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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头找不到,皇帝又连夜回了宫中亲自打着灯笼寻人, 一直到天亮连井底都有人跳下去瞧了一遍,依旧是不见踪迹。 陛下气得脸色阴黑,摔了灯笼坐在乾清殿前的台阶上, 捂着胸口直喘着粗气,将下面的跪着的太监侍卫又是骂又是拿东西砸的, 几个人额头上被他砸的流了血,凄凄哭成一片。 “一群无用东西……真吵。一会儿朕通通将你们绑到城墙上头去, 叫姓陆的那狗东西瞧瞧, 他不是最心疼你们这些奴才了吗!” 陛下说着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指着小福子流着血痕的脸。 “朕就先拿你这狗奴才开刀。” 小福子凄楚将眼闭上, 身形摇晃道:“奴没看住郎君是奴的罪, 奴甘愿一死。” “死了有何用。”陛下猛地弓下腰,揪着他的衣领, “说……他是不是和你这狗奴才串通好的,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奴真的什么都不知。”小福子哭着想了想, “上月……陛下宣小皇子出生那日,郎君翻窗偷跑出了殿,回来之后便命奴到陆园去送东西。” “他偷跑出去你为何不早和朕说。” “那日奴回了宫中, 听说郎君气昏了过去, 便顾念着……没说。” 陛下冷声:“你这奴才还真是知道心疼他,真该死。”他说着恶狠狠抓紧了手中的剑,手指骨节在皮下绷的分明。 说话间,有两三个侍卫匆匆从乾清门进来, 手中呈着一封书信。 “陛下,臣等刚才去藏书阁中翻找,发现书架顶上竟暗藏着一夹层,想必陆郎君先前是躲在那里骗过了众人,那里面留着一封书信。” 陛下闻言将小福子丢在地上,急冲冲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此臣一人所为,若陛下伤及父母奴婢,臣便以己命相抵。 陛下恨的手抖,边撕开信封边冷笑。 展开信纸,上面难得不是三言两语,而是一整张的字。 臣有幸得陛下垂爱,从前多有怨念,今日爱恨交织,早已辩不明。 臣念及过往,心如刀割,今日之爱实难抵昨日之痛。 此为其一。 天子幸臣本为错,一步错,步步错。 陛下喜怒偏私臣一人,朝臣怨怼嫉恨,百姓忧忧,岂不生乱。 臣只愿为贤臣,为侍宠非臣所愿,宫室于我亦如囚笼。 臣与陛下多年情谊,话已说尽,今朝拜别,恩怨两消。 愿君岁岁长安,圣躬常健,珍重再三。 臣 叩首。 念完信上的字,陛下捂着脸潸然泪下,哭的脸都在颤。 字字句句在说爱他敬他,却舍得抛下他一个人决绝的走掉。 根本就是在冠冕堂皇的哄骗他而已。 爱一个人会这么利落割舍下逃走吗。至少他不会,一切都只是不喜欢的借口。 他敢逆天下臣民之心封他为后,他敢以外人之子为储君,偏偏陆蓬舟不信不敢……这都不过是离开他的借口罢了。 说不准这封信也是他逃走的一环呢。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给他做汤是假的,做衣裳是假的,连说喜欢他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样决绝的抛弃,他断然不会再信陆蓬舟的一字半句。 陛下凌厉的回过头,将信纸塞进怀中,问徐进道:“陆湛铭呢。” 徐进低头说:“陆大人似乎在官署中忙公事。”他倒是对陆蓬舟逃走之事暗暗开怀,虽说二人已有一年多未曾说过话。 “好一对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于朕。” “陛下可要将人宣进宫中来问话。” “跟他能问出什么话,着人去陆园和官署中搜。”陛下揉着眉心边想边说,“昨夜出京的货船,命人出城到沿途的码头拦住。” “是,臣这就去。” 陛下回了殿中盯着那张舆图看,沿河两岸四通八达,山林密布,寻一个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愤然又捶了那张图一拳。 “黑了心肝的狗东西。”他咬牙切齿的又骂了一声,颓然跌坐在地上,殿中空荡荡的,猛地响起一声小孩的啼哭,他心烦意乱撩起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到后殿斥责了几声乳娘。 甚至忍不住将怒气发到幼子身上。 “成天就只会哭,连你爹的心都拢不住,朕养你来做甚。” 乳娘吓得抱着孩子在地上抖个不停,陛下气在头上甩袖去了扶光殿中待着。 他坐在榻边,手掌摸着被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的体温。满殿的寂静,他一人失魂落魄的坐着,好想他……可人才丢了一日而已,往后许久,他要怎么煎熬……天地广阔,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陛下一想就心慌的手抖。 他要恨死陆蓬舟了。 信上说,这宫殿是一座囚笼,是吗。他盯着殿中的朱漆宝器,满脑袋却是他二人恩爱的画面,一回又一回的亲吻拥抱,明明到处都是爱的痕迹,为何要说是囚笼。 他又从怀中拿出那纸信来看了一遍。 过往,陆蓬舟说的那些过往,已是三年前的事,他早已模糊记不清许多。再说从前的事,从来一百回也依旧是那样,当年若他当个什么正人君子,将人放走,他与陆蓬舟之间哪有今日的缘分。 自那年秋日在乾清宫外一见,往后种种便皆为定数。 除非他当初没有对窗外的侍卫生情,但又怎么可能呢。 不过陆蓬舟觉得亏欠,他愿意还个干净。至于陆蓬舟亏欠他的,待将人抓回来,他也要一桩一件的找回来。 夜里徐进从宫外回来,在殿门口跪着回话。 “臣带着人在船上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并没有陆郎君的消息。” 陛下在里头声音淡然:“朕知道了,张贴布告下去,传至各个州县。” “是。”徐进叩了个头退下。 刚逃走的鱼儿是最滑溜的,想寻到人,不能急在一日两日。 殿中陛下在柱子上撞得满身疼痛,皱着眉头倒在地砖上,待徐进的脚步走远,他抬手将袖袍扯开,露出自己的胳膊,放在牙齿上狠狠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陛下在灯下看,留着一道鲜红的齿痕。 他满意抬起嘴角笑了笑。 在别院分别那夜的,他已经还上了。陆蓬舟逃走一日,算是欠他的第一笔。 他撞得骨头都有些痛,在地上缓了许久,坐起来拿笔在册子上一笔一划的记了下来。 他写完爬回了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清早起来禾公公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着急问了一句:“陛下昨夜将自己关着,您就是思念陆郎君,也不能想不开自伤御体啊。” 陛下坐起来腰酸背疼,却一点眉头都没皱,反而笑着说话。 “谁说朕想不开,朕要长命百岁,一辈子祸害那个抛夫弃子的东西。” 他说罢丢给禾公公一张图纸,“为朕寻个能工巧匠来做好。” 禾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迟疑点着头。 沐浴时,一个太监瞄见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惊骇呼了一声。 “管好你的舌头。”陛下阴冷扫了他一眼。 “是。” 陛下伤了御体,自是不能临朝,他盯着那张舆图看了一上午,圈了几处地方。 他记得他曾与陆蓬舟指过一个地方,江宁,他赌人最后会在那落脚。 * 一晃眼已经是两个月。 石桥镇是附近几县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如今街上萧条的很,官府整日挨家挨户的进屋中寻人,弄得四处风声鹤唳,连铺子都关门不少。 四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书院的孩子们还有心思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又踢又打,那乞丐是个哑巴,脸上生着可怖的黑斑,被打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出声。 “你们几个小孩欺负一个乞丐,还不快回家去,当心我去找你们爹娘。” 一个五大三粗腰间别着把官刀的男人,朝几个孩子高声凶道。 他身后一同跟着两个小捕快。 两个捕快上前去嫌弃用刀柄挑开那乞丐脏污的头发,苦着眉头盯着乞丐的脸看了又看,弯下腰伸了两回手又抽回来。 “这人也太脏了,长官,这下不去手啊,摸了他会不会得病。” “这宫里丢了娘娘,都找到咱们这里来了,这差真难办啊。” 两捕快回过头来,朝走过来的男子倒苦水。 男子俯下身去指尖戳了戳乞丐的脸,立刻沾上了脏泥,他嫌恶啧了一声,蹭到捕快衣摆上:“真他娘的恶心,都说跑出宫的贵人会画脸,但人要真变成这模样,皇帝就是找到了人这还能睡下去吗。” 捕快应和道:“就是说啊。长官,您从上头来的,可知道这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上头的意思,找着了为止。” “那这乞丐……” “反正老子是不摸了,家里又不缺那几百两赏钱,你二人随便,说不准还就是这人呢。” 两捕快犹豫着踢了两脚,那乞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一时口中开始吐着涎水。 两人恶心将人踢到墙角,口中道:“皇帝的屋里人,咱们何必犯那么大恶心去找,就是找到这么一个送上去,也讨不到赏吧,别把皇帝吓一跳,那罪过可大了。” 为首的男人叉起胳膊先抬脚走了,吊儿郎当的口中哼着歌,后头的两人忙跟在他屁股后头。 “长官今日还去寻花坊去消遣不去,赏小人也跟着喝两壶酒吧。” “瞧你两那穷酸样,真招笑。”男人从袖中随手摸出两块银子丢给两人。 去了坊中,男人凑上前在迎上来的女子腰上摸了一把。 “春兰,两日不见,可要想死小爷了。” 女子腰肢柔软的倒在他怀中,“许官爷,快来坐,今日要喝什么酒。” “你们坊中的酒都没味,只有你醉人。”他捏着女子的下巴笑声轻浮。 春兰依在他身上:“奴家这里是小地方,自比不上官爷从京中来的。” 女子温声软语的,几人很快醉倒伏在案上。 深夜两个捕快将男人扶着送回了屋门,“长官好歇着。” “诶。”男人醉醺醺的将屋门合上,将脸埋到水面洗了洗醒神,而后盯着镜中的脸仔细瞥了瞥。 他半月前拿着官凭来了石桥镇,上面的玺印是他从前在乾清宫的书阁中偷偷盖的,这里距离京中远,官府的人看见这东西,相信的很。 演上头来的人,他演的可算是入木三分,在宫中见得多了。 不过这里他也不能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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