怎么办!” “从前!亦有无数个屠日青!” 沈长清转身,望着三当家,“屠景同,你可以为你的挚友报仇了。” 三当家瞬间抬头,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牛驼山一直以来的传统都是三个当家,胡万怎么会是四当家呢? 胡万当然也是曾经的三当家,而如今的三当家,是后来老当家死了,胡万做了大当家才上山的。 “报完仇,你自裁谢罪吧”,沈长清声音还是那么冷,“为了隐藏自己,你装疯卖傻的期间,也害死过不少无辜的人。” “觉得报仇是正义的是吗?那你为一己私欲助纣为虐的时候,有没有怕过枉死冤魂找上你,来讨一个正义?” 屠景同站起来,深鞠一躬,“我每夜都做噩梦,午夜梦回,总是泪沾枕巾。” “这样的日子,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为日青报仇,为我们屠家村报仇。” “山下的无名碑是我立的,我是屠家村唯一一个靠读书走出去的人,那一年我考中解元回来报喜,见到的却是…… “什么胡万!他化成灰我也认得他!他屠小小就是屠家村的叛徒!孽障!” “我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葬身在了那场大火里,后来我的每一个梦境里,都会有一个个火人向我冲过来,质问我,为什么十六年了,我还没能报仇雪恨!” “今日,夙愿得了”,屠景同抬头望天,眸中泪水晶莹,“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可这亲缘断绝之痛,谁又能理解我除了想要血债血偿,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们知道吗?我本来有望连中三元,那一年永安帝把他的十六公主许给我,我本来回来探完亲,就要进京做驸马。” “天意啊……天意弄人……”屠景同又连着深深鞠了两躬,“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谢谢你,等我叫他们百倍奉还之后,我会自戕,为我害过的人偿命,我死之后他们若要向我讨债,我也认了……” 屠景同带着他们走了,走前,他顿了一下,轻声,“我夸你长得漂亮,是认真的。” 于是沈长清便也点点头,道,“我那声谢谢,也是认真的。” “是吗?”屠景同笑了,再也不曾回头或停留,“我好高兴……谢谢你。” 大堂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许祎唤人进来擦拭地面。 堂外隐约可听见歇斯底里的哭嚎,而堂内的审判还在继续。 “许祎”,沈长清走回上首位,“交代你一件重要事情。” 许祎心中窃喜,凑上去,“什么?” “给你半个月,跟唐梨酒学会围棋,半个月后不能在我手下撑过三十息,你就不用管事了。” “啊?”许祎愁眉苦脸。 “学会了,你可以开始跟着秦渊海学主事,学话术,干的好,以前的事不再追究,以后你就是牛驼山掌事。” 许祎此时还不知道这掌事的分量有多重,因为他以为只是秦家的掌事。 日后他作为唐梨酒的接班人,接掌泾川余字号大掌柜之时,倒也明白了学会博弈对一个大商人来说多么重要。 众人慢慢把目光移向软成一摊烂泥的林苍。 他哑了的嗓子发不出有意义的音节,但沈长清从他的唇形上读懂了他的意思——“杀了我”。 “虽然很不礼貌”,沈长清拢了拢衣袖,抚去膝上一片从镂花窗隙飘进来的落叶,“我也许久未这般形容过一个人了。” “但不得不说,你是真的很懦弱,光是懦弱也就罢了,你还欺软怕硬欺负比你更加弱小的人。 “不算什么大恶吧,但是确实令人作呕。” 林苍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喜欢杀人,却喜欢劫持人质,你认为这样别人就会夸你目光长远,同一批人,你可以利用好几次。 “可你真的没有杀过人吗?” 林苍茫然摇头,神游天外,没人可以肯定他是在回答沈长清的话,还是巧合。 “牛驼山有兵权的,只有你和胡万。你总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可以护住这些人质。 “那为什么,来往商人都称此地为绝户道? “你劫了一次还不够,你拿捏着人家的亲人,你逼得他们榨干自己的血肉,砸碎自己的骨头,把骨髓都给你送过来 “你害死一人还不够,你逼得一家人走投无路都去死。 “这样的例子还有多少?林苍,你可能数得清?” “我不会杀你”,沈长清目光略沉,“那不是一般的毒药,瘫痪和哑只是开始。 “你的肌肉会慢慢萎缩,你的血不会再新生,你的五感都会一点一点消失。 “渐渐的,五脏六腑如烈火烹油,周身经脉如万蚁噬咬,脑子却如坠冰窖般清醒而敏锐。 “但你仍然不会死,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三十年。” “好好体会一下吧,他们是怎么一点一点一日一日煎熬着走向绝望的。” 沈长清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离开,陈渊海紧随其后。 许祎想要趁机溜走,却被唐梨酒笑着拦住去路,垂头丧气跟着人走了。 堂上只余林苍一人,没人管他,就任他一直被捆在那里。 直到夜幕降临,穿堂风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才“啊啊”地叫起来。 没人理他,甚至这一块都没人经过。 他好像被彻底遗忘。
第63章 星星之火,必将燎原 夜深了, 烛光摇曳,沈长清坐在案前,陈渊海站在他身后, 俯身看着桌上的白纸。 很晚了, 两人还没有要睡的打算, 沈长清在白纸中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 曲线分叉, 引出无数支流,这就是天齐赖以生存的最大水源, 若江。 陈渊海食指按着的地方, 就是若江的支流, 宣河。 宣河旁边还有两条大河泾、渭,三条大河像鸡爪一样分划三块大地——益州、泾川、平阳。 这就是整个三河流域, 陈渊海总辖地区。 泾河清, 流速慢。渭河浊, 水流湍。唯有宣河, 最适合漕运。 因此泾川景色宜人,多有富家公子豪游, 平阳交通险阻, 地域特色显著, 益州商贾云集, 乃整个中原经济最繁盛的贸易中心。 益州多为平原, 以天齐十分之一的耕地, 提供全国五分之一的产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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