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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冥渊却像是没听懂他的逐客令,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云锦记”的招牌,又落回郑清樾身上:“这便是你的店?” “是。”郑清樾简短应答,不欲多言。 “看来生意不错。”田冥渊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脚,竟径直往店里走去,“路过此地,正好添置些衣物。” 郑清樾愣住了。田冥渊身后的亲兵们也面面相觑,为首的副将低声道:“少将军,我们还需赶去驿馆……” “不急这一时。”田冥渊头也不回,脚步已经迈过了门槛。 郑清樾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融入店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中,一种莫名的压力随之而来。他无法拒绝一个顾客,尤其是一位他得罪不起的“顾客”。他只得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店堂内,因为田冥渊的闯入,空间仿佛瞬间变得逼仄起来。他身上带来的那股属于边关的风沙与冷铁的气息,与布庄里柔软的织物和熏香味道格格不入。 田冥渊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架上陈列的布匹,手指拂过一匹月白色的杭绸,动作却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而非寻常顾客的挑剔摩挲。 “郑公子似乎很适应洛阳的生活。”田冥渊背对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清樾站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算盘边缘:“洛阳水土养人,比京城清净。” “清净?”田冥渊转过身,黑眸锐利地看向他,“只怕是眼不见为净吧。” 郑清樾的心猛地一沉,抬眼对上田冥渊的视线。对方话中有话,他听得出来。是在暗示京城那些纷扰,还是……父亲的案子? “将军何意?”郑清樾的声音冷了几分。 田冥渊走到柜台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方木质台面,距离近得郑清樾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那是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 “没什么。”田冥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只是觉得可惜。昔年尚书府的清樾公子,文采斐然,弓马亦是不弱,如今却困于这方寸之地,与布帛为伍。”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郑清樾心底最隐秘的痛处。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困于方寸之地?若非蒙冤家破,他又何至于此! “人各有命。”郑清樾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淡漠,“将军雄才大略,自然不懂我等升斗小民的安身之道。” “安身?”田冥渊微微倾身,压迫感随之而来,“郑公子当真甘心于此,只求‘安身’?”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郑清樾故作平静的表象,直窥他内心深处那不曾熄灭的火焰。 郑清樾心头巨震,几乎要以为田冥渊知道了什么。但他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田家与自家并无深交,田冥渊常年在边关,更不可能知晓他的谋划。这或许只是……上位者习惯性的试探,或者,仅仅是一种出于过往认知的惋惜? “将军说笑了。”郑清樾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锐利的注视,“若无其他需要,小店还要营业……” “要。”田冥渊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刚才那匹月白杭绸,“就这个,给我量一身衣裳。” 郑清樾抬眼:“将军,这是杭绸,质地轻柔,恐不适合作战骑射。” “不做战服。”田冥渊看着他,目光深邃,“做常服。在洛阳这几日穿。” 郑清樾无法,只得拿起软尺。当他走近田冥渊,鼻尖萦绕上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皮革、汗水和淡淡尘土的男性气息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量体需要近距离接触。郑清樾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专业而疏离,但当他展开软尺,环过田冥渊宽阔的肩膀,测量胸围、腰围时,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坚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每一次触碰,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让他心惊肉跳。 田冥渊倒是十分配合,站得笔直,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郑清樾。他的目光落在郑清樾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色泽偏淡的唇瓣上,落在他白皙秀气的脖颈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软尺拉扯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好了。”郑清樾迅速记录下尺寸,退后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感觉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田冥渊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何时能取?” “三日后。”郑清樾公事公办地回答。 “好。”田冥渊颔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定金。” 那锭银子远超衣料和工费的价值。郑清樾皱眉:“将军,这太多了……” “剩下的,存在店里。”田冥渊语气不容置疑,“或许,我还会再来。” 说完,他不再给郑清樾拒绝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布庄。门外等候的亲兵立刻牵马过来,田冥渊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挺拔。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布庄门口那抹孤清的素色身影,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郑清樾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手中还捏着那锭带着对方体温的银子,心头乱成一团麻。 田冥渊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打破了他努力维持了五年的平静假象。他那看似关切实则咄咄逼人的话语,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这锭多余的银子……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真的偶遇心生怜悯?还是……别有目的? 郑清樾攥紧了手中的银子,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无论田冥渊意图为何,他都不能自乱阵脚。父亲的冤案尚未昭雪,他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双灼热眼眸的注视,而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涟漪。 这洛阳城,怕是再也无法“清净”了。 (第二章 完)
第3章 量衣 田冥渊走后,“云锦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郑清樾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再难平息。 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柜台抽屉里,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无法忽视。他试图专注于账本,可算盘珠子拨动间,眼前总会闪过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以及他离去时那句“或许,我还会再来”。 还会再来…… 郑清樾心烦意乱地合上账本。他看不透田冥渊。若说是偶遇心生怜悯,那目光中的灼热与探究又作何解释?若说是别有目的,他一个失了势的罪臣之子,还有什么值得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将军图谋的? 他走到那匹月白色的杭绸前,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缎面。这料子确实好,柔软轻盈,光泽内敛,与他记忆中京城公子哥儿们偏爱的那种华丽张扬的苏杭绸缎不同,更显清雅。田冥渊为何偏偏选了它?还指明要做常服? 接下来的两天,郑清樾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不速之客,将精力都投入到裁剪缝制那件月白长衫上。他继承了母亲王怀瑾的一双巧手和审美,对衣物剪裁自有见解。量体时记录的尺寸清晰地印在脑中——宽阔的肩,紧窄的腰,挺拔的背脊……他几乎是凭借着记忆和想象,在脑海中勾勒出田冥渊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 当针线穿过布料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这本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艺,此刻却因为对象的不同,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私密感。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在无声地描摹着那个人的轮廓。他试图摒弃杂念,只将其当作一件普通的订单,可指尖传递来的细腻触感,却总在不经意间撩动心弦。 他忍不住想,田冥渊穿上这身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温润衣袍,会是什么样子?是否会敛去几分沙场的肃杀,添上几分儒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郑清樾强行压了下去。他暗自懊恼,觉得自己这番胡思乱想实在荒谬。那是骠骑大将军府的少将军,是与他有着云泥之别的人,他怎可…… 第三日下午,衣物即将完工,只差最后的收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店堂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郑清樾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着光线进行最后的缝制,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动。 郑清樾下意识地抬头,心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漏了一拍。 田冥渊依旧是那身玄色骑射服,只是未罩软甲,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他大步走进店内,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窗边那抹沉浸在天光里的素色身影。 郑清樾握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尽量平淡:“将军,衣物尚未完全完工,还需稍等片刻。” “无妨。”田冥渊的声音比那日似乎缓和了些,他走到郑清樾不远处,并未靠得太近,只是倚着一个摆放布料的架子,抱臂看着他,“你忙你的。” 他这么说,但存在感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郑清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自己低垂的眼睫上,像实质般带着温度。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却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僵硬,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窸窣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略显紧绷的空气。 田冥渊看着郑清樾飞针走线的手指。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捏着细小的银针,动作灵巧而稳定,与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关于京城才子擅长琴棋书画的印象重叠,却又如此不同。此刻这双手,沾染的是人间烟火的生计,带着一种易碎而又坚韧的美感。 他的目光又落到郑清樾低垂的脖颈上,那段肌肤在夕阳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的人,承受了家破人亡的巨变,独自一人在异乡挣扎求生。田冥渊的心底,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比那日更加清晰,更加汹涌。 “五年不见,”田冥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你变了许多。” 郑清樾指尖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指腹。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是吗?”田冥渊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没变。” 他靠得太近了,郑清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皂角的干净气息,似乎洗去了昨日的风尘。这气息混着男性特有的阳刚热量,将郑清樾笼罩其中,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将军说笑了。”郑清樾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难熬的独处,“境遇不同,心境自然不同。” “我指的并非境遇。”田冥渊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是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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