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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总是有黑影追着他,要将他吞噬。 他反手挥出一刀,黑影终于散去,天光大亮,但他低头却发现倒下的是祁宏的尸体,他亲手斩杀的是祁宏。 有时挥刀迟了,便轮到他被祁宏所杀。 渐渐地,他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也不知道是应该弑父自保,还是活活等死。 母亲去后,他本应一身轻松,摆脱掉梦魇。但因为祁家给他定亲,他又一次坠入深渊,濒临疯魔的边界。 碧婆山庄那夜,夜莺跑来叫他时,他正在磨刀。 磨刀石边就是装蛇的笼子。 那条蛇就在磨刀石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死期即将来临。他故意将蛇放在旁边,极尽可能地折磨它。 祁进自己清楚地知道,那不光是蛇的死期,也是他的死期。 杀了蛇之后,他就真的成了怪物,被仇恨和杀戮淹没的怪物。 死期没有来。 因为半道上遇见了个殷良慈,将他拽了回来。 跟殷良慈互通心意以后,祁进很少做那种混乱的梦了。但祁进未曾跟殷良慈提起,他曾深陷在梦魇中无法自拔。 祁进不愿直面那个不人不鬼、狼狈不堪的自己。 祁进将坦白的日期一推再推,终于在今夜鼓起勇气,一字一句跟殷良慈坦白。 “其实,那晚,我准备杀了那条蛇的。我骗了你。” “骗”这个字太重,但祁进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殷良慈不发一言,探身过去稳稳地抱住了祁进。他轻轻揉着祁进的后颈,直到祁进紧绷的身体恢复柔软,才说:“不,不算骗我。我当时就猜到了。傻瓜,谁半夜磨刀啊。” 祁进自以为他藏得很好,不曾想一切尽在殷良慈的眼中。祁进犹自失神,半晌才开口:“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银秤,不怕。”殷良慈语气淡淡,“我看着你呢。” “我时时刻刻看着你呢。我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我看着你呢。” 殷良慈声音放得极低,“银秤,你要报复就报复,怎样做泄恨便怎样做。但不能胡来把自己赔进去。咱们的日子还长呢。” “嗯。”祁进眨巴着眼睛忍下泪。他拽了拽殷良慈,“你松开吧,有些闷。” 殷良慈闻言将祁进从椅子上抱到自己腿上,“这样呢闷吗” 祁进摇头。 豆大的泪珠因为摇头而坠落。 “忍着干什么呢哭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殷良慈同祁进额头相抵,祁进看到殷良慈眼睛也红着。 祁进笑话道:“这么爱哭,不许哭了,烦人。赶紧看信。” 殷良慈一手握在祁进腰侧,一手抖开信纸,跟祁进一起读信。 信不长,两人却读得极慢。 兴许是怕信被别人拆了去,马良意没有写祁进的名字,只用友人替代。 看罢殷良慈颇为感慨,说:“小丫头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 祁进:“何出此言” “在中州那会,她跟我说话时跟个小大人,拿腔拿调,子曰子不曰,连神态都像极了彻姑姑。你再瞧瞧这信里写的都是些什么” 殷良慈说着自己就乐了起来,朗声念道:“为了不练琴,自断琴弦。不想做功课,但想得到先生夸奖,这样就能问母亲要奖赏。要的不多,一只花狸猫。” “花狸猫!哈哈哈,她想要只狸花猫。”殷良慈笑骂,“这丫头,不学好,书信洋洋洒洒却毫无章法,一看就是没有用心做功课,成天耍滑。” 祁进跟着乐,乐完才问:“那你觉得,哪样的马良意好些” 殷良慈不假思索:“自然是调皮捣蛋的这个,这才像我殷良慈的妹妹。在中州见到她那般样子,我还担心呢。” “她那是被你吓到了。”祁进一手勾着殷良慈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上,道,“多岁,若是没有良意……” “说什么呢没有若是。”殷良慈知道马良意将祁进带下山的事,或许正是因为祁进来的这一趟,才让他醒转来。 殷良慈:“给她回封信吧,明天张罗些关州的新鲜东西给她一并送去。” 祁进:“嗯,打算写点什么” 殷良慈:“她写了那么多哥哥及友人,友人及哥哥。你说写点什么好” 祁进一口一口吞着碗里的食物,边吃边想。 等两人吃完收拾好,一同站在案桌前。 殷良慈写前半部分,祁进写后半部分。 “断琴弦不宜用刀,断口太齐。哥哥用石头。功课应勤勉,念你年幼,偶尔顽皮也无妨。意儿生辰将至,想来彻姑姑定会送意儿心中所想,无需刻意讨好先生。” 殷良慈写到最后,提到了祁进。 “友人已至,诸事顺遂。现今病体将愈,念及去岁寒冬,有妹如此,兄甚幸之。” 祁进接过殷良慈递来的笔,沿着殷良慈的字迹往下写道: “翁主断而敢行,无出其右。今日与友相伴,共赴关州雄伟壮阔,全倚翁主千里奔走,助友脱险。友与景共得之,感激不尽。” ---- 马良意骄傲地仰起小脸:都是一家人,说这些。
第53章 破竹 翌日,石翠烟回灵秀县,殷良慈去万郡。 两人在大帅府前道别,殷良慈灵光一现,问石翠烟:“你与司家因何事结了梁子” 石翠烟甜甜一笑:“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合不来,没那个当夫妻的缘分。” “夫妻”殷良慈一头雾水。 “我跟司家少爷成过亲,性格不和,一别两宽。大帅到万郡见了司少爷,代我这个前少夫人给他问声好。”石翠烟顿了顿又道,“算了,大帅还是莫要一上来就跟他提我,他要知道是跟我合伙做事,八成直接谢绝了。” 殷良慈只觉自己掺和进了什么不该掺和的事里头。 石翠烟前脚走,殷良慈便转身问祁进:“你听明白了吗这到底是烈响的事还是这两口子的事” “我应该,呃,跟你差不多。”祁进犹豫着问,“今日还去万郡吗还是先查查到底是什么情况。” 殷良慈斩钉截铁:“去。查来查去的,忒慢些,烈响等不了。管他们俩是什么恩什么怨,成亲还是不成亲。” 祁进本来要去大营,殷良慈将人劝住了,“你来了这么久,是时候休息一两天了。随我去万郡吧,我比两万新兵更需要祁将军。” 言罢不由分说,叫人将昨日新得的白马牵了出来。 晨起他已经带祁进看过,而今天光大亮,日头照在马身上,白得晃眼。 殷良慈牵过缰绳,问祁进:“银秤,想好叫它什么了吗” 殷良慈现下的马,论毛色不如祁进这匹,论品种也比不上早前少年时胡雷赠与的那匹名贵。但跟了殷良慈这么些年,也染上了主人杀伐果决的气势,昂首站在那,瞧着丝毫不逊色于白马,倒也正合了殷良慈当年为它取的名,千锤。 千锤百炼,来日可期。 “嗯,想好了。”祁进抚着白马的脖颈,“破竹。” 势如破竹,百战不殆。 万郡主城,司家酒楼。 殷良慈找了个风景好的位置,刚跟祁进坐下,便被满脸堆笑的店小二恭恭敬敬请了起来。 “这位爷,咱家这位子今日有人订了。但您若真心想坐这桌,咱家也不是没有办法。”店小二说着双手奉上一页酒单,“爷,这上面的,您随便点一坛,这位子,您二位坐到今日打烊也成。” 店小二瞧着殷良慈和祁进穿的不俗,想着应是达官显贵,定然抹不开面子坐到别处去。 谁知这两位偏就能抹开面子,闻言相视一笑,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店小二看着两人要走,慌不迭出声阻拦:“二位爷留步!留步啊!小的给两位爷找张新桌,保准景色不输此处。” 祁进:“不用您老费心了。不过吃顿便饭,搁哪家吃都一样。我俩区区小民,斗胆踏入这富丽堂皇之所,属实是唐突了。” 殷良慈哈哈一笑,附声道:“可不,兜里没钱,被狗嫌。” 正说着,兰琥他们也到了,两路人正好在酒楼里遇上。 殷良慈此行带的人不多,也就三十余个,他跟祁进本来是先行过来给大家点菜的。 兰琥:“大帅,怎么在这站着” 郑鼎恣饿极了,一进门便大咧咧要吃的:“大帅要的什么菜我为了这顿好的,早上愣是一口没吃挺到现在。” 殷良慈一脸凝重:“那恐怕你得再挺一会了。” 郑鼎恣被殷良慈的神色唬住:“怎么了大帅有敌袭” 殷良慈没好气:“快说些吉利的成不成,成天到晚说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是欠收拾。” 店小二何时见过这阵仗,乌泱泱进来几十个带真家伙的军爷,还叫早先来的这位爷大帅。 关州总共就那么一个大帅,这天下现今也就这么一个大帅会在这里。 店小二越想腿越软,刚要滑跪,膝窝就被踹了一脚。 点小二倒在地上扭身过去,看到踹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从账房出来的少当家司越。 “少、少当家、我、我……” “住嘴。”司越身量高挑,穿着剪裁得体的暗纹长袍,许是出来得匆忙,大貂袄子披在肩上还来不及穿。 “不知大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小人管教不严,冒犯大帅了,还请大帅责罚。” 司越躬身一拜,起身招呼下人,“来人,把酒楼的客人请走,单全免了,账走我这。今日只招待征西的贵客。” 殷良慈见状摆手,一语双关道:“做生意的哪有往外撵人的随便给我们均出张桌来便好了。” 郑鼎恣这时才猜出发生了什么,心下不快,但碍着殷良慈还在跟司越好声好语说着话,便没有发作。 郑鼎恣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忍得好好的,祁进却不忍了,一出声尽是刻薄。 “何种招待贵客法呢贵客是不是要将酒单都点上一遍,才称得上一声贵客可惜了,这一趟出的公差,点不了。大帅,我看还是走吧,这司家酒楼寸土寸金,不是咱们这些穷酸佬儿高攀得起的。” 祁进话里带刺,唱起白脸,并不想让司家一开始便觉得征西是个软柿子。 殷良慈见祁进半是讽刺半是揶揄,便顺着说:“也是。这样吧,少当家,你且忙着,我先到贵府拜见一下你们大当家。” 司越反应过来,征西来这里要办的公差与他们司家有关。 司越面上镇定,心下暗自心惊,反复思量司家可有做过什么出格之事,犯了征西的太岁。 殷良慈说是这么说,最后还是被司越留下在酒楼吃了顿饭。 席间一句公事不谈,仿佛有意吊司越胃口似的。 饭毕,司越将一行人带回宅子,早先已差人通过气,是以殷良慈他们到的时候,大当家司旻已经在门口恭迎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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