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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千弦脚步虚浮,从野火场中落下的病根不至于让他如此脆弱,只是清晨时承受的那场欢爱太过激烈,骤然一遭,便有些支撑不住,以至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玄烨的臂甲,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萧玄烨无视了谢千弦的窘迫,也无视了许庭辅等人难看的脸色,他环视一圈闻讯围拢过来的将士,阿努尔笑着来与谢千弦寒暄,除去西境之人,其中不乏目光复杂、隐含愤恨的老瀛人。 于是,他嘴角勾起几分轻佻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营门附近:“也该认认认,行军路途单调,寡人身边,总得有个玩意儿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千弦血色尽失的脸上,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阿努尔,带他去本汗大帐,锁起来,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帐门半步。” 阿努尔疑惑了,问:“天汗,谢先生,不去军帐议事?” “帐中奴,有何资格参议军事?” “帐中奴”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谢千弦那点残存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身上,有仇恨,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他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只有刺痛带来的清晰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站立,却恨不得立时化作尘埃,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耻辱之中。 萧玄烨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刺痛,但随即被扭曲的快意覆盖,他朝阿努尔挥了挥手:“你带他去后,再来军帐议事。” “是…”阿努尔有些摸不着调,可他与谢千弦有在西境的交情,无论这帮瀛人如何糟践谢千弦的声名,阿努尔还是上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千弦对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在一片死寂和各异的目光中,走向那座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王帐。 萧玄烨不再看他的背影,转向许庭辅等人,神色已恢复了冷峻:“许太尉,随寡人去帅帐,议下一步军机。” “老臣……遵命。”许庭辅艰难地咽下喉头的梗塞,垂下眼,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躬身领命。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一盘临时筑起的舆图上,淆关已被记为瀛国之地,萧玄烨端坐主位,其余将领分列两侧。 许庭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淆关以东的一片区域,声音沉肃:“大王,淆关已下,我军士气正盛,然齐军遭此重创,必不会善罢甘休,周边郡县定然戒备森严。 可是大王说要复国,必不会止步于淆关,既然不管我们去哪,都不会轻松,那老臣以为,下一步,当直指涿郡!” “涿郡…”萧玄烨看向舆图上同样被分给齐国的旧土,毗邻淆关,问:“可有何说法?” 闻言,许庭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昔日联军破我都城后,卫太子曾欲赶尽杀绝,要处死瀛国所有与太子同庚之男丁… 此举遭非议,虽未落实,却激起不小的民怨,齐国为安抚瀛地民心,便未对宗室赶尽杀绝… 大王可还记得,公子虞?”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公子虞,萧虞,论辈分,可是萧玄烨的堂兄。 萧玄烨本以为,除去自己外,瀛国宗室已无血脉,可此时却得知还有一位公子幸存,对自己无疑有利。 于是,他慢慢问:“你确定萧虞还活着?” “臣担保!”许庭辅激动起来,“公子虞彼时被齐国任命为涿郡郡守,虽无实权,形同软禁,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闻言,萧玄烨目光便钉在了涿郡的位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涿郡,如今亦是齐国飞地,因淆关之战,守备必然增强,可再增强,一块飞地的守卫也决计挡不住自己身后的三万骑兵,可萧玄烨不要强攻。 “把他救出来,”萧玄烨声音斩钉截铁,“光复宗室。” ……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告一段落。 萧玄烨揉了揉眉心,道:“今日便到此,诸位且去准备,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帅帐, 唯有许庭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萧玄烨抬眸看他:“太尉还有事?” 许庭辅猛地跪伏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是痛心疾首的颤抖:“大王!老臣……老臣斗胆! 那谢千弦……乃国之大敌!若非他当年助卫,我瀛国何至于此?多少将士同胞死于非命!” “大王岂可再将此等祸患置于身边,莫非大王忘了…忘了…”后面“亡国之仇”四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萧玄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许庭辅说完,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一声冷笑在许庭辅跪伏的头顶响起,“许太尉…” 萧玄烨问:“你是在置喙寡人的私事?” 许庭辅浑身一颤,忽然觉得眼前人虽长得与从前的太子一般无二的面容,可言谈举止间却早已不似往昔,如遭雷击,想到了五个字… 伴君如伴虎。 于是慌忙以头触地:“老臣不敢…老臣万万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忧心大王,忧心我瀛国复国大业啊!” 萧玄烨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躯,那苍老的身躯甚至因恐慌在微微颤抖,萧玄烨也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从前那个号令三军的太尉了。 看着他官袍下隐约露出的鞭痕,想来是在矿场留下的尚未痊愈的疤,再看看他那几乎盖不住的白发,萧玄烨心头那阵火,渐渐熄灭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萧玄烨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年事已高,又历经磨难,寡人体谅,此事,寡人自有分寸,退下吧,好生休息。” 许庭辅知道,话已至此,他不能再多言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老臣……告退。”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出了帅帐,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苍凉… 帐内,只剩下萧玄烨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帐壁上摇曳的影子,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千弦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更早之前,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曾只映照着对他自己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笑意与情意。 现在,他要回去,面对这双眼。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丝夏夜的凉风,谢千弦原本坐在床沿,正对着那道将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风出神,闻声猛地绷直了脊背。 萧玄烨进来,却并未看他,仿佛帐内没有他这个人,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军报。 烛火摇曳,将他冷硬的侧影投在屏风上,也隐隐勾勒出另一边谢千弦的无所适从。 帐内只剩下书简翻动和笔尖划过帛布的细微声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谢千弦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看着屏风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瀛国的太子府…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自己陪在的萧玄烨身边,萧玄烨,也陪在自己身边。 鬼使神差地,谢千弦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书案旁,他看到了那方尚未研开的墨,像是习惯了,伸出手,拈起一旁的墨锭,在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 萧玄烨运笔的手一顿… 他没有动容,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讽。 “呵,”他冷笑出声,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这是做什么,以为如此曲意逢迎,做出这般温顺姿态,我便会因着以往那点可笑的情分,怜惜你?” 谢千弦研磨的手猛地僵住,一盆冰水将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彻底浇醒…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太子侍读,更不是他曾倾心相付的恋人,自己是他的“帐中奴”,是仇敌,是玩物。 谢千弦于是放下墨锭,咽下了苦涩,却出奇地没有感到慌乱,目光扫过案头,他替自己找到了一个笨拙的借口:“烛火太暗,怕伤眼,我再点一盏……” 他转身想去取备用的蜡烛,然而,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萧玄烨拉住,随即被猛地向后扯去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呃!”谢千弦痛哼一声,整个人被萧玄烨粗暴地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案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 萧玄烨高大的身躯随之压迫而来,将他死死困在书案与他之间。 谢千弦瞬间僵住,以为他又要行欢,刚要出声说什么,却被萧玄烨捂嘴堵了回去。 “别动!”萧玄烨低喝,却松开了钳制谢千弦手腕的手,转而拿起了那支蘸满了朱砂红墨的笔。 笔尖带着刺目的红,缓缓凑近谢千弦的额头。 谢千弦瞳孔骤缩,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萧玄烨近在咫尺的脸,笔尖落下,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游走。 萧玄烨画得很慢,很仔细,红色的线条蜿蜒勾勒,最终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花瓣繁复的牡丹花纹。 牡丹,国色天香,常被女子用作花钿装饰,点缀于额间,是锦上添花的娇媚,可此刻,这朵鲜红的牡丹,却绽放在一个男子的额上… 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亵渎,却又那般凄艳。 萧玄烨画完了最后一笔,方才丢开笔,手指用力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毫不掩饰的羞辱。 “既然自甘为奴,”萧玄烨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砸在谢千弦的心上,“那就要有个男宠的样子。” 他说:“从今日起,未经寡人允许,不许擦掉。” ------- 作者有话说:本来,这应该是小情侣调情的小手段的[爆哭]现在,依旧是一个“手段” (康康下方俺新约的封面,俺可是足足等了半年!!)
第130章 十面埋伏局中囚 天光未亮, 涿郡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潮湿的空中摇曳,映照着守军警惕的面庞。 毗邻的淆关失守不过五日, 谁也说不准这瀛国的余孽下一步又打得谁的主意, 守城的将士不免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到了这个时辰, 便是控制不住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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