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父亲为官三载可谓是为他步步铺路, 他能从盛京跋山涉水的到逃到这江南水乡,全仰赖父亲这两三年的未雨绸缪。 两千里远,他走了一个半月, 鞋走破了好几只,连船都坐得他生生晕的吐了几回。他在满是死鱼的船板下躲过半日,熏得他如今闻着鱼味便头晕眼花;在荒山野岭里听着狼叫藏了一夜, 差点没被树枝上的蛇咬上一口;他装过痴傻的流街乞丐,为了在庙里睡一夜被里头几个老乞丐拳脚相加的打过一回。 今日能平安到达石桥镇沿途的艰险辛酸只有他一人知道。 三更半夜被外面街上细微的声音吓醒时, 陆蓬舟常一个人孤单坐到天明,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这样成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究竟是他想要的吗。 江南的雨日多,陆蓬舟昨夜宿醉难眠, 黎明时又做了一场惊梦, 揉着额头坐起来, 七月的时节,他浑身冷津津的的, 掀被下榻喝了一大盏温酒才觉着好些。 他住的屋子是跟镇上的一位娘子租来的,外面围着一堵低矮的院墙。屋子不大, 一间睡屋,一间巴掌大点的厨房。院中堆着些柴火,他来这里半月, 大半时候都不得已在寻花坊中厮混, 偶尔自己烧菜吃。 他从窗缝中看见外头又在下雨,蹙眉心烦晃了下头,他不大习惯江南的这天气,一下雨屋中都散着一股淡淡霉味。 不过雨景倒是很美。 他在镜前画好了脸, 将屋里门锁打开,出去给自己熬了一碗香喷喷的米粥,一个人在屋中坐着津津有味地吃干净,撑上伞挎着刀出了屋门。 他来时大摇大摆地跟这里的知县说自己是陛下亲命来的密使,谎用了许楼的名字,还给自己编排了一个打京中来的世家纨绔公子哥的身份。 他有点后悔面子扯得有点大了。 在这里银子一笔笔挥霍出去,虽说他逃出来是留了点家底,但往后逃命花钱的地方多着,坐吃山空他实在是心疼得很。 但难得有两天安生日子过,又与父亲断了音信,外面又四处是官兵,他一时半会还没想好去哪。 拐过巷口那两个捕快已在前头等着他。 两人看他出手阔绰一味地巴结着他:“许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陆蓬舟横眉切了一声,“屋里的床褥太硬,硌的根本没法睡。” 捕快挤眉弄眼的朝他笑:“大人一个在屋里自然寂寞,怎不将春兰带回去逍遥一回,那春兰可看着对大人不薄呢。” “本官可是奉皇帝的御命前来找人的,要是被人知道我来此处狎妓,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倒是,听说这皇帝为了找人,连自个的万寿节都罢了不过。” “是吗?”陆蓬舟顿了一下,“听何人说的。” “知县大人跟前的主簿,往年都要给京中送东西给皇帝贺寿的。” “哦。” “诶,许长官从京中来的,见没见过那个私逃出宫的陆氏,一个男人能如此得宠,生的那是有多俊俏。” “本官……自是见过的,不然陛下命我前来为何。”陆蓬舟喉中哽了下,抬脚往前走,“长得也就比寻常人周正些而已,不知陛下怎就给看上的。” 两个捕快将信将疑的点了下头。 去了街上三人又是挨家挨户翻箱倒柜的寻人,陆蓬舟看着被他吓得躲在墙角直哭的一对母女,忍不住皱眉心生愧疚。 他走前留的那封书信陛下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已经两个月了,陛下为何还不死心。 “什么狗屁皇帝老儿,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昏了头的色鬼一个,爱玩男娼的腌货怎么就当了皇帝,大盛朝迟早要败在这昏君头上!” 陆蓬舟从一间铺子里出来时,听见掌柜在里头唾口低骂了一声。 他冲动偏过头,一瞬想推门进去为皇帝辩白几句。 不是的……那个人不是什么昏君,他见过陛下一坐几个时辰的看奏折,他见过陛下为受了蝗灾的百姓急的两三夜不睡,他见过陛下为前线战死的兵将伤心垂泪……怎么都不该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 “怎么了,许长官。”捕快奇怪看着他问,“这铺子里是……有什么?” “没,没有。” 陆蓬舟回过头,掩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二人。 “赏你们吃酒去,本官来了这江南,还不曾得空四处走一走呢。” “诶。”二人得了钱,嬉皮笑脸的离去。 陆蓬舟撑着伞一路独行到江畔边的石头上怅然坐下,四下只有他一人在,风吹雨斜,岸边的杨柳枝在雨中萧萧拂动,江水卷着吹落的残叶而去,远处游着三两只船舫,天地是那么的苍阔宁静。 他坐在那里,雨水吹湿他的眉目,像只孤单又自由的飞鸟,淋湿了羽毛。 从十五岁起他一直待在侍卫府,他那时一心期盼着入宫到御前当值,从十九岁如愿到御前,一直到如今整整八年的光阴,一直都困在那座皇城里,此刻自由是他从未有过的。 值得吗……值得,他告诉了自己答案。 便是为了眼下的这一时一刻,从宫中逃出来都是值得的。 他从怀中拿出陛下送他的金环,怜爱伸手摸了摸,他闭上眼睛在心头为陛下的生辰许下祝愿,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放下执念,为天下明君。 他心中有喜欢,陆蓬舟承认,但喜欢的不够多,他爱自己多于爱陛下。 他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和人生去成全陛下的一腔心意。 虽然说来残忍,但这是事实。 陆蓬舟闭着眼忽听见有船过江的声音,他睁眼好奇一瞧,远远的望见一大船正迎面而来,看清船上的挂的帆,他心里轰的一声惊雷,慌忙蹲下身,猫着腰几步藏到一堵大石头后头。 那帆是京中的制式,和江南的船帆不一样。 且那船上头朱栏宝舫,一瞧就是宫中的用物。 难道是陛下来了这里……他后背一刹发凉,伏倒在地上躲藏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 “小舟……” “快去命人停船。” 陛下在船廊上仓皇趔趄走着,一直走到最前面,着急哐当一声推开窗子,张大眼盯着江岸上的一堆乱石看,他刚刚看见那坐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他绝不会看错。 他用力抓着窗框再去看,却只剩了堆荒芜的石头。 “朕明明看见他了,人呢。”他激动喘着气说,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徐进上前拽着的腰带:“陛下,这江水很急,您当心掉下去。” “命船去岸边停。” 陛下回头说,他的脸色憔悴,眼底的乌青俨然似两团黑云,眼皮疲倦的褶在一起,抬起来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似的。 偏偏精神头又很亢奋,眼睛黑亮,直晃晃的盯着人,带着股阴沉的郁气。 “陛下,外面雨大,您是看错了,奴没看见有人。” 禾公公黯然说着。 陛下上月将自己关在东暖阁,数着日子,整整关了一个月之久。他命人封了窗子,什么人也不见,每日就吃些清粥寡菜,除了一些大事奏折,余下的一概不听不看,连一个奴才都不许进去侍奉。 那日从殿门中出来,整个人胡子拉碴的,形容消瘦,眼神也变得阴翳翳的。 “朕不会看错的,就是他在那里。” 徐进:“陛下,臣一直在您左右,根本没看见有人,想来只是个雨点而已。雨大本来就误了时辰,在耽搁今日怕是到不了江宁,雨夜里行船会很危险。” “可……”陛下又扭脸盯着江岸,迟疑说,“朕好像真看见了他。” “是陛下太过思念陆郎君了,您在京中不也时常说看见他在吗。” “朕才不想他,朕是恨他,恨死了他。”他咬着牙怨恨道,“等见着他,朕一定要他跪在面前……哭着求朕。” 禾公公低头抖了下眉,但愿到时候不是他这位皇帝哭着求就好。 “奴扶着陛下去喝碗安神汤,睡会吧,到了江宁您得养养精神,才好找人不是。” 陛下点着头随禾公公进了里头躺下。 他的寝屋里一进去就是浓重的药味,他日日难眠,喝了药才能睡着片刻。 等到船走了,陆蓬舟一刻不敢歇息在雨中狂奔跑回了住的屋子,他慌张推了门进去,胡乱扯了一块布,将屋中的东西手忙脚乱的一裹包起来,又带了几块干粮和水壶,挎上包袱就逃出了屋门。 连屋里的柴火都没来的及熄,太过着急屋里留下一片狼藉,到处是他的泥脚印。 他一路往城门口走,一直到黄昏时到了门口,守门的官差他这半月混的相熟,对方见到他备着包袱行色匆匆,好奇问,“许大人这是往哪里去,马上就要天黑了。” 陆蓬舟强作镇定,一脸神秘小声说,“刚接到上头的密令,御驾光临此地,我得前去面圣。” 官差惊呼一声。 “小心点当差,陛下微服前来当心冲撞了。”他拍了下对方的胸脯提点。 “谢……谢许大人。” 那人一面朝他说谢一面放他出了城门。 陆蓬舟往北面折返回去,漫漫雨夜他一个人在路上湿淋淋的奔走。 这头陛下的御船刚在江宁靠了岸,一口气都没歇着,便宣了几县的大小官员前去一一觐见。 石桥镇的知县自是也在其列。 他一小小的芝麻官,哪里见过当朝的天子,一进去两腿吓的直打哆嗦,跪着只敢去瞧皇帝的靴子。 “微臣乃是上阳县知县,治下一镇八村,是康定二年到任……” 他没说完,上头皇帝幽幽出声问:“上阳,可是石桥镇所在。” “是。” “近来曾来过什么生人否,可有一一细查。” 知县回:“倒是有,皆是附近几县来往的百姓,挨个查验过户籍。” “名簿呢,呈上来。” 知县微微抬起头来,将记簿举至头顶,禾公公走过去将东西拿走。 知县骇的要命不经意瞟着皇帝左右立着的侍卫。 他想找许楼,接到宣召前,城门口的差役就向他来报,京中来的许大人说御驾微服至此……那位许大人当真是御前的近臣。 但他瞥了几回,并没看见有其人,失望的将头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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