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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了伸懒腰,感觉全身都快要散架了,将薄薄的被子盖在肚子上,脑子里盘算的是明日该干的活计和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的谢夫子。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混沌间入了梦境。 那是他日日念想的国子监门口,青灰色的砖墙爬着零星的绿苔,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连声响都喜人。 他看见夫子站在那扇朱红大门前,月白色的直裾衬得人愈发温雅,腰间系着的墨色玉带垂着枚小巧的玉佩。 晨光落在夫子发间,挑出几丝浅金,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阿朝身上时,像化了的春水。 阿朝还愣在原地,脚边不知何时落了几朵被风吹来的海棠,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轻轻蹭着他的鞋面。 “阿朝。”谢临洲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授课时更柔些,带着点笑意。 阿朝这才回过神,看见夫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自个儿也笑的像朵花,刚要上前,夫子已张开了怀抱,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的温度,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谢临洲的动作很轻,指腹揉过他鬓边的碎发,带着安抚意味,“阿朝,你且再等一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尖,一字一句都清晰得不像梦,“等过一段时日,我便风风光光娶你。” 阿朝埋在夫子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只觉得满心满肺都是软乎乎的暖意,“谢夫子……我一定会等你。” 这话落音的瞬间,怀里的温度骤然散去。 阿朝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柴房,四周密密麻麻的木柴,窗外的天已经泛白,鸟鸣声清脆,可他心口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留在了梦里。
第16章 窗外的鸡就开始扯着嗓子,一声接着一声,阿朝叹了口气,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几日见不到谢夫子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几日有的忙活了,不晓得他会不会累得一躺在床上就能睡着。 庖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王老太太的说话声,接着是王老爷子的咳嗽声。 王老太太声音带着急促,“昨日前日,老大、老三家的做膳食,今日轮到你跟我,你快去挑水把水缸填满。” 王老爷子捧了把凉水洗脸,“我省的。我先把老大,老三他们喊了,今天要种夏玉米,得早些把家里的活计干完,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多刨些坑。” 他们昨夜就说过今日要早起,看来是累着了,今日起的最早的是他们。 听着声音,阿朝慢慢坐起身,在微弱光亮的照耀下摸到放在床头的粗布短褂。 布料硬邦邦的,是他去年过年时王老太太给他的布,他拿来缝的,洗了好几回,边角都有些起毛了。 他套上衣服,又蹬上草鞋,走到庖屋,看见王老太太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细纹。 “醒了?”王老太太看见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快些去洗漱,我们今日的活多得很。” 阿朝点点头,洗漱过后就帮王老爷子一块将水缸里面的水挑满,去喂鸡鸭。随后与王春华、王春雨一块去洗衣裳,一大家子的衣裳洗干净,他们拿回来晾晒完毕,刚好吃饭的时候。 “你们三个快点过来吃东西,吃完了一块下地去。东头那片地最肥,待会先种那儿的。”王老太太一边吃着红薯粥,一边说话。 王家几个都已坐在板凳上,精神奕奕的吃着早食。 今日一大早都要干活,早食算的上瓷实,昨夜剩下来的玉米糊糊,烤红薯、红薯粥。 阿朝应声,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粗瓷碗,小口喝着红薯粥。粥带着红薯的清香味,喝在嘴里有些甜,一大早干的都是体力活,他多吃了三个红薯。 若是换做平时,他多吃三个红薯定会被王郑氏阴阳怪气,可今日不同。 “我先去地里,你们待会记得来东头的地儿。”王老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扛上了锄头,肩上还搭着一个装种子的布袋。 阿朝赶紧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拿起墙角的锄头,跟上他的脚步。 王春华紧随其后,手里拿着竹篮,里面装着水壶、小瓢。。 出了外城,到郊外,往东走不远就是王家的地。这片地是王老大前年开垦出来的,用篱笆围了起来,防止个别村里的鸡鸭进去糟蹋。 王老大放下锄头,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土里的湿度,摇头,“还不成,先浇水。” 湿度不够,不可以种玉米。 他们三个人从水渠装水,均匀的洒在地里头,等能看见地里有些湿润就能种玉米。 地已经湿润,王家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 “成了。”王老大拿起锄头,开始刨坑。 锄头落下,泥土被翻起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土腥味。 阿朝拿起比对方小一号的锄头,在对方刨的坑旁边,再刨小一点的坑。 这些小坑是专门给玉米种子盖土用的。 王春华则负责往坑里撒种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瓢,小心翼翼地往每个坑里撒两三粒种子,生怕撒多了或者撒少了。 玉米种子都是定好的,若是少了,玉米长出来不够饱满,若是多了接下来几亩地就不够用。 干活最忌讳想东想西,阿朝把脑海中一切想法抛之脑后,全神贯注挖坑。 日头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地里,也洒在王家人的身上。 没一会儿,阿朝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他抬手用脖颈上的布巾,擦汗。 这是他干活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日头大了,晒在人身上容易出汗,布巾围着方便挡住脸上的汗水滴落在本就汗湿的衣裳,还能吸住脖颈的汗水,更能随手拿起擦汗。 这布巾是他用自己的缝补的不能再缝补的衣裳拆出来做的。 连续锄地,腰也受不住,他寻了个阴凉处暂时歇息。人一空下来就忍不住想东想西,他忍不住往城内的方向望了望,只能看见远处高高的城墙,看不见城内的国子监。 上次只见到人,没说话;上上次送了野花,但太紧张没有跟夫子说话……,他想,下次怎么着都要跟谢夫子说上几句话,要不然谢夫子可记不得他是谁。 “阿朝,又跑哪儿躲懒去了,坑也不刨。”王郑氏嘹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朝赶紧回过神,回头一看,王郑氏站在地里雄气赳赳的看着他,他不敢继续休息了,赶紧回到地里,调整姿势,重新刨坑。 今日早与王春华他们很快就种完了一亩地,现在他好死不死分在跟三房一家子干活。 他心里叹了口气,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手里的锄头也慢了下来,刨坑的力气也小了。 隔壁地王春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心中恼怒,这三房一家子是越来越过分了,整亩地都让阿朝来弄。她凑到自己爹娘身边,低声说了点什么。 王老大看了一眼阿朝所处的位置,“去吧,阿朝也不容易。” 得到自己爹的同意,王春华快跑过来,凑到阿朝身旁,“阿朝,我来帮你刨坑,你撒种子。” 阿朝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春华,要是你过来帮我了,三舅他们就更加不干活了,你们的地,今日上午也干不完的,你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王春华摇头,“没事,我跟爹娘说了。” “春华,谢谢你。”阿朝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说了好几句谢谢。 庄稼人,种地是本分。这夏玉米要是种晚了,秋天就没收成,庄稼人冬天就得饿肚子。这阵子,地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庄稼人都在种玉米。 不出阿朝所说,见到王春华过来帮忙,三房一家子彻底撒手不干,躲在树荫底下乘凉。 阿朝跟在王春华后面撒种子,见到三房的人跑远,斟酌许久,低声问:“春华,你爹娘如何想的?总不能一辈子都把家里所有活计都包揽了。你和你妹妹往后定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家里就剩你弟弟跟你爹娘三个人,如何包揽这些活计?” 王春华还有一个妹妹叫春雨,在王老大哪儿撒种子。 王安权、王安福两个已经去上学了。 王春华抬起头,看着爹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娘本就不丰腴的身子越发消瘦,爹娘为了这个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还要挑水浇地,比谁都辛苦。 她心里的难受又多了几分,“阿朝,唉。”叹气叹气又叹气,“我也省的是这个理,我也跟爹娘提过,可他们……” 她欲言又止,无奈的摇头。 阿朝大抵也知道因为什么,“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快干活吧,日头要毒了。” 王春华勉强的笑了笑,拿起锄头,开始刨坑,专心致志地干活。他把每一个坑都刨得整整齐齐,和起初刨的坑对齐。 这样玉米种子种下去,长出来才会整齐。 她心底不平静。 阿朝撒种子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地面发烫,他们二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王老爷子提着水壶来了,还带来了凉好的绿豆汤。 在他来之前,三房几人远远看到影子就跑回地里,装模作样。 阿朝愤愤不平,却无能为力,拿过水壶,仰头,喝几口绿豆汤,甜甜的,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心里那点不满、愤恨都渐渐消去。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地里已经种好的一片玉米坑,心里有了一丝成就感。他想,今年秋收他挑个最大的玉米送给谢夫子。 他不知道的是,秋收之前,谢夫子就把他娶回了家。 此刻,阿朝润完喉咙,就没继续坐在田埂,扛着锄头去干活。三房不肯干,也不是干活的好手,那一个个坑歪歪扭扭的,到时候玉米可不好长出来。 他要回去收拾收尾。 另一头,王春华心里藏着事儿,喝绿豆汤也没平时那么起劲,静静的坐在田埂上,引得王陈氏心中担忧,女儿是不是太累了,身子不适。 他们王家只有在农忙的时候有绿豆汤喝,平时想喝也只有两个孙儿撒泼打滚的时候。 “春华,是不是日头太晒,中暑了?”王陈氏凑到自己女儿身边,压低了声音,“待会你到树荫歇一歇,娘来干活。” 王春华对上娘亲关切的眼神,心中那点种子逐渐长成参天大树,“娘,我没事。” 眼下可不是说话的时候,她计划着今夜回去怎么着都要打感情牌闹一闹。 都是王家人,凭什么,他王老三的女儿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她王老大的女人就要干的十指长茧子。凭什么三房能好吃懒做,他们大房就要累死累活,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她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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