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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月闻言只轻笑,却不答话。 躺在别人温热柔软的怀抱实在是令人留恋,林望月这个视角,在这一刻的天地里,只有漫天繁星和当年旧友......不过,会甘心只是旧友吗? 这件事,没有结果的结果其实于林望月而言,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甘不甘心,都要甘心。 毕竟她这半生,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被沈晏萧所救,恐怕自己早该交代在那刀剑无眼的战场里;后来跟在主人身边,孤身一人度过那些难熬的时光,是偶然间瞥见他赠予自己的那条红绳,给了她继续活着,变强的念头与希望。 因为她答应过的,如果他还活着,那这世间就还有这么一个人在等着她,等着自己带他来看望丘的大漠风光,等着自己带他来品尝各种美食。 林望月相信他一定会好好活着的,年少时有以身作盾的勇气可挡这明枪暗箭,必然是个信念极其坚定的人,又怎么会被这些因素打败。 她不能失约,也不能变成拖后腿的那个人;她想努力变成很厉害的样子的人,想要追随上那个人的步伐,不能只是一个在这江湖里什么都不会,什么时候都需要被人保护的小白。 固然是主人教会她一身本领,可林望月也知道主人不过是将自己作为可利用的一枚棋子,从未真心相待过自己;可于她而言,的确有过这样一个人,在这乱世里真有过那么一瞬,会因为她的话而许下承诺,哪怕是濒死之躯。 仅仅是当年那么一个不起眼的照拂,就足矣她搭上这条命来报答。 她当然聪明,也知道有无数种方法将这些秘密转交给沈晏萧,但无论怎么做,都不是最佳的办法。 林望月跟在自家主人身边这么久,即便算不上知根知底,也总归有个冰山一角的了解。 自家主人此人太过多疑,而她事先主动请缨了结恩怨,就是靠自己多年积攒的信任让其放松戒备,这样至少不会有眼线跟踪;倘若是自己明里暗里与谢不虞等人交手,却依旧不能得到主人想要的结果——那自己也一定会被怀疑,会变成一颗弃子,会必死无疑。 纵然最后结局是谢不虞一干人一定会和自家主人有一场躲不过的交锋,也好过他们在主人的地界里提前处处受阻要好。 与其必有这样一个人注定要担下这一切,要将秘密倾泻尽数倒出,倒不如用这样两全其美的上上策,而她的身份和地位都是最好利用的,她设了那么多场局,这最后一场局,以人做局眼,竟是她自己。 可她那么一个怕死的人,竟也有一天,可以随心而念,可以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去做自己明知要拿命来抵的事情。 她最不爱做违背初心的事情,如今撒手抛开尘寰多事,又终于恢复自由身,终于可以不负初心。 今夜的望丘好像带了点微风,吹久了,人就变的有些惬意。 林望月感受着今夜的微风,那些旧时光景在她眼里还恍如昨日走马灯,眨眼到如今,醒悟后才惊觉已然过了数余年。 她想,好像和他最开始相遇的那次,求他将自己带走,再到他重伤,靠在她身旁,像是要安慰那时小小的她,也会不会像现在一样。 她只恨如今,只能仅凭这残存的一点余温,才能去触碰同样被困牢笼的两个灵魂;恨这一生路有尽,命也终有定数;恨这俗世多弄人,江湖之大,却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归依。 可她又能因为那么一个简单的理由,那么一个简单的人,就能爱上这些;可爱恨交织的滋味属实不够好受。 林望月只觉浑身都似燃烧般疼痛,眼前忽明忽暗,方才沈晏萧的一剑下手的并不轻,且是冲着一剑毙命去的,可她本就抱着必死之心来此,将这秘密给予沈晏萧后,便算了了最后一桩事情。 沈晏萧这才发现她的脖颈处缓慢爬上来一缕缕青黑色的痕迹,望丘人最擅香料与毒蛊等制法,他若是猜的没错,这应当是一种属于望丘的毒,于是连忙握起她的手,果然,手腕边也逐渐开始蔓延起来。 这毒是主人在她体内早已种下的,想要死后不变成主人手下的傀儡,唯有自己去引诱它啃食,这样死后,不论任何东西,任何线索,都再获取不到了,她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将这些事情在她这里了断的。 她这条命,其实早就该了结的;只是种种幸运才令她存活至今。 这样去了结前尘旧事,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方式呢。 “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沈晏萧这时才幡然醒悟过来,林望月既然听命于望丘最有声望的那个人手下,那她此举......此举也...... 可沈晏萧却那么不敢相信,还欲要同她恩断义绝之后想就此陌路,就此各自好过,却因为猜忌和怀疑而生生错过了这些,怎么能叫他不难过。 林望月没再答话,只向他招了招手,想让沈晏萧凑近一点。 沈晏萧照做了,他又向她靠近了一些,可林望月好像还是不太满意,皱着眉头,那只伸出的手再次轻轻招了招,沈晏萧这次贴的很近,很近,几乎近在咫尺。 而后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凑到他耳边道:“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就一次......像当年......你答应我那样......那样相信我。” 与此同时,林望月也卸下了当年他送自己的平安扣,趁着沈晏萧不注意,又塞回了他手中;这件物什陪着她在外辗转数余年,从最开始那次的大难不死,一直守了她很多年的平安运,如今,该归给还它的主人了。 林望月骗了旁人一辈子,说过的承诺,许下的内容全部都是假的,却唯独没有骗过一个人,虽然对他说过的话不多,可句句皆是真心的,高兴的、害怕的、恳求的,字句皆肺腑。 可这些沈晏萧早该明白的,她不论骗谁,那个人都永远不可能是自己。 她虽然将自己最后一件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可还有这么一件揣着私心的事情,不过眼下看来,怕是再没机会了。 沈晏萧重重点了点头,有些哽咽应道:“......好。” 林望月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既然听见了面前人肯定的答复,除了那件事,应该没什么别的遗憾了。 她轻轻阖上双眼之前,自己默默许了最后一个愿望;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愿望是什么。 沈晏萧静静看着躺在他怀里的人,当年自己拼命救回来的女孩,如今又被自己亲手用那把长剑了结;他再也不能找到当年那双灵动的眼眸的主人了。 他攥紧手中那腕间绳,中间的平安扣早已碎了一角,扎的掌心迟迟才传来细微痛楚;这唯一留下的物什,到头来竟只剩这平安扣。 明明一开始是同路人,最后却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散场,到如今他才迟迟读懂,这归期里那股骗不了心的心绪,是别离的另一种呓语。 他俯下身,闭上眼时,眼眸间传来冰凉的触感,蜻蜓点水般吻了她额间,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落了泪。 可二人都不知道的是,彼此之间都曾为对方委曲求全过,苦苦追寻过,都将对方互相当作各自在那些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希冀。 唯独只剩下这段衍生出来的情感,它又那么巧合的,偏偏和真相一起迟了那么一步,擦肩而过,不曾回看的,都共同消逝在这天地里。 爱恨两三分,要如何回寰,才能唤得到故人相隔万里的灵魂。
第51章 照离人 ———— 等谢不虞等人这边处理干净后, 四处寻找了一番,这才找到了沈晏萧,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 祝殃铭略感吃惊, 他看见沈叔叔得有好一会儿了, 就这么一直维持这么一个抱着人的姿势不动,不禁好奇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究竟是谁能躺在沈叔叔怀里。 但当他往前试探着又走了几步的时候, 这才看清楚在沈晏萧怀中的人, 正是先前还同他们笑意吟吟说谎话的林望月, 如今竟毫无生气的窝在沈晏萧怀中。 虽然这气氛他知道不该开口询问, 但他忽然有些想不太明白了,为什么林望月的死, 沈叔叔看起来这么难过?按道理来说...他们不应该是敌人么? 但祝殃铭又猜测兴许是有些曾经的交情, 他不愿过多干涉, 便悄悄转过身朝着谢不虞走去,轻轻摇了摇头。 谢不虞和萧瑾酌就站在一旁,瞧见祝殃铭半路上折返回来,谢不虞心里便有些清楚了, 他知道需要给沈晏萧那么一点儿时间来消化, 许是不忍打扰, 所以他正准备先拉着其余二人离开。 可谢不虞正欲离开的时候, 沈晏萧却又忽然开了口:“你们不用回避,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也不用再瞒着什么事情。” “我的确与她有些......旧友恩情, 年少时我救过她一命,那时我自身重伤,本以为命悬一线, 再难活下去。” “而她的伤势......却是养个数日便能好起来的,所以赠她我年幼时娘赠予我的平安扣,希望她......能替我好好活下去。” “可也许天叫我命不该绝于此,我被路人偶然间所救,侥幸得以存活,但也就此与她在这江湖里一别数年,杳无音信。” “其实在北檐堂,也包括有那么一点私心是想靠着这些消息灵通的地,也能打听到她些蛛丝马迹,只可惜我什么都没找到。” “等到我再找到她的时候,就是如今,但世事弄人,她与我的立场,注定是永远对立的,我同她也不可能......” “......罢了,这一切,都是我躲不过去的因果而已。”沈晏萧小心将怀中人松手平放在此,起了身,行至谢不虞面前,伸出手将那张纸条递给他。 “她设的这场局,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这消息,她亲手递给我,便是相信我们能找寻到当年的真相,与她兴许也有几分关联......莫要再让她失望了。” 沈晏萧将字条给了谢不虞后便又转身向着林望月的遗体走去,再次小心翼翼地横打抱起她,头也不回道:“等我......给她寻个好地方安葬后,再来与你们汇合。” 谢不虞闻言接过纸条后,再没多说什么话,只道了声“好”,便与其余二人一同又回到了客栈。 望丘白日里与黑夜的温差稍大,白日里是夏日般酷暑难捱,黑夜里倒不似寒冬,而是有些像秋末的凉意。 微风习习,能吹得去的是燥热,吹不去的是心事,是历历在目的往事。 沈晏萧挑了一处清净的地方,他虽不太清楚望丘的路,但走过的地方便总有印象,先前与林望月分别的那一处地方,依照经验来看,是个冬暖夏凉偏山地之处。 他就这么一个人默默挖了数个时辰,直至安葬好林望月,劈去一半木头作碑,但沈晏萧什么字也没刻在上面。 他以什么身份去刻这碑上字呢?是挚友,又偏偏是站在对立面上的敌人;是恩人,却又是自己亲手了结当年拼死救下的人;是哽咽在喉间那一声都未说出口的心绪;他好像什么身份都是,又什么身份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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