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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千金难得的好茶,比起这个他之前喝的那些都只能算树叶子泡水,但二者本质上对秋月白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室内没有什么光,也没有点灯,只剩下窗户能照进来一些昏暗的日光,但到底是阴雨天,再怎么样也就那样了。 那一点微弱的光照在秋月白的侧脸上,他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轻颤动,茶水的热气蒸腾,人被光晕勾勒出来一大片人形的阴影。 秋月白轻轻抿了一口茶,修长的脖颈弧度优美,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忽而,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走动声,秋月白放下茶盅,等待人进来。 “天凉好个秋。”有人走到门口,侍女收了伞,男人温和的声音传到室内,还带着笑意:“阿月,在干什么?” 屋子里宁静的美人起身行礼,唤他:“义父。” 时玄兰点了点头:“为什么不点灯?”说着招了招手,侍女们莲步轻移将灯点上。 霎时,室内亮了好几个度,几乎要刺眼的程度。 “不喜太亮。”秋月白垂着眼,轻轻说,“是我自己让他们不要点灯。” 时玄兰幽暗的目光扫过室内其他伺候的侍女,侍女纷纷跪倒在地,他却笑了:“这样啊。” 他温和的声音传来:“跪什么?我又不罚你们。” 虽然这样说,但是没有人敢起来。 秋月白神态淡定的让他们都出去,几番犹豫之下,侍女们观察着时玄兰的脸色,见他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后纷纷迅速起身走出屋子。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时玄兰缓缓叹了口气:“……你,还是与以前一样心软,其实我又不会惩罚他们,又何必如此?倒显得我多严苛。” “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你的胆子从来不小。”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玄兰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伸出手,撩开了他的发。 “好孩子,让我仔细看看你……”时玄兰轻笑一声,仿若毒蛇吐信,盘绕与脖颈之间:“……这么些年过去了,你一如往昔,这般美丽。” 冰凉的手抚摸上美人的脸颊,指腹擦过肌肤,他的声音虽然带笑,却有寒意:“难怪他对你念念不忘。” 秋月白眼皮都没眨一下,心中却是一沉,他淡淡否认:“他与我,并非传言中的关系。” 时玄兰:“哦?这么说,你都听说了?” 秋月白自嘲一笑:“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你不喜欢,那就杀几个人静一静。”时玄兰将他按着坐下,自己坐到了他的对面,紫竹扇轻轻晃动,吹拂起了两人的发尾,他轻描淡写主宰生杀:“杀人了,就该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了。” 杀人,好轻飘飘的一个词,多少人因为这一个词死在他的手里,秋月白已经数不清了。 他沉默了一下:“查找源头即可,倒不必大开杀戒。” “随便拉两个人处死,倒也算不上什么大开杀戒。”时玄兰温声道:“你想杀谁,我就替你杀谁,如何?我知道你平素厌倦这些——这次,我帮你一回,想杀谁都可以。” 最后一句话仿若情人呢喃,轻柔缱绻,紧接着又语带蜜糖慢慢再道:“不光那些嚼舌根的,其他人,你想杀谁……这一回我都帮你。” ——下到嘴碎的,上到欺负过你的,这一回我都帮你,路上受过多少苦,说一声要谁死,谁就人头落地。 ——这便是力量。 秋月白注视着他面具上对应着眼睛的那两个黑漆漆的洞,心中咯噔一下。 时玄兰的意思他都懂,世界上无人再比他更了解面前的人,那是十余载共处猜测与忌惮后生出来的独一无二的能力。 时玄兰也知道他懂自己,他从来不避讳这一点——他的孩子,他的刀,就是要互相了解才能更好用。 世界上再无人比他更适合握住这把杀器。 这时候,秋月白的脑子里冒出了许多人的名字。 雪粉华、柳三无、慕容雪……还有很多很多。 但说到底,秋月白并不恨他们每一个人,也没有非杀了他们的必要,这个世界上他恨的只有一个—— 他慢慢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目光穿过走廊,在房檐与木柱搭建出来的方框内,他窥见细雨如珠,枫叶如火。 他在心中数着雨,说:“不必了,宵小之辈,不足为惧,不足拔刀。” 时玄兰的目光如蛇定在他的侧脸之上,仿佛在判断他话里的情绪,但只是短短的一下,他也移开了目光,随着秋月白看向窗外,柔声道:“……你曾经也喜欢这样赏雨,如今,心境还似从前么?” 秋月白似乎在思索,半晌,他说:“没有心境。” 时玄兰:“心外无物?” 秋月白:“雨只是雨。” 短短的几句话,内容却多得需要细想。 雨声泠泠,寒气扒牢了皮肤,恍惚间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天,年幼的明月夜坐在回廊之上,听雨打残荷。 “当初,你刚来时也只是一个孩童,那样小。”时玄兰笑了:“你说雨只是雨,可我却想起从前别人有那么一首……” 他声音和缓,温润如玉。 “‘少年听雨歌楼上、中年听雨客舟中、而今……’” 时玄兰没有说完,但秋月白知道他要说什么。 “‘而今听雨僧庐下’。”他轻轻说:“义父,雨只是雨罢了,我也只是我。” 时玄兰闻言,恍然若有所思。 他又问:“……真不杀?” 秋月白抿了一口有些凉的茶:“真不杀。”
第081章 帘外雨潺潺 得意楼的楼主显然对自己这个义子还是十分宠爱的,至少,在所有外人的心中都是如此。 书房内。 “昔年有人背叛楼主,楼主将人扒皮挑筋,首级挂在高处示众,如今明月夜背叛楼主,为何不罚?”有楼内老人问。 “不罚。”时玄兰站在书桌前,撩袖子提笔写字:“没有为什么。” “如此区别对待,是否难以服众?”又有人质疑。 “谁敢不服?”时玄兰眼睛都没抬:“不妨告诉我。” 几人互相对视,不服的自然是他们几个。 ——但谁会这么傻就这样说出来? 又有人说:“……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结束?” 时玄兰搁笔,将写好的纸张摆放在一边:“这是家事,诸位。” “怎么能算家事??楼主,你分明知晓……” “那是我的孩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时玄兰抬眼看向说话的人,那一张木质的面具冷冰冰的盖在他的脸上,显得阴气森森,他笑盈盈地说:“……怎么?管上我的事了?” 那人一怔。 时玄兰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随口问:“诸位,有没有没有意见的?有一个事需要有人去办,带着情绪的话不太好啊。” 同样没有人说话。 ——如果说之前时玄兰问有没有人不服是在问有没有人要与他作对,那么他现在问有没有人没有意见就是在故意挑起争端,谁敢回,就是故意踩着同伴出头。 两个问题,没有一个是能回的,现在还不知道时玄兰到底要干什么,所有人都生怕他挑上自己。 “没人说话?”时玄兰淡淡道:“你们对我……有些敷衍啊。” 帕子被丢给侍女,一众人顿时出了冷汗,纷纷跪倒在地。 “瞧瞧你们,一群没出息的。”时玄兰走下台阶,步伐轻轻的走到几人中间,又绕了隔圈走了回来,低低笑了:“也不是不让你们说话,只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为什么还要重复的劝呢?你们一个个的都爱把我往高处架……倒显得我多独断,不道德,委实不道德。” “并非我等故意冒犯,只是明月夜诈死脱离得意楼近十年,即使楼主再相信他,可人心易变……” “好一个人心易变……但这件事不许再说了,都给我听话。”时玄兰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淡淡说:“嗯,既然你们都不肯主动来替我做事,那就我自己来点人罢。” 众人正是怕他这一点,头低得更深了。 时玄兰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终点到了角落里一个没怎么说话的人:“就你了。” “想来你是没什么意见的。”他坐回了位置,扶额轻轻道:“言多必失,你是聪明人,我也喜欢聪明人,相信你能办好我要交给你的事。” 那人本来过来也是为了浑水摸鱼害怕被他人孤立,因此一直没说过什么话,没想到却因为这个事被抓住,一时间冷汗直冒:“请、请楼主吩咐。” “好,你听好了。” 时玄兰抚掌笑着说:“我欲为阿月设宴,此番宴会,能请的人都要请到,我要让江湖之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好孩子回来了,并且……”他顿了顿,笑意冷了几分:“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也趁机弄干净。” 原来正是为了明月夜!难怪他说要没有意见的人来做这件事。 那人汗流浃背。 “是、是,只是不知,楼主这一场宴会,吉日何时?” “不急。”时玄兰淡淡说:“你看着来,好好办。” “属下一定、属下一定!” 时玄兰看向门口,天色已经昏沉,雨还在下,院中枫叶红如火。 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节奏是雨的节奏。 人在沉吟,过了许久,等到跪着的人腿都麻了之后,他摆了摆手:“……起来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时玄兰拿起已经被晾干的、他刚刚写好的纸张,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吩咐说:“回去好好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回去。” 。 翌日。 一大清早秋月白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乒乒乓乓响个不停,他梳洗好后问侍女:“外面在干什么?来人了?” 侍女低着头说:“公子,是楼主回去了。” “回去了?”秋月白一愣。 他们回去了?? 那自己呢? 侍女看出他心中疑惑,显然时玄兰临走前也交代好了事宜:“楼主说,公子您刚回来,不必那么着急回去接触那些琐事,在石羊城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秋月白点点头表示自己明了,但在内心却仍然有疑惑。 时玄兰那么紧抓着自己,怎么到了如今却敢把自己留在这里? 他就不怕自己跑了么? ……这其中肯定另有深意。 吃完早食后,他状若无事坐在檐下赏雨喝茶,心中在想这件事。 数日之前,他与时玄兰走了之后剩下的人打道回家,路遇山崩,春风殿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但其余势力怀疑这件事是春风殿干的,没有做的事情春风殿自然也不承认,便又有了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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