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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曾是凤御北心底最深处扎着的一根利刺。 他不知道父皇为何一夕之间心性大变,为何弃置江山基业不顾,为何偏听偏信恩宠国师,为何与母后生分疏离,为何……突然不再像是一个父亲。 但如今…… 凤御北仰头,看着这祈灵阁顶上勾连得密密麻麻的红线,上面挂着魂幡似的白纸,一股骇然的刺骨寒意顺着他的脚底冲上头顶。 凤御北终于明白了凤重山所有反常举动的缘由。 因为,凤重山看到了结局。 他自己的结局,皇后的结局,凤御北的结局,还有……鸾凤的结局。 那是景丰四十五年,春末夏初的好光景。 院中一只喜鹊落在树枝丫上,惊落满树海棠花瓣,扑簌簌掉在铺陈树下的纸上。 凤御北鼓着腮帮子,吹去纸上落花,凤御北细心地用手为凤御北拂去颈间花瓣,重新握住怀中凤御北的小手。 此时,凤重山正抱着凤御北,两人在同作一画。 很快就要到沈皇后的生辰,这是父子俩商量着要私下送给她的礼物。 沈鸣鹤什么都不缺,寻常金银珠玉的俗物凤重山本就是流水一样地往爱人处送,如今生辰将至,他更要拿出十二分的巧思博得爱人欢欣。 那一日,凤御北抱着自己新作的画作来给凤重山看,说是太傅夸他进步很大,看着那幅画上稚气未脱的笔触,凤重山突然有了一个极好的想法。 恰巧凤御北也正在愁送给母后的生辰贺礼,于是父子俩一拍即合。 每日凤重山批完折子后,凤御北也恰好温习完课业,两人就约定在书房树下共同作画。 直到有一天,近侍太监突然急匆匆地过来禀告,老国师在万乾殿外侯着,说是有要事禀告陛下。 凤重山不明所以,他与国师并不算太熟,最多是行军打仗时,会从司天台挑几人随军算日头风向。 “清安先自行画这树上花瓣,阿爹等一会儿就会回来。”凤重山亲了亲凤御北的眉心,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自己的儿子。 凤御北乖巧认真地点完剩下的一百三十五片花瓣,就乖乖坐在树下,捧着脸等父皇回来。 可一直等到天黑成了墨,小太子也没能等到他的父皇回来。 “殿下,陛下传来口谕,让您先回宸栖殿歇着,陛下今日是回不来了。” 凤重山身边的近侍公公传来口谕,王公公早已经心疼得不行,立马一步上前就要抱着凤御北回去,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住脚步。 “父皇现在何处?”凤御北人不大,但一国太子的气质很足,再加上帝后的疼爱,即便是凤重山的贴身近侍,也对他毕恭毕敬。 “回殿下的话,陛下与国师大人在司天台议事,一时半会儿恐怕出不来,所以才命奴才传令送您回去。” 凤御北的小脸皱了皱,想了一会儿,眸中亮出一丝希冀,“那我可以去司天台看看父皇吗?” “殿下,这……陛下特意吩咐过,您明日还要上学堂,让奴才无比送您回寝殿歇息。”近侍公公为难道。 “……”凤御北撇了撇嘴,没成功,看来明日还是注定要去学堂。 “那你去吩咐厨房,把父皇宵夜常用的莲子马蹄羹和牛乳秋梨糕都送到司天台。”凤御北不再挣扎,在王公公怀中任人抱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吩咐道。 “欸,奴才谨遵殿下之命!”近侍公公乐呵呵地答应着。 小殿下年纪不大,倒是已经会心疼陛下了。 可惜,那一日的莲子马蹄羹最终变得冰凉被倒入痰盂,牛乳秋梨糕也被新来的洒扫宫女不小心打翻,只留下角落的碎渣子和一枚细瓷片忘了被一起扫走。 但这一切,凤重山都不知道。 或者说,即便知道了也没有心气再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凤重山在老国师的带领下踏入祈灵阁,如同凤御北所见一样,凤重山一进来便看到阁楼顶上织成一片的红色丝线。 一瞬间,凤重山愣在了原地,老国师也像是入了定一般,垂衣拱手立在一旁。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过了很久。 终于,凤重山缓步踏上楼梯,抓到了勾在最外面的一根红丝线。 “国师大人,朕与你……真是好久不见啊。” 老国师没有搭话,凤重山也不像是要他回答的样子,反而顺着手中握住的红绳线去摸索,最终摸到挂在红绳上的那一纸小像。 “是宣儿?”凤重山捏着小像问。 “是。”老国师终于搭话。 “怎么死的?”凤重山语气平淡,不像是在谈论自己儿子的死亡一般。 “利剑穿心而死。”老国师公事公办。 “何人登基夺位?”这样的对话凤重山像是已经很熟练。 “首辅,非衣里予,化名裴拜野。” “又是他?”凤重山轻笑一声。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凤重山倒是看得很开,他拍了拍衣袍,随性单膝跪到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摘下凤御宣的小像,仔细放入一方檀木盒子之中,拜了三拜。 在檀木盒子的上方,还供奉着一方小小的牌位。 「第三十一代鸾凤惠皇帝凤御宣之灵位」 凤重山抬起衣袖,一一擦过前面六座灵位上的落灰。 “下一个,该是谁了?” “太子殿下,凤御北。” 凤重山擦拭灵牌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老国师,“你说什么?!” “陛下,我们已经错过六次了。” “可是,北儿他不是……” “即便太子殿下登基是注定的亡国之兆,我们也……” 老国师的声音低下去,凤重山自嘲地一笑,接上国师未说完的话。 “我们也别无选择。” -------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写一些陛下的幼年,温馨又可爱啊啊啊!!!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206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8) 一年又一年。 又见鸾凤景丰四十五年。 凤重山已经数不清自己已茫茫然地活过了多少岁月。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日光景,也是他与爱子作画于树下,也是国师的一次匆忙求见。 景丰四十五年,一场困住了凤重山百年的诅咒悄然而至。 那一晚,凤重山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数十年后的鸾凤。 饿殍千里难见稚子,血染河山不问万军。 起义军的大火吞噬了整座皇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后心中箭,一跃万丈深渊而下…… 最初,凤重山只以为这仅仅是一场小小的梦魇,近日北地多生事端,不过是他日思夜虑的缘故。 直到那山谷崖间回荡过一一声声呼喊。 “死了吗?确定人死了吗?!” “肯定死了!这山活人跳下去都没个活路,何况那前朝的皇帝还中了一箭!” “行,等到过几日要来些人手下去收尸领赏。” “欸,你们说这凤御北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能给咱们兄弟挣个功名,也算死得其所了吧,啊哈哈哈!” …… 凤重山没在听清他们更多的羞辱,唯有“凤御北”三个字在他耳边回荡,久久不息。 怪不得他看那身龙袍眼熟得很,那是他的皇后亲手为他们爱子所缝制的吉服! 他的北儿,死了。 鸾凤的江山,亡了。 …… 翌日早朝,没有人发现凤重山的异样,仍旧在商讨南盟边境之事。 凤重山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明明只是一个梦,可为何他却觉得如此真实,真实到仿佛他已经闻到硝烟弥漫的凛冽气味。 那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将国师请到万乾殿问话。 当时的国师年纪还不算太大,凤重山只是他侍奉的第二任皇帝。 那一日到了万乾殿,凤重山还什么都没说,国师就跪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陛下,臣有一大不敬之言论,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到自己昨夜一时兴起卜出的卦象,国师只觉浑身冰凉。 他为先帝,为鸾凤卜过那么多次卦,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大凶之兆。 凶之又凶,解无可解。 对于凤重山来说,时间已经过了太久,十年又十年。 他在这一段不变分毫的岁月里活过六十年的岁月,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 国师说,他看到了鸾凤的未来。 叛军割地盘踞,百姓流离失所,江山万里倾覆,和凤重山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在国师卜到的未来里,凤氏的末代皇帝以身殉国,死无全尸,却只能在后世的史书中以一笔“昏君无度,以至国破”来草草带过。 这是一个英杰尽出,群雄逐鹿的时代,却是鸾凤倾巢之下岂未有完卵的血泪末日。 “那末代皇帝……”凤重山依旧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毕竟,他的北儿是那样地聪慧而仁善。 “凤御北,字清安。” 后来,凤重山应国师之邀进入祈灵阁,二人没日没夜地占卜,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得出相同的卦象。 国破帝死,江山倾颓。 凤重山也不敢阖眼睡觉,因为只要一阖眼,他的眼前便是凤御北坠崖而亡的景象。 丧子之哀是那样地痛彻心扉,他看到凤御北的背影里,有一片衣袖被玉带钩折起,直到跳崖也未曾扯出。 即便纵身而下时,都像一只被折了翼的雏鸟。 “不必卜了,告诉朕,可有破局之法?”凤重山摁住国师预备再起一卦的手,他明白,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三百三十三道一模一样的卦象已经足以证明,这就是命定的结局。 国师手中的骨牌“当啷”一声砸在桌子上,随即深深叩首,一语不发。 没有。 没有出路,更没有破局之法。 其实国师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不过一个绕不开的死字。 若真有逆天改命之法,他又为何不去做呢?! “朕知道了。” 凤重山语气平静地说,随后起身便离开了祈灵阁。 就在国师以为陛下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之时,凤重山不知为何,将他叫到了一位得宠后妃的宫中。 南盟圣女,楚巫人。 南地近酆都,时人多巫神鬼道之术,可通灵,可赌咒,可唤魂,可往生不渡。 “朕已经废了北儿的太子之位,改立第四子为继承人。” “小四虽顽劣,但有赵家军权一握,足以稳定朝堂之局。” 凤重山说得平静,就好像废太子一事对他而言只是一纸诏书罢了,全然没有顾及撞柱而亡的几位谏臣,和绝食相抗的中宫皇后。 “没有用的,陛下。”国师长长叹了口气,他自从知道陛下废太子的诏书,便明白凤重山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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