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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隐隐约约的疼,但这次伤势并不算太重,似乎只是看上去比较吓人的程度。 他轻轻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衣裳。 “咚、咚、咚。” 那种声音从外面传来,有点像打鼓,但又不完全像——总的来说听上去更像是某种火炮爆炸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有一点琐碎。 秋月白站在门口往外看,天空中似乎有一些红色的火光,那种声音就是从天上传来的。 他回望了一眼还在睡着的陆绯衣,抿了抿唇,将衣服拢得更紧了,然后走了出去。 声音还在传来,红光透过雾气弥散在黑漆漆的夜幕之中——是烟火。 就在他还没搞懂为什么会有烟火时,黑暗中,秋月白的余光好像看见对面的一颗杏树旁边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蓑衣头带斗笠的人。 他站定,看着那个古怪的、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的人,空气又冷又静,秋月白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人一动不动,只是像秋月白看着他一眼看着秋月白,像什么鬼魅一般,倒显得有些恐怖了。 “咚,咚,咚。”这是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这是烟火的声音。 “唰——滋啦——”这是提灯被点亮的声音。 幽幽暗暗的火光透过翠绿的灯笼纸,照在树叶早已凋落的杏树、以及提着灯的人身上,绿色的幽光漂浮于那张略微苍老的脸上,人眼睛的反光也带着点绿。 那是一个男人,看上去莫约五六十岁,面无表情。 当灯亮的那一瞬间,秋月白的心似乎停住了跳动,随后他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杏花主人!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这?? 只见杏花主人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秋月白迟疑了一下,最终向着他靠近。 将面前的人走了过来,杏花主人古怪一笑,没好气地说:“……你可算是醒了。” 这句话说得好像他已经等了秋月白很久了似的,甚至是那种有了怨气的等。 秋月白不明所以:“?” “那烟花。” 杏花主人冷哼一声:“全是为你而来的。” “??” “还没听明白?外面那些人专门放给你听的!足足放了有两个时辰了!”杏花主人用手中的东西狠狠敲了敲地,这时候秋月白才注意到,他有一只手并不是自然垂直放置的,而是拄着杏木拐杖,此时那拐杖因为他的敲击而深陷泥土之中,可见力道之大怒气之重。 他低声说:“死崽种放的死烟花把我吵醒了,早知道你们这么麻烦我还救你们做什么,死在外面干干净净反倒令人快活。” 这几句话说得都很爆,在秋月白的心里,杏花主人应该是人如其号的,就算不至于仙气飘飘淡然出尘,好歹也要是个处事不惊淡定从容的人——可眼前这人明明就是一个阴郁小老头,再说下去,只怕他手里那根拐杖都要打在自己身上了。 秋月白悄悄退后一步。 这一步被老头敏锐的察觉到了:“怎么,你还怕我打你??” 秋月白:“……不是。” 杏花主人阴恻恻道:“我在这站了两刻钟,你们在里面睡得倒是香甜,那个姓陆的抓了我养的鱼,我都还没有找你们算账。” 秋月白道:“陆绯衣抓了你养的鱼?” “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这里的鱼自然也都是我的,他怎么不是抓了我的鱼?”杏花主人的拐杖再次用力的戳了戳地:“可恨!要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今天一条鱼也钓不到?!” 秋月白:“……那我回去帮你说他。” 原来也是一个可怜的钓鱼佬。 “哼。”杏花主人这才罢休。 他又想起来自己的来意:“你们能不能赶紧走?” 秋月白:“这是?” 杏花主人:“你们再不走我要被烦死了!又是起雾又是放烟花……” 秋月白明了,不过他想到了陆绯衣说的那些话,春风殿的人还要等两天才能到:“只怕我们没法立刻离开。” 杏花主人:“那你们明天天亮了再走也行。” 秋月白:“明天天亮了也不行。” 杏花主人一听怒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得等个两三天。”秋月白抱歉的说:“请前辈宽恕。” “你还是第一个敢和我讨价还价的人。”杏花主人怒极反笑:“你凭什么跟我讨价还价?” 秋月白说:“不凭什么,只是实在没办法,所以这样。” 杏花主人现在是真的想用拐杖打他了。 他的拐杖尖冲着秋月白隔空点了两下:“和人商量事的时候,好歹拿出点可以给的诚意来。” 但秋月白是真的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他疑惑:“前辈的意思是……?” 杏花主人冷笑:“你的武艺就不是诚意了吗?——你,和我打一场。” 顿了顿他看向秋月白胸口箭伤的地方:“念在你负伤,能和我过三十招,我就同意你们往后延一天,能延多久全凭你的本事,我只和你打。” 三十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面的人可是杏花主人,只身一人住在这里但几十年来江湖之人无一能冒犯他——其武功深不可测,就算是时玄兰那样的人,也得小心应对。 这个时候那古怪老头还补充:“我可不会放水。” 秋月白:“……” 虽然严苛,但却公平,而且此时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试想是过招好,还是被他直接赶出去更好?傻子都知道最好选前者。 于是秋月白将自己的刀从屋子里拿了出来:“好。” 他拔刀。 一阵劲风袭来! 那是杏花主人率先出手,拐杖狠狠当空劈下,秋月白见此并未闪躲,而是迎面接下,木质与刀刃相接,发出沉闷的声音,紧接着拐杖顺着刀刃滑过迅速靠近他的手,然而此时刀身迅速旋转,连带着执刀人的身法也快速变化,那凶狠的一棍居然就这样被无声无息的化解掉了。 但,这一切都并没有结束,一棍不行还有下一棍,打斗的剧烈身体动作使得秋月白的伤口被牵动崩裂,血液正在往外渗透,但他一声不吭专心应敌——又或者说,他已经全然忘怀了自己还带着伤,全心全意与刀合为一体了。 杏花主人看似有一点跛足,但实际上身体却格外的灵活,一招一式如雷霆击木,准确又直击要害,秋月白从这打斗中尝出来一些微妙的东西,他眼睛一眯,在对面的人又一棍袭来之后借此机会踩上旁边一颗杏树,紧接着身体一旋,刀随手腕翻动,竟是迅速转换了招数,试图化被动为主动! 一刀已经劈了下来,恍然如地崩山摧,寒光凛凛,月华倾泻化作兵刃无孔不入的攻了过来,只在空中的那几个瞬息,秋月白已经连出五招,每一招都是直攻命门,刀风烈烈裹挟着杀气。 杏花主人也不由得惊叹:“好快的杀人刀!” 快到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就算是杏花主人,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快的刀。 昔年他与时玄兰也比试过,但那时候的时玄兰与如今面前的年轻人绝不可相提并论,眼前之人,分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难怪时玄兰死守不放——这样的绝世天才,又有谁舍得放手?? 以至于杏花主人都不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简直是打起来不要命啊! 刀锋锐利,杏花主人被逼退三步,但他毕竟内力深厚造诣也高,三步之内就立马想出了应对的办法,二人距离拉开之后,秋月白脚尖轻点步若惊鸿又想攻上来,刀尖微微一挑直冲人的心口而来,那刀刃侧锋如带流光,任何人只要一见到这一刀,就知道为何刀名二十四桥。 同样,任何人只要见到拿刀的人,也会立马明白为何时玄兰要唤他“明月夜”。 不只是人刀互配,还因为他确实能比得上这样的名字,这把刀也够格来装饰他。 杏花主人突然发现,自己不仅没见过这样快的刀,也没见过这样身法如月下鬼魅的人—— 即使在雾气之下并没有月光,即使再快的眼也看不清他这样的身法。 鬼魅本身就是没有影子的,如鬼魅的人也拥有着这一特点,杏花主人的拐杖与他在空中对上,力道之大将彼此震得虎口发麻,逼得互相动也动不得,一动就要卸力。 ——卸力了,就要输。 一个比试而已,总不至于谁死了,秋月白拔刀是对杏花主人的尊重,他心里都有数,自己还不一定能杀得了他,若是能,他大概明天就会不做他想提着刀去找时玄兰一较高下了。 三十招又是三十招。 秋月白收手认输,神态很淡然:“就到这里。” 六十招,还能再待两天。 足够了。 杏花主人扶了扶其实没怎么歪的斗笠,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变化了许多,带着欣赏与复杂:“你真是点到为止了。” 秋月白含蓄的解释说:“再打,伤口就完了。”到时候肯定会被陆绯衣发现的。 杏花主人:“……”他几乎已经全然忘记这件事,听到秋月白这么说后想,不愧是做过刺客刀尖舔血的人,其他的暂且不论,就这一点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本事就甩了很多人一条街。 “好。”他说:“我说话算话,你们可以再待两天。” 顿了顿他又警觉:“不过,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还是要赶走你们。” 秋月白点头。 烟花还在燃放,杏花主人今夜目的达到,转身就要离去。 临走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按着斗笠微微偏头看向秋月白:“……你很好,但你也差了点。” 秋月白怔了一下。 杏花主人古怪一笑:“你不够疯,但你的对手是疯子,而世界上能打败疯子的人只有疯子,其他人都不行,那些人看见疯子的那一刻起就会被吓傻,毫无反抗的力气——这一点,你还是向你身边那个人多取取经罢。” “而且。”杏花主人顿了顿,抬头看向天幕,上方红光穿过白雾,断断续续的染红了黑夜,像极了灾祸横世的天象。 不太好,直觉看上去就觉得不太好。 他淡淡道:“……你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自由的走出去,而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 “你差了点,但又不止差了那一点。” 人渐渐远去。 雨雾蒙蒙的下着,秋月白愣在原地,那句话还在他的脑袋里打转,二十四桥握在他的手中,有一种灰尘飘散的感觉突然萦绕在他的心间,闷闷的。 他突然觉得,杏花主人那句话不是警告。 因为秋月白想到了什么。 他莫名觉得杏花主人是看见了什么——那是要看见比他与陆绯衣看得更远的地方才能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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