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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萨满爽朗的笑声好像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又回到往日里各部族之间交往频繁的日子:“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试问有哪位萨满不知道阿娜吉?你腰间那柄仪祭刀不就是属于她的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既然是祖母相识的人,不妨直接说:“阿娜吉祖母已经去世了,我们在春分的时候为她举行了葬礼。” 大萨满沉思的时候喜欢啃自己的手指,他想了想,问道:“也就是说,你是继承她道路的年轻萨满?” 萨哈良再次点头,然后看着大萨满的眼睛说:“但她葬礼上,其他的部族都没有来。我遵循神灵的指引,特地前来寻找。” 他枯枝般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变形,却依然能想象它们曾经如何有力地握住神鼓,敲打出连通人神的节奏。但现在,那面陪伴了他一生的神鼓,只是静静挂在墙上,鼓皮松弛,彩带也褪色了。 大萨满叹着气,好像他一早就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一样。 “别寒暄了,直接问他,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鹿神知道,这才是根本原因。 萨哈良看着长桌上摆着的一尊雕刻精美的神像,向大萨满询问:“我想知道,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大萨满被少年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神,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不少:“小伙子,你还年轻,我不骂你,但你要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冒犯。就算我们现在人少,可老狗也有几颗烂牙,收拾你们鹿神部族绰绰有余了!” 鹿神见到过一路上的景象,也知道狗獾部族被人奴役的现状。他被大萨满的回答激怒了,一阵黑烟从他额头上斜戴着的面具里倾泻而下,那座熊神像被黑烟撞到了地上。 大萨满知道这是神明的愤怒,他连忙住口,但他不知道鹿神就在旁边看着他。 “您知道,鹿神部族是追寻灵知的孤行者,我们践行祖灵的道路,从不会介入人世的战争。我们只是想知道,熊神是不是不在了?如果真的不在了,大家也好一起想办法啊!” 看着大萨满的反应,萨哈良有些委屈,他急迫的说着自己的想法,鼻子都感觉有些发酸了。 那位老人瘫坐到椅子上,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木材连接的地方发出了异响。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你告诉我,不光是熊神,这人世间真的还有神明吗?” 大萨满的话无疑已经说出了答案,但萨哈良坚信,能成为萨满的人一定是部族中信仰最虔诚的人。 可听到他那些消沉的话,萨哈良也生气了,他像乌娜吉奶奶训斥那些年轻萨满一样,对大萨满说:“熊神的图腾柱去哪儿了?你们为什么要造一个假的?而且营地里的人们哪儿还有一丝部族的样子?” 大萨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一声接着说:“玛法那小子,是不是也在外面?” 听他提到杜邦先生,萨哈良冷静下来:“怎么了?和他有关系吗?” 大萨满摇摇头,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往里面添了些烟丝,再拿拇指肚压实,然后用田人的火柴点着,猛吸一口说道:“你要说起熊神,我不能直接回答你是仍在人世或者没了,他不是突然消失的。” “早在三十年前的时候,那场瘟疫,你们这些小孩子没经历过但也应该听大人说起过。那些罗刹鬼士兵想征用我们的土地,炸开圣山探矿,我们和他们打的不可开交。我们的弓箭在密林里还能胜他们一筹,罗刹鬼就干脆放火烧山,或是用炮轰。” 大萨满说着,又嘬了一口烟斗,半天没有吐出来,只是闭着眼睛享受烟草带来的片刻宁静。 “那他们要只是为了矿来的,我们打不过也只能搬走,对吧。但他们洗劫了部族营地,强行搬走了图腾柱。” 听了大萨满讲述的过去,萨哈良已经能猜到,其他的部族多半也遭遇了同样的灾难。 “再之后......我们就只能带着剩余的人逃进深山,然后又赶上瘟疫了。不管瘟疫是怎么来的,反正我们发现山下的好多人没事,所以只能把孩子送给他们养,包括玛法那小子。后边慢慢的,因为瘟疫止不住,图腾柱也没了,许多人不信熊神了。我试着请各路山神来,甚至连黄大仙都请过。” 大萨满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烟袋锅里的烟丝也烧完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带来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也轻轻摇动着悬挂在梁上的那一串串已经干枯的草药、羽毛和黯淡的铜铃。它们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祖灵们窃窃私语。 看着大萨满把烟灰倒在地上,萨哈良继续向他问道:“也就是说,现在营地里那些部族人已经不相信荒野诸神了吗?” 大萨满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只是喃喃地念叨着:“你应该也看见祭场上的杂草了,应该还有不少人供着山神,但也只是供着而已。没搬到这的时候,有一些伪装成迷路旅人的传教士来过,可能也有人信他们的神吧。” 常年得不到回应让这位老人已经没了心气,但萨哈良盯着他深邃的眼睛,怎么也不愿相信他会就这么甘心沉沦。 “告诉他,神灵在注视着他。让他召集起族人,举行一次羊肠占卜,我有话要对他们说。”鹿神想要重新挽回他们的信仰,挽回他们这些萨满对灵知的渴求。 “大萨满,您相信我吗?神灵一直都在。”萨哈良摘下腰间的仪祭刀,想摩擦上面那三颗宝石,为他展示神迹。 但大萨满按住了他的手,说:“不必这样,你身上的气质不俗,阿娜吉和乌娜吉两个人我都认识,能被她们选中一定也是有道理的。而且我猜得出来你是受鹿神指引才南下寻找其他部族的,毕竟你岁数还不大,这趟路可不好走。” “神灵希望您可以再一次召集族人到祭场上,举行羊肠占卜,他有话想对你们说。”萨哈良复述了鹿神的要求,但大萨满却仍有些迟疑。 “我不保证他们见了鹿神爷的神迹,听了鹿神爷的神谶能就此回心转意。你还年轻,你要理解,他们曾经也都是信仰虔诚的战士。造成如今的结果,让他们看上去变成了被圈养的家畜,不是他们的错。”大萨满坐回到床上,他拿起了那件祖传的萨满法袍。 “几天前,我梦到过一头白鹿跳进了部族营地里,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拿起那身法袍在萨哈良身上比划着,“还行,虽然大了点。这场仪式你就给我当侍祭吧,穿着这身袍子。不怕你笑话,我们不像鹿神部族那么追求天上的知识,现在营地已经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年轻萨满了。” 在占卜小屋外,那位中年女人还在忙碌着。而杜邦先生则是站在祭场的图腾柱下,看着里奥尼德描摹那些古朴的纹饰和符咒。 “倘若是年景好的时候,图腾上边应该缠绕着五色的布条,祭场里也不该是杂草丛生。”杜邦先生轻抚着图腾,它在这里风吹日晒,顺着木头的纹理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里奥尼德在画速写的时候,也仔细观察了四周。和瀑布旁边一样,这里生长着同样的野草野花。 “说起来,我在部族中几乎没有见过年轻人,他们去哪儿了?如果长此以往,部族最终不是一定会消失吗?” 听见里奥尼德的话,杜邦先生走近了一点,对他说:“我相信少校您一定能理解,教育的重要性,尤其是帮他们接纳现代的科学技术,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 里奥尼德想到了萨哈良,这也是他想为少年做的事。但伊琳娜的话也在耳畔萦绕着,如果她在,一定会先反驳杜邦先生的话吧。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傲慢了?”里奥尼德有些言不由衷,但他觉得伊琳娜的话说得没错。 “傲慢吗?您知道帝国军队的暴行。我打个比方,短短十多年时间,远东黑水河左岸的领土几乎已经看不见南方帝国的遗民了,那么他们去哪儿了?” 里奥尼德不敢回答杜邦先生的反问,他知道那些军人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 见他没说话,杜邦先生接着说道:“尽管您是帝国军官,但我钦佩您为保护部族文化做出的努力,也正是如此才会和您说这些。所以您看,如果我不帮他们学会现代社会的科技、法律、医学等等,他们如何去对付那些想要侵犯他们的人?因此,我把那些部族的孩子,年轻人,都送到我开设的一所寄宿学校里了,他们未来将成为部族文明存续的关键。” “杜邦先生是一位有理想的人,我很是佩服。”里奥尼德收起本子,他听见占卜小屋的木门被打开了。 杜邦先生拉住了想回到小屋前的里奥尼德,低声对他说:“不仅如此,我听说过皇帝陛下颁布过优待土著的政令,勒文家族的实力也是无人不知——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守护好这个熊神部族最后的火种。” 里奥尼德对杜邦先生如此正式的请求感到惊奇,他扶正了礼帽,也严肃的回答他:“我会的,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在占卜小屋那边,萨哈良扶着走路颤颤巍巍的大萨满,走了出来。也许是重新感知到了神灵存在的气息,他看上去甚至年轻了几分。就连一直照顾他的那位中年女人也惊讶的发现,他竟然愿意从占卜小屋里出来了。 “大萨满!好久不见!您终于愿意出来晒晒太阳了!”杜邦先生热情的走上去想拉住大萨满的手,但大萨满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人只是让萨哈良搀扶着,他佝偻着腰,瞪着杜邦先生:“玛法,你现在穿得是越来越像罗刹鬼了,就像你身后那个罗刹鬼一样。” “您好......尊贵的大萨满,我是里奥尼德。”里奥尼德用他不太流利的部族语和大萨满打招呼,但大萨满根本没看他一眼。 老人抬起头,盯着萨哈良,说:“你们要让这个罗刹鬼也参加部族的仪式吗?神灵会怪罪下来的!” 还没等萨哈良说话,杜邦先生就凑了过去,他赔上笑容对老人说:“您别这么说,里奥尼德先生现在是部族的保护人,他愿意尽他所能为部族提供庇护。” 大萨满看着部族经历过罗刹人士兵的摧残,他不相信:“倘若是神灵妈妈在世的时代,这帮罗刹鬼都要被扔去喂狼!” 杜邦先生被大萨满的反应搞得面带愠色,萨哈良甚至隐约看见这位一向儒雅随和的绅士,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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