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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充斥着其他囚犯压抑的抽泣和远处官兵偶尔传来的、冷酷的笑骂,混杂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楼晟只觉得心头一股暴戾的躁郁翻涌而上,难以平息的怒气灼烧着他的理智,几乎想将那些制造噪音的生灵全部屠戮干净。 可当他眼角余光再次瞥见黑暗中那一角灰色的、单薄的衣料时,又强迫自己深吸了几口气,将翻腾的杀意死死压了下去。 他必须冷静。 楼晟将脸颊贴近冰冷的栏杆,朝着那片阴影伸出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温缓:“我知道这里不好受,又冷又潮……你再忍耐几天,我一定会很快带你出去。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小苗儿,你放心。” “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就让我看一眼……” 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 “……楼晟。” 终于,那片凝固的黑影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楼晟立刻贴得更紧,手努力向里伸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我在这里……” 他想,苗青臻被打入这暗无天日的底牢,日夜困于这方寸之地,定然是怕极了,一直在等着自己来。 此刻,苗青臻最需要的人,就是他。 这几日,他反复在想,是不是自己错了,不该喂下那药。 以苗青臻的身手,若在清醒状态,绝不可能被如此轻易擒获。 可若那样,自己也定然抓不住他,以他那倔强决绝的性子,又在气头上,不知会躲到哪个天涯海角,让他再也寻不见。 但很快了,楼晟在心里告诉自己,很快就能救他出去。 与其顶着一个杀人犯的罪名东躲西藏,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不如让“苗青臻”这个身份,彻底地“死”一次。 “你知道我认下所有罪名了吧……所以,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 苗青臻的声音在这黑暗凄厉的环境里响起,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气力,透着身心俱疲的绝望。 短短几日,他似乎已对重获自由不抱任何希望,只剩下认命般的灰败。 楼晟静静地站着,那些话语仿佛带着刺,一字一句扎进他心里。他眼神有些茫然,嘴唇微张,一时无法理解苗青臻在说什么。 “这不就是你一开始打算好的吗?杀人的是我,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楼晟的身体几不可察颤了一下,仿佛一直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隐秘,被猝不及防地彻底掀开。 明明身陷囹圄的是苗青臻,此刻看起来更显凄惶无助的,反倒像是他自己。 他想辩解,想说一开始或许有过那样的念头,但早就变了,他早就不那么想了。 过往的偏见如同沉重的桎梏,曾经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觉得苗青臻狭隘死板,只是个可以随意利用后丢弃的乡野村夫,甚至对此人心存鄙夷。 可岁月流淌,有些情感在无声无息中沉淀、滋长,悄然改变着一切。 他发现这个人身上那些被尘土掩盖的闪光之处,像一枚幽暗处的宝石,散发着独特而坚韧的光芒。 心中的恶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暖意的情感。 “你现在……是来确认的吗?” 苗青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我会如你所愿的。只有一件事……求你,将小苗儿送到我师傅那里,你万一以后容不下他。” 楼晟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被无形的手撕裂,无尽的恐惧和绝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而他只能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他原以为那些曾经的恶意藏得够深,不会被人察觉。 苗青臻现在却像是最老练的猎人,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将他逼至无可退避的绝境。 楼晟的思维陷入一片混乱,纷繁复杂,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最终只能沉默下去。 过往那些虚伪的表演,此刻在苗青臻毫不掩饰的直白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所有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我……不是……” 他徒劳地试图挤出几个字。 “这场戏,你还没唱够吗?” 苗青臻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彻底的疲惫。 楼晟终于看到,苗青臻在牢房的黑暗中缓缓抬起头,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短短几日,他竟已憔悴得脱了形,眼神如同一池深寂的死水,冰冷,陌生。 这时,官兵前来催促,时间到了。 楼晟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落荒而逃。 苗青臻如今恨透了他,也不信他。 或许是因为苗青臻不吵不闹,异常配合地画押认罪,狱中并未有人刻意刁难他。 案子结得异常迅速。 判决下达,斩立决。 苗青臻拖着沉重的锁链走出牢房。 如意堂陆家大掌柜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剑,死死钉在他身上,那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为子偿命。 而站在一旁,伸手指认他的人,赫然是当初苗青臻在街上无意撞到的那个瘦弱男子,陆六。 此人昔日依附陆景生,鞍前马后,为虎作伥,吃得脑满肠肥,脸上堆满褶子。 陆景生死后,他身边那些得力的奴仆、车夫、厨子,都受了牵连,被当众审判,剥衣受刑,乱棍之下哀嚎遍野。那日大雪将至,天地晦暗,陆六被一床破席草草裹了扔在路边,后腿残了一截,侥幸被康屠夫所救,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他身形消瘦,轮廓只剩从前一半,将对陆景生之死的恐惧与怨恨,全数转移到了苗青臻身上。那日无意中撞见,便连夜跑回陆家报信。 高台之上,监察御史夏侯仁神情冷峻,拍下惊堂木的声音如同九天雷罚,不容置疑。 三日后,午时行刑。 苗青臻回到牢房里,他缓缓地将脸埋在膝盖中,他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刽子手的手中握有满含血腥气息的长刀,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是一条锋利的银蛇。 如果他死了,他的孩子该怎么办?他师傅还会开恩将孩子带走吗?楼晟会苛待他吗? 然而,锁链被打开的声音,犹如打破了他的恶梦。 苗青臻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脸,目光循着脚步声望去,凝视着那个弯腰钻进这狭小囚笼的身影。 当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那张熟悉到刻骨的面容时,他骤然睁大了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震颤了一下。 那人一言不发,直接蹲下身,扣住他脚腕上那副沉重冰凉的铁链,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松脱的响动,束缚骤然解除。 “你让我这些年好找。” 斩首的行刑时间,大多选在清晨或正午,日头最盛、市井最繁忙的时辰,用以昭示律法威严,达到警示与震慑人心的效果。 此刻,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空还浸染在一片阴霾的暗蓝之中,像化不开的浓墨。 一条僻静的深巷里,静静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阎三焦灼不安地搓着手,目光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天际已隐隐透出灰白,每一分等待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一阵急促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 车厢内,一直闭目凝神的楼晟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另一辆板车飞快驶来,将一个头上套着麻袋、身形与苗青臻相似的人粗暴地扔进马车,随即毫不停留地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楼晟立刻将那个还在微微挣扎的人紧紧抱在怀里,那人的脑袋无力地颠动着。他一手用力环住那清瘦的身体,将他的头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前,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乱与嘶哑,反复喃喃:“我说过的……我说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我一定会救你的……” 然而,当他的掌心清晰地触摸到怀中人肩胛骨的形状与高度时,楼晟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粗暴地、用尽全力扯开了那个肮脏的麻袋,随即揪住那人的头发向后一拉。 一张完全陌生的、布满惊恐泪水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一刻,楼晟眼中所有狂喜、庆幸和微弱的光,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轰然塌陷。
第24章 殿下的孩子 床头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昏黄的光晕笼罩在苗青臻淡青色的衣袍上,将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映照得愈发孱弱,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在这沉沉的夜色里,他像一只被生生折断翅膀的鹰,无力地困在方寸之间,再也无法振翅飞回属于他的苍穹。 细微的呼吸声伴随着他深沉的睡意,绵长而轻弱,如同微风拂过寂静的芦苇荡。 几缕乌黑的长发汗湿地贴在他额前和颊边,勾勒出那张写满疲惫的轮廓。 很快,府中豢养的大夫提着药箱,悄步而来。他身着深色长袍,在进门之前,习惯性地掸了掸袍角沾染的细微灰尘,随即恭敬地向立在床边的李渊和躬身行礼。 李渊和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垂落的轻纱帐幔,轻轻一拉,那层薄纱便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室内本就光线昏暗,纱帘覆盖之后,床上的人影更显朦胧模糊,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大夫敏锐地察觉到李渊和动作里透出的戒备与维护之意,愈发不敢抬头窥探。 他趋步至床前,小心翼翼地执起苗青臻的一只手,指尖搭上他冰凉的手腕,仔细探查着脉搏。片刻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李渊和面上难掩忧色,声音压得很低:“他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为何至今不醒?” 大夫嘴唇微动,沉吟片刻,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苗青臻平坦的腹部,谨慎措辞:“回殿下,贵人此症并非突发。他此前……应是刚遭受了极大的不幸,导致虚火攻心,元气大伤,理当静卧休养,慢慢调理身子。” 李渊和眼神骤然一凝,流露出一丝异色:“什么意思?说清楚。” “胎儿……未及足月,本就脆弱,不堪如此惊吓与刺激,未能保住……贵人心中难免悲恸郁结。只是……” 大夫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迟疑,“贵人的脉象,着实有些奇特之处。” 李渊和的目光转向床上沉睡的苗青臻,内心波涛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他让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随即挥手示意人将他带了出去。 待仆从尽数屏退,室内重归寂静。 李渊和坐在床沿,目光一遍遍描摹着苗青臻沉睡的容颜,不时拿起浸湿的温软帕子,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微凉的掌心。 窗外的夜色浓重而安宁,间或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与蛙声。 孩子? 李渊和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久远记忆中、那段短暂美好时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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