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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眼前只有暗淡的烛光在眼前摇晃,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细雨打湿了段书雩的头发和衣裳,可他却浑然不觉,夜雨中一盏盏灯笼像鬼火般摇曳,段书雩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人。 后院有一棵百年紫薇树,夏天时满树开满粉紫色的花,很是热闹繁盛,如今天气寒冷,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在夜色中蝤曲蜿蜒,萧索而凄清。 以前哥哥最喜欢对着这棵树下棋,前面的亭子里点着孤零零的烛火,一个人影坐在里面下棋,段书雩在恍惚中仿佛看见了当年哥哥的身影。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带着金色面具的人,他有着满头白发,然而身形、坐姿笔挺,并不是老人,对于段书雩的到来,他像是早已知情,没有任何反应,他静静地棋盘上落子。 段书雩慢慢地走过去,看见棋盘上黑白子分明,显见胜负已分,段书雩克制着呼吸,可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一个人下棋不寂寞吗?” 那人扬起脸,冷冰冰的金色面具对着段书雩,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像是隔着面具在审视他,可那副面具上根本连眼眶的位置都没有,这景象如此诡异阴森,但段书雩眼中不仅没有一丝害怕,甚至还有隐约的热切,就像对这面具人熟识已久。 过了一会,面具人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十三年的今天,记得吗?” 从这副面具背后发出的声音如此可怕,就像是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 段书雩忽然一阵哆嗦,身子踉跄一下,烛光之下他的面色惨白如纸,他勉强稳住身形,一字一顿道:“十三年前的那晚,有血月,春风化雨楼夜袭蓼蓝谷段家,段宗岩江霓夫妇、他们的两个儿子,段忱昭……段书雩……段家共五十三口人均被杀害,一场大火将段家烧得干干净净,段家所有人都成了灰。” 面具人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他的身子猛地前倾,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情绪激动之下声音更加尖利难听:“老天有眼,并不是所有段家的人都死了,我活了下来,这么多年,我都在等着这一天,我要把你亲手杀死,为段家枉死的冤魂报仇,你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段书雩望着他,目光复杂,面色似悲似喜,他道:“没有。” 然后他又道:“我能再看看你的脸吗?” 面具人一怔,似是有些不解,因为他在段书雩的声音里听出了祈求之意。 然而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他的脸就是春风化雨楼的罪证,他揭下面具,面具之后是一张丑陋狰狞的脸,遍布着烧伤的痕迹,连五官都难以辨认,如今因为恨意和复仇的畅快,他的面容更加扭曲,隐隐显露着癫狂,简直如同从地狱中索命的恶鬼。 段书雩曾经在义庄见过这张脸,可那时他心里想的是把这个人杀了,如今他深深地凝视着这张恐怖的脸上的每一道疤痕和褶皱,在心中默默勾勒出他哥哥从前的模样。 他的哥哥曾是天纵英才,儒雅贵气,意气风发,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不知道他是如何熬过这漫长的痛苦日子,慢慢地从地狱爬回人间,谋划着向春风化雨楼复仇的。 段书雩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在面具人的轮椅面前,然而他不能,他手上沾着太多的鲜血,他杀过太多的人,他早已不再是段家的人,他变成了魔鬼,如今他的哥哥要为段家死去的所有冤魂报仇,那便让他杀了春风化雨楼楼主,让他彻底毁灭春风化雨楼,让他真正地报仇雪恨。 “春风化雨楼作恶多端,为祸江湖多年,你苦心经营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今春风化雨楼在你的手上覆灭,也算是得其所了。你的亲人知道你为他们报了仇,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面具人顿住,似乎是有些困惑,然后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吗?” 段书雩低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幽怨:“不,我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早就该死了……我很高兴能死在你的手里。” 面具人的头微动了动,似是想更仔细地分辨段书雩话中真假,许是因为这一切与他设想的不一样,他看起来有些茫然。 段书雩从怀中取出一只紫竹笛,听到细微动静的面具人再度警惕起来,抓紧轮椅上的扶手,手指按在扶手下方的机关上,凝神注意对面段书雩的动静。 段书雩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动,他紧锁眉头,望着亭子外暗夜中飘落的雨丝,幽幽地道:“可我始终亏欠了一个人,我明明答应不会再骗他,可还是骗了他,此刻他大概很恨我,临死之前,让我再为他吹首曲子吧。” 厉酬风紧赶慢赶,赶到段宅门口便听到凄楚婉转的笛声,心中一沉,飞身下马,沿着笛声的方向飞奔进去,在院子门口,他看见段书雩的身影,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是段书雩!” 可已经太迟了。 一支暗箭洞穿了段书雩单薄的身躯,他感到段书雩似乎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而他已经倒了下去,他手中的紫竹笛摔到台阶之下,断成两截。 厉酬风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了,寒风、雨丝、灯笼,连同他的心跳都停止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奔到段书雩身边,把他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段书雩唇角溢出血丝,他却笑着对他说:“厉酬风,带我走吧。”
第40章 来者可追 段忱昭没有想到,除了他,这个世上还会有段家的人活着。 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是个血月,春风化雨楼的杀手出现在段家,就像恶鬼一样,他们把迎面所见之人一一杀死,段家变成了人间炼狱。 浓重的夜色里,烈焰在燃烧,凄惨的嚎叫不绝于耳,随处可见挣扎的人影,血流成河,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头顶那轮血月变得越来越红,但屠杀没有停止。 段忱昭亲眼看见他的爹娘惨死在那群黑衣杀手之下,娘亲临死前扯住他的衣襟要他保护他的弟弟,可他没有做到。 他根本做不到,在这群杀手面前,他不堪一击。 直到此刻,他才如此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武功,如果他好好学武功,他就可以保护他的段家,保护他的爹娘,保护他的弟弟。 一刀砍在他的后背,段忱昭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望着弟弟的方向,他死也要爬到弟弟身边,他要救他,他要挡在他的面前。 可又一刀捅穿了他的身体,他被钉在地上,他绝望地扭动,却无法动弹,他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在一片血红之中,看见一个黑衣杀手将年幼的弟弟踢翻在地,弟弟伏在地上吐血,那个黑衣杀手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近他,冷酷的黑色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他的弟弟了,那个黑色的身影举起了手中的剑,朝弟弟头顶劈了下去。 这是十几年来,一直缠绕着他的梦魇,他以为自己是那场屠杀中的唯一生还者。 那天他从浓烟和烈焰中恢复神智,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拼命地往前爬,他心中只有唯一一个念头,他要活着,他要活下去,他要为段家报仇。 他从大火中逃生后,伤势严重,整个人都被烧得体无完肤,幸好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他曾无数次在濒死边缘徘徊,但只要一想到段家的血海深仇,心中便生出一种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活下去。 人们都说他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段忱昭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可他的眼睛瞎了,双腿残废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身体早就因这场灾难毁掉了,他在养伤之余,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在谋划复仇大计,本就虚弱的身体更不堪重负,以至于后来长出来的头发都变白了。 他知道自己面相丑陋可怖,便戴上了面具,也是因为他觉得无颜面对死去的段家的冤魂。 为避免引人注意,再次招来春风化雨楼报复,段忱昭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明白自己无法以一己之力去对付风头正盛的春风化雨楼,他需要更为庞大的力量,他需要更为广阔的人脉和势力,好在这个世上的事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金钱和权力,永远是人们不能拒绝的两样东西。 而恰好,段忱昭自小聪颖过人,天赋异禀,尤其是在经商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他手中的财富与日俱增,如此有了钱,便有了权力。 段忱昭一点一点地发展自己的势力,他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和意图,他呕心沥血、运筹帷幄、操纵人心,在各种有意无意的安排下,他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他救了一些人的命,让一些人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让一些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渐渐有了一些忠实于他的势力。 这十余年来,他一睁眼便是算计和谋划,闭上眼便是那晚的血月和惨象,复仇的欲望吞噬了他,可也正是因为复仇的欲望支撑着他,否则他早就崩溃了。 他躲在幕后,搅动整个江湖,利用那些忠实于他的富商巨贾出资,通过芙蓉城发布了针对春风化雨楼的悬赏令,那通悬赏令便是他真正复仇的开始。 春风化雨楼终于摇摇欲坠,他逼近了幕后的真凶,那个神秘的楼主。 他把他逼近了死角,他想要亲手杀了他,为他的父母、他的弟弟,为段家的每个人报仇,可他还是太心急了,无论他怎么算,都没有算到,如今的春风化雨楼楼主,居然是他的弟弟,段书雩。 后来他才知道,春风化雨楼的前任楼主是莫惊弦,是他的父亲创立了这个杀手组织,他从父亲夺到楼主之位,由此开启了唯有杀死现任楼主才能成为新楼主之例,后来段书雩杀了莫惊弦,才坐上了楼主之位。 灭门之祸发生的那个晚上,段忱昭看到的提剑走向段书雩的黑衣杀手便是莫惊弦,他是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的人,面对妇孺也从不手软,在他落剑的一瞬间,血泊中的段书雩突然拿起匕首扑向他,莫惊弦轻而易举地掐住他的喉咙,看见那双稚嫩的眼睛充满着疯狂的仇恨,莫惊弦居然笑了。 那时候莫惊弦尚未坐上楼主之位,他违抗父命,把段书雩带了回去,父子之间原有的矛盾彻底爆发,最后莫惊弦赢了。 莫惊弦当上楼主之后,使用更加铁血酷虐的手段,他大肆豢养杀手,培植势力,春风化雨楼愈发壮大,令江湖人人闻之丧胆。 莫惊弦把段书雩带回去亲自培养,教他武功,教他剑术,教他杀人,把他训练成冰冷的杀人机器。段忱昭想他弟弟经历的何尝不是一种地狱,他的日子何尝不比他痛苦,明明杀害全家的大仇人就在眼前,却无法杀了他,还要听他的命令为他杀人,舍弃自己从前的身份,变成仇人想要他成为的样子。 莫惊弦带回来的人不止段书雩一个人,他也会带回其他的人,大部分都是少年,他训练他们,然后让他们像狗一样自相残杀,活下来的总是段书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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