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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纸船折叠得很粗糙,上面好像有墨迹,但顺着水流这样飘下来却并没有晕开的迹象。 秋月白将其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眼睛微微睁大。 ……是一幅画。 粗旷的线条,扭曲的形体,奔放的颜色……画作的水平不会再比七岁稚童高多少了,眼睛鼻子嘴巴只能说画出来起到一个齐全的作用,但就算是如此,秋月白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张画上画的居然是他,画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他。 他呆呆的看着那张画,从上往下看了好几遍,眼瞳中透露着不可置信,与此同时大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动了一下,却是闭着眼无声地笑了出来。 很轻、很轻。 所有的苦痛与折磨似乎都在此时被吞下了,那些恶心的、令人作呕的东西被这一纸幼稚的画作覆盖,同时,一种更加深刻的情感从心间冒了出来,带着酸涩与沉闷涌上喉头。 竹叶摆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秋月白忽然松了一口气,抬眼见弦月高悬,风声如低声笑语,仿佛在打招呼。 他颤抖着手捏紧了那张纸,只觉得自己平生的委屈全都被人一把接住,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是有人在在意他的,并且这个人已经找来了。 有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水中。 他的目光仍然黏在那张纸上,炙热无比。 好像、好像。 好像只要看见这一张纸,知道有这么个人…… ……好像就还有活下去的必要。 夜里虫鸣阵阵,围墙外适时传来两声鸟鸣,身后的走廊上脚步声逐渐靠近。 秋月白再次深吸一口气,用清水洗净双眼,将那张画作细致地折叠好,放置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后,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 然后便刚好听到有人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唤他:“公子。” 秋月白若无其事的回身,那侍从见他表情还算平静,只是脸上带着些水,猜测他应当是在这里洗了一把脸,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公子,楼主说让我带你回去。” “嗯。”夜色下,秋月白应了一声,“走罢。” 心中之物已经稍微落地,便可再度带上面具,继续伪装下去。
第087章 病危 翌日。 昨日台上一见明月夜,后来有许多人都想单独与他再见一次,或是交流,或是想请他杀人,或是想通过他攀附一下得意楼……门前人来人往却都被拦住,理由是随口就来的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没有一个人能见到他。 而这些,秋月白一开始都不知道,不过当他看见门口有好些人站在那里守着的时候,好歹是知道自己应该是被关起来了。 刚好他也不想见人,也不算是全坏,全当清净。 后面的宴会时玄兰也没有再让他过去,每天在院子里吃好喝好,地方也不算狭小,流水、花圃、可以遮阴的树,该有的基本都有了,看守的人也没有会武功的,十分安静祥和——当然,暗处就不知道了。 秋月白将身边的人都赶到了自己见不到的地方去,他喜欢一个人待着,而且那些人,本就不应该与他多做接触。 流水绕着他的卧房,从石头缝里流出,又流入沟渠之中,上面漂浮着一些落叶,在黄昏或者夜深时,也许会有带着墨迹的小船顺流而下,有时候刚好被秋月白发现,有时候夜深他已经歇下,第二天在沟渠前边那块石头上也会发现被挡下的小船。 每一次发现后秋月白都会小心翼翼的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水,再将其带回拆开,无一例外的,上面都是那些歪七扭八的画,有时画的是现在的他,有时是以前的他——在现在看来,这些好像都是些有些久远的事了,他没想到陆绯衣还会记得,并且,还会画下来。 秋月白几乎都能想到他叼着笔挠着脑袋画画的样子,虽然画的都很玩笑,但总归带着些笨拙幼稚的可爱,每每想到此处,秋月白都会捏紧了纸张,好长时间才能缓下这一口气。 墨中带着松香,让人觉得安神,他将这些画和之前的画作叠放在一起藏好,等到睡不着时偷偷捂着烛火翻出来看一下,每一次看得都很珍惜,甚至会因为担心反复的观看让纸张磨损,偷偷的用书压平。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宴会最后一天,突然有人进来告诉他:“清风城储亦尘想要见公子。” 前面那么多想见他的人里,只有储亦尘的请求被人报了进来,不用猜也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某人的默许。 当时秋月白正在摆弄着瓷瓶里的桂花,闻言轻轻抬起眼皮,吐出一口气:“……让他进来罢。”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脖子上仍然藏着白纱布,其下淤青不可见人。 桂花的香味中和了药味,他盘腿坐在地上,身边还有一炉点燃了的香。 青烟袅袅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半空中,尘埃在阳光中浮动,室外传来阵阵鸟鸣,悦耳动听。 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最终有一个黑衣男人站立在门口,挡住了阳光。 带路的侍从退下了。 秋月白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吹了吹慢慢地喝着。 安静了许久之后,门口站着的男人说:“……你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秋月白哂笑:“吃好喝好,有何憔悴。” 黑衣男人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呼吸声很沉重,也很吃力。 秋月白察觉到异常,抬眼看他,这一看,有些惊讶。 不过一段时间没见,储亦尘已经完全变样了,他瘦了许多,尤其是脸上,连颧骨都突了出来,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颓丧的气息,已经全然不似之前意气风发,倒像是什么整夜买醉过后没精神的酒鬼。 “……你这样,我已经要认不出来了。”秋月白慢慢说:“憔悴的人应当是你罢?” 储亦尘没有回复他这一句话,只是愣愣的,好像走神了一样,过来一会儿突然说:“……是我对不住你,那时候骗你、暗算你,都是我的错。” 秋月白喝茶的动作一顿,“嗒”的一声,茶杯被放置在案几之上,他淡淡的看着面前的人,问:“……出什么事了?” 储亦尘的道歉并不能算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但将道歉结合他现在的状况与情景来看——只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他这样心甘情愿地来见自己。 桂花香萦绕在鼻尖,听见秋月白的那一句话后,黑衣男人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的颤抖,像忍不住了一样,带着隐忍懊恼与自责,声音也几乎不成调:“求你……求你救他……若是因为之前的事,报复我就够了……” “可是……温若是无辜的……” 他的身体因为痛苦而蜷曲,整个人几乎都要跪了下来,但还在继续说:“如今,你回归得意楼,高高在上,只要你出手,温若就一定可以得救……他的命只有你可以留下了……” 秋月白看着他,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问:“到底怎么了??” 温若出事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要不是温若……温若病重,我是不会来打扰你的,求你救救他,让白满川救救他……我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了……”储亦尘断断续续地说:“自从那日之后,他的身体就不行了,若再没有医术好的人来看,他恐怕命不久矣……” 秋月白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他在想储亦尘说的每一个字,想到他说温若病重,想到那句命不久矣——最终他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究竟为什么突然病重??!” 瓷器被人在地一拍桌子震掉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当时储亦尘暗算自己的时候,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温若,因此秋月白顾念着他觉得可以不和储亦尘计较,但现在,这人居然跑到自己面前来说温若命不久矣……? “你把雪粉华给你的东西拿给温若吃了?”他眯了眯眼。 “我……我已经试过,分明没问题,也找医者看过……” 秋月白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衣领,衣摆将茶壶也扫落在地,他的声音沙哑,又带着厉色:“你就是这样待他?这样为了他好?你不惜杀我,就是为了这样做、这样让他受苦??你真是……” 他说着说着气急上头:“我原本觉得,你那或许只是为了害我找的借口,你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一些虚伪的合理,可你居然真的信了他,搞这些病急乱投医的蠢事!” 储亦尘脸色苍白,此时也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与辩解,秋月白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话梗在喉头。 他松开了储亦尘,坐了回去,随后扶着头闭上眼,仿佛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爬上了他的心头眉梢:“……你真是、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面前这个人,只觉得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若能救温若,就算你如何对我都可以,你我之间的私仇与温若毫无关系,”储亦尘低声说:“……他毕竟是无辜的。” “我当然知道他无辜,”秋月白说:“你却是罪大恶极。” 储亦尘的脸色更白了,低下了头。 秋月白问他:“……你想让我怎么做?去找白满川,让他去清风城吗?” 即使再生气,秋月白也不会拿温若的性命来撒气,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说也已经无益,作为友人只能尽力帮他,能做的,秋月白都会尽力去做。 “若是可以这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我已经找不到白满川的下落。”储亦尘将他最近的经历都告诉了他,低声说:“……这件事也不能让时玄兰知道,我怀疑……” 他说到这仿佛想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又很恐怖的事,但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最后没有说出口,只是顿了顿继续说:“……温延侠有一私生子,经年在外,最近突然接回,时玄兰有意掺和插手,控制清风城。” 秋月白觉得头疼,若是之前也就罢了,但这件事实在太棘手,再加上碰上那些破事,他与时玄兰最近关系其实并不能算好,而且人都已经被关在这里了,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他抿着唇,低声偏过头去,说:“可已经迟了——你来这,时玄兰就已经知晓。” 储亦尘闻言脸色一变,又怀疑地说:“他就算知道我来见你,难道便那么清楚我找你做什么吗?” 秋月白冷笑:“你知道在你之前有多少人想见我吗?好几百个,但他们一个都没成功,而且——并不是我将他们拒绝的。”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储亦尘愣在原地,忽然就意识到今天自己来找秋月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应当再冷静一点、找到机会与秋月白暗中联系,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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