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心说:朕只是在等而已。 中秋夜宴,陛下宣了宗室近臣来宫中看戏。从前陛下甚少命戏班子入宫中, 嫌咿咿呀呀的扰得心烦,自封了陆郎君,常在宫中搭台子。 帝驾还未至,众人在席面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闻行宫那面传来一桩天大的消息,陛下曾幸过一月的掖庭宫女身怀有孕,陛下暗地里打发了太医署的几位前去太医照料。 陛下今岁二十又七,偏宠陆氏一人,才得子嗣。如若是一子简直贵极,怎么说也该将行宫那位迎回宫中,往后母凭子贵,这陆郎君的恩宠怕是要到头了。 “众卿这是再说什么呢。” 皇帝人未至,声先到。 “臣等恭迎陛下。”众官哗啦啦起身跪地叩头。 前头是乌泱泱的太监和侍卫,随帝驾而来,后头是两行捧着东西的宫娥,都低着头森严立在左右两侧。 陛下一身玄色鎏金帝袍大步行在前头,身侧依旧跟着一人,与从前所见姿容更盛,周身上下珠光宝气,内敛娴静的立在皇帝身侧。 “怎无人回朕的话,诸位爱卿所议何事,说与朕一闻。” 跪着的众人低着头,安静不敢说话。 “都哑巴了这是。”陛下偏脸向陆蓬舟,“陆郎,朕依稀听到他们是在说你,知道朕疼你,竟都瞒着朕。” 陆蓬舟淡笑道:“臣没听见,许陛下听岔了吧,大臣们之间说些体己话罢了,陛下这也要好奇。” “众爱卿平身吧。”陛下牵着他拂袖坐下。 大臣们在心底简直要给这位陆郎君三拜九叩了。 陛下虽天纵英明,但如今独掌大权越发气势腾腾,见之令人生颤。 陆郎君为人春风细雨似的,有他三言两语就能压的住皇帝的盛气。虽获帝盛宠,但待宫中的太监宫女一如寻常,没什么贵人架子,素来亲和体恤。 而且这两年和崔先生一起小有作为,在宫外的百姓口中也颇受赞誉。 若不是个男子于礼不合,朝臣百姓们倒也喜闻乐见他当这个皇后。 “陆郎想听什么戏。” “按戏折子上的唱就是。” 众官瞧见前面坐着的陛下朝陆郎君笑的粲然,全然不似要为宫外那个皇嗣冷落心头宠的意思。 难不成这陛下为了这陆郎君,连亲生子嗣竟也不屑一顾了吗。 戏台上唱的热闹,陆蓬舟坐在下头时不时走神。 在青峦山那日,他鬼使神差亲了陛下那一下,弄得陛下热恋上头,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十三个时辰跟他黏在一块。 一点点都甩不脱的那种。 譬如说,在乾清殿批奏折的时候,非拉着他坐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御笔写字。 他抗拒只会是自讨苦吃,只要他说一句要走,陛下就死命拽着他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偏执的问是不是不爱他了。 “这个时候你不能不爱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他不知道陛下最近一直重复的这个时候是何意。 看他的神情,怎么说……似乎是陷入某种不安和焦虑。 难道是年初的战事太损耗心神,陆蓬舟胡乱猜着,只好温言细语的安抚他。 安抚过后陛下又会更黏他一分。 以至于他的逃跑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搁浅。 “吃块月饼吧。”陛下一点点朝他越挪越近,几乎要坐到他案前,拿起一块月饼笑晏晏递给他。 “谢陛下。”陆蓬舟接过来咬了一口,拘谨的低下头。 他要是在眼下一走了之,对陛下是不是有一点残忍。 纵使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怜,但自己用虚情假意骗了陛下的满心欢喜,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抛却他,说起来太过残忍。 就这么走掉……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场,他落水之事后瑞王离了京,这要是一病恐真没什么人给陛下撑着。 再等一等吧。 陆蓬舟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月饼,垂头疲倦的眨着眼皮。 “戏不好听吗。”陛下在桌案下面牵上他的手,“这两日你总爱走神。” 陆蓬舟抬起脸温和一笑,“没有,陛下看戏吧,一整晚总盯着我瞧。” “好。” 陛下转过脸,盯着戏台上的花旦,一点点放空心神。 他满脑袋想等孩子出生,长相会不会像陆蓬舟,最好眉眼像他,鼻梁像自己。 虽说如今情投意合,但他总止不住心焦陆蓬舟会不喜欢和他的孩子。 一日日的等待,弄得似他十月怀胎一般,奇怪的很。 等孩子出世那一日,他便名正言顺下诏书封陆蓬舟为后。 陛下想的圆满,但皇嗣这么大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一日是来年的三月底,初春。 陛下难得又忙了起来,不似从前一日日的缠着他,殿中的太监们也几乎不怎么看着他,陆蓬舟有一日悄摸从窗子中翻了出去。 他倒也不是想着走,而是想偷听宫人们说话。 这一月来他总远远的瞧见宫人们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他一走近一堆人很快便支支吾吾的散去。 连乾清殿的大臣都神神秘秘的,过去陛下批奏折时都不避着他的,如今的书阁他迈一步过去,陛下就找急忙慌将他支开。 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躲在一处宫人常聚在一起的墙角背面蹲着,等了约莫半刻,便听得几个宫女的脚步。 “听说行宫里那位不日就要临盆了。” “哪呢,我听闻前两日就生了,生了位皇子呢。” 陆蓬舟听到“皇子”二字,错愕捂着嘴巴,皱起了眉头继续听。 “皇子……哎呦,瞧瞧人家的造化,如今野鸡变凤凰可金贵了要。” “这可难说,陛下一心捧着陆郎君,哪有将人接回来的意思。”宫人小声又说,“那宫女出身掖庭,本就微贱,再说人在行宫里变得疯疯癫癫的,陛下怎会给长子认这样一个生母呢。” “说的也是,自听闻有了身孕,陛下也未曾前去探望过,成日和陆郎君形影不离的。” “到底是皇子的生母,陛下还能亏待了不成。这宫女也是福泽深厚,陛下只幸了一月便怀了龙嗣。” …… 陆蓬舟听罢心烦捏着额头回去,所以陛下幸了宫女……有了位皇嗣。 数数日子,是去岁去青峦山前,陛下少来扶光殿的时候。 他觉着心里闷闷的,但也算不上有多生气。 陛下今岁过了生辰就二十八了。 与他一般大的年岁,别人孩子都会出门打酱油了。 有了皇嗣,江山后继有人,是桩好事。 陆蓬舟低头走了一会,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安静的晒着日光。 他该去和陛下道喜吗。 他想了想,有点不想去。陛下有意瞒着他,还是等陛下昭告天下的时候,他再说恭喜不迟。 不过陆蓬舟想,他也许是时候该走了。 他想罢站起身来,迈步回了扶光殿中。 小福子着急迎上前来,“主子不声不响的又跑哪里去了。” 陆蓬舟敛神笑笑:“外头春光正盛,我出去溜达几步而已。” “往后别乱跑了。” “小福子,陛下前几日赏的新茶,你拿一些来,我想送出宫给父亲母亲尝一尝。” 小福子点着头出殿门,陆蓬舟拿出他做的木盒,飞快在纸上写了让父亲在码头给他备一条船的事,写完塞进了木盒底面的夹层。 他又放了几盘糕点进去,小福子拿来茶叶回来,陆蓬舟笑着说让他一同放进木盒中。 “小福子你亲自出宫去送一趟,拿着我的令牌,别人我不放心。” “嗯。” 小福子点着头退下。 陆蓬舟又支了殿中几个太监出去一会,慌里慌张的埋头收拾东西。 殊不知,早朝上陛下正命太监宣读御旨意。 乾启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戌时,皇天降祉,列祖垂恩,朕第一子生,系贵君陆氏所出。仰赖天地慈恩,祖庙显灵,赐朕贵子,以延国祚。 今大赦天下,非罪大恶极、谋逆重罪着皆赦免;税粮免除半载,贫难老者施予米帛。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百官们一个个立在下面一脸听傻了表情。 皇嗣系陆氏所出……!这是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众官竟不知什么时候正儿八经的男子也能怀孩子了。 帝冕的珠帘遮着陛下的整张脸,他在阶上高坐着,一字一句平淡如水。 “一日陆郎夜梦一道红光,神明垂慈赐朕此子,此乃上苍眷顾,众卿不必大惊小怪。” 百官:“……” 虽说民间百姓信这些神仙托梦之说,但在皇殿上谁人会信。 偏的也太敷衍离谱了吧。 不过皇嗣的生母出身实在微贱,又不得皇帝怜悯,皇帝不愿任这个掖庭的宫女也算情理之中。 行宫那边的小道消息,那宫女如今形容不堪,口齿结巴说不清楚话。 这样的人做皇子生母实属不妥。 但再不妥也不能找一个男人来吧,陛下这实在是偏心过了头。 陛下知道朝臣一时半会不会认这事,但旨意已经宣下去。 这孩子里外的名分都有,正儿八经是他的子嗣。 至于生母那是不重要的,他说是谁就是谁。
第87章 文武百官一张张脸上写着“成何体统”四个大字, 几位老古板大臣气的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的,壮着胆子上前出言劝谏。 “皇嗣生母是要写在史书玉碟上的, 男子怀嗣实属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 “宫中有两位娘娘在,陛下若厌弃那掖庭宫女, 记到一位娘娘的名下也好。” “何来的掖庭宫女,朕已说过皇嗣是陆氏所出。” 陛下的声如洪钟, 气势凌人,陆氏所出几字一时在满殿轰然回荡。 阶下顿时寂静无声。 皇帝的厉害百官见识过。 昔日倒在皇帝血刀之下的几位大臣, 凄惨死状犹在眼前。 他是真会动手杀人, 尤其是,事关陆郎君。 “皇嗣之事不容妄议, 朕不想再听见有什么闲话传到朕耳朵里。” 陛下云淡风轻的宣了退朝。 太和殿门口大臣们叽叽喳喳要吵翻了天。 陛下回了乾清殿中, 婴孩的哭声正在后殿一声接一声, 他进屋中瞧了一眼摇篮中的孩子,虽然哭的人心烦但是虎头虎脑的, 倒还可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