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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提出任何关于节奏太慢,或需要更多戏剧冲突的批评,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她试图表达的想法。 主编站起身,转向玻璃窗外,楼下那些正在工作的女性职员,说道:“您看,索尔贝格女士,这里是新世界,我们这里相信,思想和故事不应被性别或出身所禁锢。它们需要被书写,被印刷,被传播。您的小说......” 他敲了敲那份手稿,说:“正是这样一种力量。” 在她的故乡,写作是隐藏的罪恶,是需要在沙龙里用隐晦语言讨论的秘密。而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写作被看作是一种正当的、值得尊重甚至鼓励的职业,一种有力量的行为。 但,伊琳娜也关心这部小说何时能被出版。她啜饮着咖啡,还像贵族那样,小心翼翼地不在杯壁留下口红,然后说道:“那......我想问您,什么时候能进行到下一步?比如,是不是现在需要我精修校对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发出一声干咳,主编连忙说道:“呃......但是这个问题......我需要请投资人来亲自和您交谈。” 那位带着礼帽,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阴郁男人,走到伊琳娜的面前,摘下了帽子:“索尔贝格女士,您好,我就是投资人。” 他伸出手,好像似乎不在意旧世界的礼仪问题。 尽管伊琳娜也时常私下里使用这只允许男人使用的握手礼,但她还是迟疑了一阵,才握住他的手。 “是这样的,索尔贝格女士,”他的语气里仿佛也有些无奈,指着不远处的政府大楼说,“想必您对这里的政治也有所了解,一定听说过我们的两党制,听说过“驴和象”两党,也一定知道他们的对外政策是保持两党一致的。您出身的国家,因为在远东的暴行和专制统治,被列为自由世界的敌人。” 伊琳娜疑惑不解,也有些气愤,她说:“可是,我甚至抛弃了在家乡的生活,才来到这里。而且,我听说贵国,自诩昭昭天命,对本地土著的屠戮有过之而不及。” 投资人和主编对视着,他们没想到这位仪态优雅的女士,反击歧视的话,竟是如此鞭辟入里。 投资人无奈的笑道:“我明白您的愤怒,但战争刚开始,我们受到进步党派的庇护和帮助,在有些事情上同样是身不由己。目前国家的态度就是如此,如果此时帮助帝俄国籍的作家,发表小说,会惹来麻烦,尤其我还是参议院的议员。” 主编见伊琳娜有些消沉,连忙出来解围:“但我以我主编的身份跟您保证,等待时局稳定,一定给您出版小说,您的小说没有任何问题,请您相信我!” 伊琳娜看着主编的眼睛,他作为文字工作者,确实比政府人员多了几分真诚。 她点点头,说:“我相信您,那我也只好耐心等待了。” 那位投资人将伊琳娜送到办公室门口,说道:“您也可以相信我,只要没有上升到法案程度,或是总统令,这些风波都是小问题,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在我们的共和制度里,要对选民负责嘛。” 离开出版社大楼的时候,伊琳娜又多望了一眼这里的办公室职员们。 她们没有低声下气,没有压抑的沉默,只是高效又自主地工作着。那边的女士们看见伊琳娜,报以温柔的笑容。她们甚至一边打字,一边啜饮着咖啡,这在帝国的办公室里是不可想象的。 当她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主编也跟了过来。 “索尔贝格女士,我有些东西想给您。”主编拿着装在档案袋里厚厚的稿件,递给了伊琳娜。 他指着那沓子书稿,接着说道:“我在您寄来的初稿上批注了修改意见,您可以试着参考。还是像刚才说的那样,您相信我,这一定是举世瞩目的优秀作品,是商业性与文学性平衡的作品。” 当伊琳娜走到门边,她看见街头上的人们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眼前的游行队伍。 那是一支主要由女性组成的游行队伍,她们穿着朴素的黑色裙装,与那些时髦的华丽服饰截然不同,显得庄重而坚定。她们举着巨大的横幅和标语牌,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字母写着: “为女性投票!” “自由、平等、选举权!” 主编注意到了伊琳娜站在门前,他走了过来,对她说:“很震撼,对吧?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说着,他推开大门—— “投票权!投票权!女人的投票权!” 那是不同于寻常市井喧嚣的巨大声浪,她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充满力量,从突然打开的大门外传来,让伊琳娜感到了一阵晕眩。 也许仍有些不满她们罢工的保守人士,朝队伍里扔着烂菜叶子,但人们依旧抬着头,继续前进着。 主编摘下了帽子,向队伍致敬,然后和伊琳娜说:“要不是我今天要上班,早就冲进去了。好了,就送您到这,有问题您随时可以找我,我要回到属于我的阵地去了。” 伊琳娜还僵立在原地,她那双习惯于观察宫廷或是生意场上细微礼仪,和沙龙里隐晦辞令的眼睛,此刻被这赤裸裸的公开诉求彻底震撼了。 她的内心突然感到振奋,主编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尽管出版受挫,但她感觉得到了严肃而尊重的对待,她现在是一个真正被看见的作家。 但是,她还惦念着,仍在旧世界里挣扎的朋友们。回到酒店,伊琳娜赶快打开了里奥尼德寄来的信。 “伊琳娜,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犯下的过错。 相信你已经在报纸上见到过我的身影了,在照片上,是我率先射杀了熊神部族的萨满。解释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是一个布设许久的陷阱,甚至陷阱现场还有间谍早早埋伏,等着拍摄最好的照片,就像什么新闻记者那样。 伊琳娜,我既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不平凡的人,也不是尼采笔下的超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奴隶罢了。 但是这奴隶,也想分开红海,走出埃及。 我以远东总指挥部的名义,向远东全境发布了命令,关闭所有报馆,抓捕记者,切断民用电报线路。但收效甚微,东瀛人以此作为攻击帝国的舆论武器,正所谓恶人先告状。 我又向全境发布了通告,只要城市的管理部门查到萨哈良使用身份证明,查到他的入境记录,就告诉我。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他,亲自向他解释一切的原因。” 看到这,伊琳娜几乎已经看到里奥尼德在自己面前焦虑地来回踱步了。她不知道里奥尼德经历了多少重创,她也只是猜测过他对萨哈良的感情,更不知道他对萨哈良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在她看来,里奥尼德越是抗拒,就越是想证明他对萨哈良的感情并非对符号和“物”的迷恋,就越是沉沦,最终难以自拔。 那几乎变成了他对于自我辩驳的寄托,他的精神正在愈发疯癫。 伊琳娜翻过页去,接着看。 “你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疯子对于完美,对于纯净,对于美丽的追求。我的人生已经如此糟糕,只有看着萨哈良,我才能感觉到我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描摹他,记录他,占有他!我甚至想把胸膛剖开!把我的内脏全掏出来!把他塞进去,让他躺在那些我身上无用之物占据的空间里!我是什么鬼东西?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越是看着他,我就越是感觉到自身的卑微!但是,你能明白吗?只是幻想着,幻想着我最终找到他,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那些部族的亡魂始终在我身边萦绕着,徘徊着——就像现在,那位大萨满又来找我了,他想从我手里抢走伏特加。我对他说:‘嗨哥们,我不是给你了一瓶吗?’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说,我给他的那瓶碎了,都被山神爷喝了。山神爷?山神爷是什么?不是只有萨哈良才是神明吗?怎么还有别的神?那一定是异端!必须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第一张信纸上的字还干净整洁,第二张则皱巴巴的,好像还能闻见伏特加里酒精挥发之后的粮食味。 伊琳娜不敢再看下去,后半段的内容几乎变成了像爬虫爬过信纸一样,难以辨认。她已经感觉到里奥尼德在心里传达了出最极致的绝望,她无法想象曾经骄傲的狮子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她哭泣着,眼泪也掉在那张纸上,和里奥尼德的泪痕落在一起。 伊琳娜快速写完给里奥尼德的回信,然后赶往大学附近的人类学研究机构,想咨询论文出版的事宜。 但那些学者给予她和出版社相近的答复,甚至在看见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的落款之后,态度更是强硬,言辞中的语气几近于侮辱了。 “实话告诉您,学术是伟大而真诚的。我们永远不可能接纳一个,手上沾满原住民鲜血的肮脏刽子手,不可能承认他的人类学学者身份,更不可能让他的论文出现在我们纯净的学术期刊上,尊敬的女士。” 无论伊琳娜如何解释,或者如何攻击这里的政府针对原住民有计划的屠戮,也依旧无法改变学者们的意见。 她走出研究机构,回忆起萨哈良和她讲述过的,部族里那些坚韧而自由的女人们,她心里开始暗自下定决心。 伊琳娜先是去理发店,剪短了自己精致优雅的帝国式长卷发,变成了这里女人们喜欢的干练发型。又去服装店,买了一身修身又朴素的深色裙装,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就像城市里常见的人们那样。 没有人再因为她先前旧贵族的华丽穿着而侧目,她走到出版社的楼前,推开大门,再一次找到了主编,对他说: “您好,我需要一份工作。您这里应该还有时报的评论员工作,就像那些办公室里的女士们一样。是的,我想要应聘它,可以吗?”
第85章 白山脚下 去往白山的林子里没有路,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浸过水后绿得发黑的颜色。 那里的树木不知道长了几百年,巨大的树冠, 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雨没有直接落下来的, 而是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汇聚,最后滚落,变成沉重的水滴,重重砸在地上厚实的腐烂落叶里, 或是人们的头上。 昨晚,萨哈良一行人等了许久,几乎快到天亮, 才把李富贵他们等来。 李富贵和张有禄搀着李闯,脸上只有疲惫。他对张有禄说:“你看,我就说吧,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拜山神爷, ”说完, 他又扭头对李闯说:“撤离的时候不就迷路了吗?你还把脚给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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