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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时,虽如浮萍,却尚有责任在肩,情谊在手,念想在心。 而今,他还有什么? 一无所有… 酷暑的热风包裹着他,却吹不透心底渗出的寒意,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同这盛夏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仿佛看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顾茫然,形影相吊。 他本就是无国无家之人,如今,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这世间浩大,他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孤身一人。 …… 烈日灼烤着淆关嶙峋的山石,将矿场裸露的土层晒得龟裂,齐国的守军依仗着天险,瀛国之灭,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来相安无事,不会有人知道,这半年,在九州之西的草原,都发生了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天,会有一支西境奔腾的骑兵,强硬地破开淆关的关门。 进攻的号角并非清越悠长,而是西境特有的、带着沙砾摩擦感的低沉呜鸣,如同死神的叹息。 奔腾的洪流一旦开始涌动,便是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的,直接扑向雄关! “放箭!”关隘上的齐将嘶吼,作为中原深处的齐军哪见过如此粗鲁的军队,这样的进攻根本不是兵家所说的兵道,仿佛杀人于这些草原汉子而言,只是游戏。 箭雨倾泻而下,却大多被西境骑兵用精湛的骑术和坚韧的皮盾格开,四大战部的骑士偶有命中,却也无法阻挡这决死的冲锋。 “上野火!”萧玄烨一马当先,率先射出了一支燃着野火的箭矢作为回击,但真正的破阵重器,是阿努尔! 这巨汉徒步冲锋,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竟暂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高举手中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第一锤,狠狠砸在紧闭的关门上! 没有想象中的木屑纷飞,而是平地惊雷般,整个关隘似乎都为之震颤。 锤落之处,厚重的大板以肉眼霎时便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阿努尔只觉不尽兴,又砸下一锤。 “拦住他!快不快把那个怪物拦住!”齐军将领惊恐万状。 数名重甲步兵挺着长戟冲来,阿努尔不闪不避,双锤交错挥出——“铛!!!” 刺耳的爆鸣声几乎撕裂耳膜,那沉重的长戟竟如枯枝般被轻易砸断,双锤去势不减,带着一股蛮横的震荡之力,狠狠撞在那些重甲士兵的胸甲上。 “噗——” 胸甲四分五裂,里头的士兵也如被无形的巨力隔着铁甲狠狠撞击,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 “哈哈哈!都给我冲上来!” 萧玄烨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与震慑,长剑一指:“抢占城头!” 狼骑们如同真正的恶狼,松开了对狼群的束缚,咆哮的狼群便踩着尸身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都护府的卫兵们配合着西境骑兵的狂野,将守军杀得节节败退。 阿努尔再次举起双锤,他全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吼道:“一帮龟孙子,还不恭迎我天汗入城!” “开——!!!” 伴随着又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双锤再次轰击在已经濒临破碎的关门上! “轰隆!!!” 这一次,关门再也无法承受,伴随着一声巨响,彻底四分五裂! 破碎的木块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内迸射,将门后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 关门…破了! 铁骑洪流瞬间便涌入关内,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可阻挡,萧玄烨马不停蹄,率军直扑山坳深处的矿厂,那里的守卫早已丧胆,此一战,也必定叫列国胆寒! 关隘既破,萧玄烨令阿努尔整顿降军,而他领着一队人冲入矿场,看到的便是一片混乱与惊恐。 数以千计的矿奴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突如其来的兵马吓得蜷缩在一起,麻木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茫然,他们手中还握着镐和锹,长期的折磨几乎磨灭了他们所有的生气。 萧玄烨勒住战马,扫过这群曾经瀛国的子民,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 瀛人,是熟悉的面孔,是他的臣民,却沦落至此!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颤抖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突兀响起… “太……太子殿下?!” 这声音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矿场的嘈杂。 萧玄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人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那人浑身沾满了矿灰,脸上刻满了苦难的沟壑,但那残破衣物下隐约可见的骨架让萧玄烨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是…许庭辅… 昔日的瀛国太尉,曾位列三公,肱骨之臣,记忆中,许庭辅哪有这般苍老? “…太尉…”萧玄烨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他几乎是滚鞍下马。 许庭辅看清了萧玄烨的脸,那确确实实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太子殿下! 巨大的冲击让他老泪纵横,他试图跪下行礼,却因虚弱和激动而踉跄着几乎栽倒,萧玄烨一把扶住了他枯瘦的手臂,那触感硌得他手心发痛。 “殿下!真的是您!老臣……老臣不是在做梦吧!”许庭辅泣不成声,泪水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开两道沟壑,末了却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我瀛国……血脉未绝!”他哽咽着,灭国之痛,为奴之辱,半年来的屈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滚烫的热泪,他紧紧抓住萧玄烨的手臂,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哭声悲怆,令闻者心酸。 萧玄烨看着这位老臣,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看着他指甲缝里那洗不净的黑泥,看着他因长期饥饿和劳作而颤抖的身躯,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愧疚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扶着许庭辅,转向周围那些依旧惶恐不安的矿奴。 酷热在矿场上空回荡,萧玄烨的声音不再颤抖:“我瀛国的臣民,抬起头来,看看我!” 数千道目光,带着迟疑、震惊和探究,聚焦到他身上。 “你们之中,不乏有人认识我,但你们不敢认我,不相信是我…”他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萧玄烨没有死,我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有人不敢相信地揉着眼睛,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还要告诉你们,只要我萧玄烨还有一口气在,瀛国,就绝不会亡!”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烈日下闪耀着刺目的寒光:“老瀛人的血性,还在吗?!”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镐头、铁锹,那是耻辱的象征,“现在,扔掉它!” “哐当!” “哐当!”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铁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工具被抛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麻木的眼神开始点燃火焰,佝偻的脊背开始一点点挺直… 萧玄烨的声音愈发激昂,“中原列国总叫我们虎狼之国,既是虎狼,岂有轻易覆灭的道理? 瀛人在,瀛国便在,复我瀛国,一雪前耻,就在今日!尔等,可愿随我死战?!” “愿随大王…死战!!”许庭辅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老泪纵横。 下一刻,积压了半年的屈辱和仇恨,瀛人的血性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有人激昂地喊:“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愿随大王!死战!!” “复我瀛国!!” “死战!” 怒吼声起初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散了矿场上空积郁的死气,数千名瀛人脱去了奴隶的枷锁,眼中燃烧“为人”的火焰,争先恐后地捡起守军遗落的兵器,如同细流汇入江海,在萧玄烨身后重新凝聚起一股洪流。 大军继续挥师东进,战马迈开蹄子,踏着被烈日烤得滚烫的土地,一步步深入东方,也一步步……远离西境。 当行军变得单调时,耳边只剩下规律的马蹄声,一些被他刻意压抑、强行驱散的东西,便如同荒野中的鬼火,从心底深处漂浮上来。 谢千弦…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在寂静中被重新撕开,泛起尖锐熟悉的痛楚。 恨意,是毋庸置疑的。 恨他身为自己的人,心思却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在自己身上,瀛国的覆灭与他脱不了干系,自己的困境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随着距离的拉远,那种“失去”的感觉,竟如此清晰而猛烈地席卷而来。 萧玄烨质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为何一想到他此刻可能正留在西境,留在阿里木的庇护之下,甚至可能凭借其才智重新获得尊崇的地位,一种恶劣的暴戾便油然而生…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自己即将浴血搏杀、生死难料之时,那个“罪魁祸首”之一,却能在西境安稳度日? “他欠我的……”萧玄烨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为自己的失控找到了借口,是啊,他怎么能让谢千弦好过? 这太不公平… 这样的想法给沸腾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萧玄烨猛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适的嘶鸣,骤然停步。 身后行进的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突然停下的统帅身上。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硬,:“阿努尔,全军由你暂代统领,继续前进二十里,择险要处扎营,派出斥候,警戒四方,等我归来!” 阿努尔满脸错愕:“天汗,您这是要去……”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下!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那西方夕阳沉落的方向,绝尘而去。 ------- 作者有话说:这辈子,恨过你,怨过你,爱过你,但最庆幸的,是西境王庭那天,回去,带走了你[爆哭][爆哭] (题外话,无人在意的角落卿已在角色卡更新了千弦的美貌[坏笑][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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