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斗转参横爱亦囚 天光微亮, 谢千弦是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的。 梦里全是萧玄烨纵马远去的背影,那玄甲在烈日下刺眼,却吝啬得不肯回一下头。 宿醉的余威如同钝刀, 切割着他昏沉的意识, 他勉强睁开酸涩的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穹顶帐幔, 而是一道逆光而立的、玄甲末卸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七郎……?”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扑面而来,却又有一丝尚未清醒的茫然,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因虚弱又跌回凌乱的床褥中。 萧玄烨没有动。 殿内光线昏暗, 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晨曦, 谢千弦看见萧玄烨背对着光站在那里, 玄色的衣袍溶进阴影, 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而他的手中, 正捏着一张信纸,指尖泛着青白,仿佛那纸张烫得灼手。 谢千弦的目光扫过地面, 满地都是零乱的信纸,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雪。 每一张上面, 都用那熟悉的、锋芒毕露的金错刀笔法,写着一个“烨”字。 纵横捭阖,笔力千钧, 却又在收笔处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缠绵,那是他醉酒后,意识模糊时,一笔一划刻下的思念… 萧玄烨终于抬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他甚至没有将手中的信纸放下,只是那样漠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千弦,薄唇轻启,声音冷得能冻伤人:“你想跟我走?”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他想跟他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是地狱,他也认了。 萧玄烨却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嘲讽与刻薄:“行军路途单调,确实,缺个帐中奴。”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谢千弦瞬间煞白的脸,“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男宠,禁脔,你要不要?”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谢千弦浑身一颤,这尖锐的四个字狠狠扎进谢千弦的耳膜,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个曾与自己并肩而立、耳鬓厮磨的人,会用这样的词来定义自己… 巨大的屈辱让他浑身僵硬,血液倒流,这还是他曾抵死缠绵,心意相通的那个七郎吗? 谢千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见他不答,眼中的冷漠更甚,抬脚便要走。 “等等!”谢千弦慌了,狼狈地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甲胄,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萧玄烨停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 谢千弦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想,大概是自己自作孽,是自己对不住他罢… 最终,他将那点属于麒麟才子的、最后的体面,狠狠踩在脚下…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愿意。”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昔日荀文远说,谢千弦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可这样一个清高孤傲、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竟然真的愿意屈身为奴,做他帐中一个不见天日的男宠… 恨吗? 恨。 爱吗? 爱到骨子里… 心疼吗? 看到他这副卑微的模样,心疼得,快要碎了… 可这些汹涌的情绪全被萧玄烨包裹起来,只在面上露出极致的厌恶。 他甚至没有再看谢千弦的脸,二话不说,伸手便将他狠狠一推,谢千弦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榻上,还没反应过来,萧玄烨已经俯身,带着一身的戾气将他彻底压倒。 “既然愿你,那便行你的侍君之责。”他的声音粗嘎,带着命令的意味。 谢千弦的身体瞬间僵硬,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如此扫兴。”萧玄烨立刻停下动作,作势便要起身,“既不愿,何必强求。” “不是!”谢千弦慌了,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哭腔,好似不是他自己了,“我……我只是……” 该怎么说,天下之奇,自己几乎无有不晓,可这些承欢邀宠的手段,自己不会。 从前于床笫之欢是两情相悦,那些亲密水到渠成,如今他只能凭着记忆,想起从前两人缠绵时的模样,仰起头,主动吻上萧玄烨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萧玄烨整个人都呆住了…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强行筑起的冰墙。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恩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这个吻,烫得他心尖发颤。 最终,是萧玄烨输了… 他怕,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怕自己会再次沉沦。 于是,在谢千弦还未反应过来时,萧玄烨猛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其中,吻得火辣而汹涌,直到谢千弦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猛地推开他,却不敢再看他此刻的神情,粗鲁地伸手,将谢千弦的身体掰过来,让他背对着自己,跪在床榻上… 这不是缠绵,更像是一场发泄,他不去看谢千弦的脸,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契合,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 谢千弦的身体颤抖着,却没有再挣扎。 晨光逐渐照亮了殿内,照见满地的“烨”字,也照见床榻上纠缠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压抑的气息,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嘲笑这一刻的荒唐。 越国,琅琊。 “报——!西境急讯!前瀛太子萧玄烨,引西境骑骑突袭淆关,守将战殁,关隘已失!萧玄烨于淆关自立,复称瀛王!” 斥候嘶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瀛国覆灭虽不足一年,可越国却已习惯了掣肘他国的日子,这一声,是一道惊雷。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朝堂,霎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仅凭一个淆关,瀛国余孽就敢自称为王,现下那还有真正的瀛国?早已被四分五裂,那所谓瀛太子此举,不仅是复国,更是同列国宣战。 一个亡国的太子,竟然能掀得起如此风浪… 端坐王位之上的越王眉头紧锁,可他愈发老了,看着阶下文武,或惊愕,或愤慨,或忧惧,神色各异,心中愈发仰仗宇文护。 群臣前列,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格外引人注意,他微微垂眸,看似平静,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 “果然……还是来了。”晏殊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懊悔攫住了他,脑海中,那句话又回荡起来…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昔日自己力谏越王,以盟好之名,诏瀛太子萧玄烨入越为质,以期掣肘,却被瀛王一招李代桃僵,糊弄了过去,此事便成了心中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便觉失策。 如今,萧玄烨不仅没有随着瀛国的覆灭死去,更借西境之力卷土重来,他那昔日的顾虑,竟一语成谶! 晏殊从前与萧玄烨有过几次交锋,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更不要说,这位昔年的瀛国太子,竟能让自己的师弟谢千弦死心塌地地追随,其志恐怕不止于收复故土,一旦让其站稳脚跟,必是比老瀛王更难对付的心腹大患。 朝议在压抑中结束,越王未做决断,只令诸卿严密关注,加强边防。 晏殊心事重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大殿,炙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忽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安抚的意味。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我的晏相。”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息拂过他微热的耳廓。 晏殊不用回头也知是谁,能在这宫禁之地对他如此“无礼”的,唯有宇文护了。 宇文护今日未着全甲,只一身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的锋锐在看向晏殊时,化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与调侃。 他几步便与晏殊并肩,手指在晏殊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自有一股亲昵之意。 “光天化日,武安君注意些仪态。”晏殊侧首瞪他一眼,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薄嗔,但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偶尔流露出轻松的情态。 宇文护低笑一声,浑不在意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凑近了些:“怎么,被那西境跑回来的丧家之犬扰了心神?”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晏殊瞥了他一眼,眉头未展,正色道:“怕只怕不是丧家之犬,而是猛虎归山。” “淆关虽小,却是通往西境与中原的咽喉之一,更兼矿藏之利,他以此立基,收拢瀛国旧部,其志不小,若任其坐大,恐成大患。” “哈哈哈!”宇文护朗声大笑,引得周围散朝的官员纷纷侧目,他却浑不在意,“我的晏相啊,你未免太过忧心,是,那萧玄烨是有点本事,从西境那地方拉出几万骑兵,还能打下淆关,算是个角色,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随手折下路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语气轻松:“一块飞地,三万客军,一群矿奴,就想撼动中原? 复国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能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还难说呢,若任其坐大,也是齐国、卫国先头疼。” 他拍了拍晏殊的肩膀,话中带着明显的宽慰:“眼下,还轮不到我们越国第一个跳出去,替别人火中取栗,阿殊,且放宽心,静观其变便是。” 晏殊知他说的在理,但心中的隐忧并未散去,只是叹了口气:“只是想起当年,若能力主促成,将其羁縻于琅琊,或许…” “陈年旧事,多想无益。”宇文护伸手,自然地替他拂去官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走吧,回府,我让人冰镇了你喜欢的梅子酿,去去火气,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这最后一句被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诺千金的誓言,晏殊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那点因萧玄烨而起的烦躁与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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