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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颔首,两人说着,渐渐远去。 而在大殿之外的另一根廊柱下,苏武正静静目送着二人离去。 朝堂上的风波,他尽收眼底,自己本就是谢千弦未雨绸缪安插在越国的暗棋,是间者,他好不容易爬到少傅这个位子,夺取了太子的信任,瀛国却在那一夕之间散了。 荣华富贵既已到手,瀛国又已不复存在,苏武原想着,这舍命的买卖,不做便也罢了,可是瀛国竟然,东山再起了…… …… 濮阳的夏日更为酷烈干燥,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土腥气,卫宫深处,太子南宫驷闻之,只骂了两个字… 活该。 厅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司马恪肃然而立,比之太子看戏般的作态,他的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殿下,”司马恪声音低沉,有些忧虑:“萧玄烨能得西境支持,以迅雷之势夺回淆关,其志非小,其能亦不可小觑啊… 淆关虽非我卫土,但亦遥对我等在瀛国旧土所设的东阳郡,此人甫一复起便如此强势,恐非边境之福,末将以为,当速速整饬东阳郡防务,并遣使与齐、越通声气,共商应对之策。” “应对?”南宫驷悠然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司马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步逼近司马恪,似是在质问:“昔年,合纵联军攻破瀛都时,本太子就说过…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当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字字如铁,敲打在寂静的厅堂内,也敲打在司马恪的心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反对这个提议的第一人… “那时将军一念之仁,可曾想过今日啊?”南宫驷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满溢出来。 司马恪喉头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无法反驳,当时自己确实存了恻隐之心,可如今萧玄烨真的卷土重来,无疑印证了太子当年的“远见”,也让他当时的劝阻显得有些可笑。 愧疚混杂着沉重的压力的压在他的心头,司马恪垂下眼眸,避开了南宫驷逼视的目光,沉声道:“末将……思虑不周。” 见司马恪无言以对,南宫驷心中那股因萧玄烨未死且再度崛起而带来的躁郁并未完全平息,他冷哼一声,不再看司马恪,转身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背对着司马恪,望向厅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景象。 “齐国……”他喃喃自语,当初,可不就是齐国的上将军亲自跑来说情么,如今萧玄烨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们嘴边的淆关,动了他们的利益,现下,怕是齐王悔得肠子都青了。 南宫驷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就让他们先去碰碰那头西境来的饿狼吧,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养虎为患,自食恶果。” 司马恪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他知道,太子的决定不会改变了,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祈祷自己当年的“恻隐”,不会真的换来无法承受的恶果。 窗外无止境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临瞿的夏日闷热潮湿,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令尹府的府邸深处,水榭凉亭,一袭月白常服的沈砚辞正坐在亭中执卷而读,他如今虽无名分,可与韩渊起居相伴,形影不离,下人都清楚,他是这令尹府的另一位主人。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砚辞抬起头,放下书卷,唇角自然地漾起一抹浅笑,待他看清韩渊眉宇间积起的阴郁时,笑容微微敛起,起身迎了上去。 “回来了?”他声音温润,接过韩渊解下的外袍,触手一片潮热,便问,“今日朝中事繁?看你神色倦怠。” 韩渊握住他递过来的一杯凉茶,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茶杯,重重叹了口气,在铺着竹席的榻上随意坐下,揉了揉眉心:“岂止是事繁,是麻烦。” “是西境那边传来的消息,瀛国余孽在淆关生事。” “淆关?”沈砚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韩渊面色不虞,便顺着话头问:“淆关……那边情形如何了?严重吗?” 这一句关心看似寻常不已却让韩渊嗅到了一丝异样,沈砚辞失忆的这半年,几乎从不与他谈论政事,他虽失忆,与自己相伴,可在他的记忆里,瀛国还是那个儿时的瀛国,在他的记忆里,瀛国没有血腥,没有仇恨。 一个荒谬的想法忽然跳进了韩渊的脑子里,沈砚辞…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一股寒意混杂着强烈的占有和猜忌,无可控制地涌上,韩渊脸上笑意不减,眸色却渐渐深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是淆关失守,萧玄烨没死,他带着西境的骑兵回来了,打下了淆关,在那里自立为王。” 他一边说,一边品味着沈砚辞的反应,后者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惊讶之色,眉头微蹙,似乎是对时局突变的愕然,全无不妥。 可韩渊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孤注一掷,道:“阿辞,当年在瀛国废墟上,是我亲手鞭挞了瀛王尸体,我与他萧玄烨,已是头等死敌,不死不休…” 他的声线渐渐地就紧绷了,深埋着他的脆弱,他问:“若他此番真能起势,定会千方百计来杀我,你……” 他顿住,紧紧盯着沈砚辞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清澈,看穿其下是否隐藏着异心,“你会护着我吗?” 沈砚辞的心在听见这个问题时猛地一沉,强烈的恐惧袭来,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挤出一丝带着嗔怪和依赖的浅笑,伸手轻轻抚平韩渊微皱的衣襟,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刻意的安抚:“你胡说什么呢?” 他迎上韩渊探究的目光,“什么杀不杀的,多不吉利,他若是真敢来伤你……”他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最终轻声道,“我自然不会独活。” 可这不是韩渊想要的答案… 守着一个失忆之人,每一天都是惊险万分,生怕他想起,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要被打破,韩渊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像一团迷雾,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真正掌握。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将沈砚辞笼罩,在沈砚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韩渊已经俯身,一手撑在桌案边,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茶水的微涩和彼此急促的呼吸,沈砚辞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韩渊的衣襟…… 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同韩渊的亲密。 良久,韩渊才喘息着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 他把脸埋在沈砚辞的颈窝,嗅着那熟悉又令他不安的清淡,声音是情动后的沙哑,又带着困兽般的迷茫和偏执…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阿辞……”他喃喃低语,像是警告,又像是乞求,“你都不许再背叛我,不许。” “不许”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锁住眼前这个人,锁住这份他拼尽一切才得来的,如履薄冰的温情。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字数都有点多,更新就迟到了[爆哭][爆哭]
第129章 酒酽春浓情未了 暮色四合, 淆关以东,新辟的瀛军大营已是灯火初上,炊烟袅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当值的卫兵看清了当先一骑上那玄甲身影, 立刻发出恭敬的呼喝:“大王回营了!” 消息迅速传开, 许庭辅与阿努尔一行人扎在篝火边, 听着萧玄烨在西境的事迹,心中激动万分,又感慨万千… 他想, 天不亡瀛国,赐了这样一位太子, 赐了这样一位…王。 瀛人的疆土,本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这样血与火的传承铸就了好战的瀛人, 那中原各国口中的虎狼之师, 西边蛮族, 可就是这样的蛮族, 便要改天换地。 许庭辅闻讯, 原本感慨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他急忙理了理宽大的甲胄,人老了, 身子骨不比从前,他知道, 自己已穿不出这身玄甲的威武,可总想着,要为瀛国, 出最后一份力。 “老臣恭迎大王!”许庭辅声音洪亮,激动和喜悦在他的声音里藏都藏不住,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端坐马上的萧玄烨,看到他身前与他同乘一骑,几句是被萧玄烨紧紧箍在身前的那个人时,老太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冰冻彻。 那人如今虽染风尘,有些憔悴,却难掩其清俊风姿,何况,许庭辅见过这张脸,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是昔日的太子侍读李寒之,也是后来卫军营中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许庭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是老了,可他不糊涂。 他曾将自己的半辈子押注在从前的相邦殷闻礼身上,为此,他与那时还身为太子的萧玄烨作对,他知晓殷闻礼的每一个谋划,也包括,那一切孽缘的起点… 那一封,让李建中被赤九族的“亲笔书信”,谢千弦当着殷闻礼的面写下来时,自己也在场… 许庭辅最初想不明白,文试舞弊一案,怎么就有一份与自己儿子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可后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李寒之啊,他就是那个昔日以胎记掩面,来到殷闻礼身边的麒麟才子啊… 思及此处,国仇家恨一并涌上,许庭辅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恨意,是他,就是他! 昔日瀛卫那场决战,若非此人在卫军阵中运筹帷幄,相助于卫军,致使瀛军主力几乎葬送,瀛国国势何至于急转直下,以至于最终覆灭? 多少瀛国儿郎血染沙场,多少像他这样的老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也许瀛国的覆灭,罪在列国,可在老瀛人的心里,他谢千弦休想全身而退,恨几个国,那是飘渺的,可若这份毫无依托的恨能加注在一个简单的“人”身上,这份恨,便是具象的… 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压得那被恨之人毫无翻身之地… 萧玄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缓缓凝滞的气氛,他知道,和许庭辅一样,将谢千弦视为那个“人”的老瀛人,还有许多… 于是乎,萧玄烨面色不变,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手臂一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谢千弦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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