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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止紧紧抱着他,声音有些哑,“像。” “记得……”云真抓着他的衣领,用尽最后的力气交代遗言,“给我立个碑……写上……神鸟大侠……还有……供品要放红烧肉……不要放小米……” 说完他就晕了过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微笑,好像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江止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手在微微颤抖。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大气都不敢出。 陆风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妖孽……”他还是不死心,颤抖着指着江止,“他杀了人……他……” 江止连眼皮都没抬,用下巴蹭了蹭云真的头顶,动作非常温柔,与刚才那个杀神判若两人。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睫毛很长,睡着的样子很乖,不像平时那么聒噪,好像要更漂亮些,就是睫毛上还沾着他身上的血,不太干净。 江止伸手,轻轻擦去云真脸颊上的血迹,然后抱起他,踏过陆霆尸身,走过满地狼藉,一步一步往外走。 师父在后面喊:“哎!老二!别走啊!这烂摊子谁来收拾啊?” 师父看着众人,尴尬地赔笑,搓着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嘛,这丹房,要不咱们众筹修一下?” 江止头也没回,仿佛没听见。 比起那些,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这只差点变成烤乳鸟的笨蛋喂点吃的。 云真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居然还没喊饿,这不正常。 得赶紧喂点红烧肉,把他喂胖点。变成人的云真太瘦了,全是骨头,抱着硌手,还是做鸟的时候手感好,胖乎乎的,揣在怀里也很暖和。 而且,鸟虽然会叫,但不会说话,比较安静。 但如果是云真,吵一点也没关系。 ...... 云真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香味,这味道和他梦里的红烧肉相去甚远。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在脑海里迅速复盘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按照话本的流程,大侠在惊天动地的一战后晕倒,醒来时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躺在雕花大床上,旁边坐着以为他死了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二是身处阴曹地府,旁边是阎王爷。 但这股焦糊味实在太煞风景,既不旖旎,也不阴间,倒像是一个手艺极差的厨子正在报复社会。 云真猛地睁开眼。 入眼既不是床帐,也不是奈何桥,而是一团噼里啪啦乱响的篝火,以及更远处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云真费劲地扭过头,看见江止正坐在火堆旁。 这位刚刚手刃了武林盟主的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把让人闻风丧胆的剑。 只不过,覆舟此刻并没有用来杀人,而是串着两条死不瞑目的鱼,架在火上接受酷刑。 鱼已经黑了一半。 “二师兄,”云真虚弱地开口,“你在用什么烤鱼?” 江止转过头,面无表情地举了举手里的剑:“剑。” “我知道是剑,”云真痛心疾首,感觉心在滴血,“这可是神兵利器,削铁如泥,你居然拿它当签子用?剑灵会哭的,真的会哭的。” 江止淡定地翻了个面,让鱼的另一面也均匀地变黑:“它不会哭。” “为什么?” “耐热。” “……” 云真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江止的外袍,这件衣服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但已经干了。 “饿吗?”江止问。 “饿。”云真老实回答。他在昏迷前最后的愿望是红烧肉,现在虽然只有烤焦的鱼,但好歹也是肉。 俗话说得好,饥不择食。 江止把剑递过去,剑尖上戳着那条稍微没那么黑的鱼:“吃吧。” 云真看着那条鱼,虽然卖相凄惨,但对于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他也不矫情,伸手去拿。 江止却拿着剑柄往后退了一下,没有递给他。 云真疑惑地看着他,心想这人难道还要搞什么“叫一声好哥哥才给吃”的把戏? “烫。” “哦。”云真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剑,感觉自己此刻特别豪横,全天下大概只有他能享受这种待遇,用砍过武林盟主的剑当餐具。 他对着鱼最肥美的肚子,狠狠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云真的表情凝固了,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没有盐。 不仅没有盐,甚至连鳞片都没刮干净。焦脆的鱼皮混合着半生不熟的鱼肉,那一嘴就像直接啃了一口泥,土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江止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似乎在等待一个评价,又或者只是在观察云真是不是还活着。 云真含着一口鱼肉,艰难地咽下去,眼眶都红了,悲愤地说:“你是不是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家产。” “……” 江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吃。” “能吃和好吃是两码事!”云真快哭了,“石头也能吃,问题是谁愿意吃啊!” 对于江止来说,食物大概只有两种属性,能维持生命的,和不能维持生命的,味道属于第三种属性。 云真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啃这条色香味弃权的鱼。 “你吃不吃?”云真一边吐鱼刺一边问。 江止摇头。 云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可能不是真的不饿,而是知道他知道自己做的东西难吃。 之前那种生死相依、恨不得融为一体的情绪,在烟火中迅速冷却,就像那条可怜的鱼一样,从滚烫变成了焦炭。 云真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他想起自己之前挂在江止身上,大喊什么“借你运气”、“我是灵体”之类的话,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特定的环境下,头脑发热导致的脑抽行为。现在冷静下来,两个人坐在湖边,吃着没盐的烤鱼,要是再谈什么我保护你你保护我,那就太矫情了。 有些事,发生过就算了,没必要拿出来反复咀嚼。就像这条鱼一样,吃一次就够了,绝对不想来第二次。 月亮挂在树梢,夜风吹过,带着水汽,又迅速被篝火烧干。 “二师兄。”云真喊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嗯。” “你真的是猫妖?”这个问题憋了很久,云真觉得必须问清楚。 “半妖。”江止严谨地纠正。 “那你平时……”云真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吃老鼠吗?” 江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云真很熟悉,是他想要拔剑的前兆,虽然现在剑上还串着鱼,但这不妨碍他用眼神先杀一遍。 “不吃。” “哦,那就好。”云真松了口气,“那你平时看见线团会想扑吗?” “不会。” “那你从房顶跳下来是不是一定脚着地?” “那是轻功。” “你会变成猫吗?就是那种,嗖的一下,变成一只黑色的大猫?” “不会。” “你会猫叫吗?” “不会。” 云真不信。这怎么可能呢?这是种族天赋啊!就像鸟会飞,鱼会游一样。 云真凑过去,歪着头看着江止,循循善诱:“怎么这都不会!很简单的,我教你,喵——喵——喵——” 他学得惟妙惟肖,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意味。 “你给我喵一下!就一下,我不告诉别人。” “……” “不喵算了,真没劲。”云真撇撇嘴,把最后一口鱼咽下去,“我们现在在哪?” “你想去哪?”江止反问。 云真愣住了。 想去哪? 他本来想说去江湖。他以为的江湖,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是路见不平一声吼。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见识过了真正的江湖。真正的江湖就是一群人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打来打去,就是陆家那种用活物炼丹的变态,就是那些墙头草一样的江湖人士,今天喊你是英雄,明天骂你是妖孽。 他突然觉得江湖有些没意思,甚至可以说是很无聊。师父说得对,江湖就是人情世故,而人情世故通常都会让人很累。 “我想回家。”云真说。 他的确想家了,想他爹娘,想那张软乎乎的大床,想厨子做的红烧狮子头。 江止站起身,用不知哪里扯来的一块破布擦了擦剑上的油渍。 “好。”他说,“明天去城里拿你的衣服,然后带你回家。” 云真都快忘了这茬了,他还穿着大师兄的衣服,那身长袍上还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爹娘看见估计会以为他是逃难回来的。 两人灭了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偶尔有鸟掠过,发出一两声啼鸣,听起来特别凄凉。 刚走了一会儿,大概也就几百步。 “二师兄。” 云真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耍赖不走了,“我不行了,我的腿告诉我,它已经和身体分家了,现在正打算离家出走,我也拦不住它。” 江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再走两里。” “两里?”云真哀嚎,“对于一个刚刚死里逃生,还饿着肚子的大侠来说,两里路就是西天取经的距离!我不走,你背我。” 其实云真也没真指望江止背他,这只是他一贯的耍混策略,就想让江止停下来歇会儿。毕竟他刚刚受了伤,又打了那么久。 谁知江止走到他面前,转过身,蹲下。 “上来。” 云真愣了一下,看着江止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扑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搂住江止的脖子,生怕被甩下来:“二师兄,你真好!简直是菩萨再世,活佛下凡。” 江止把他背起来,步履平稳,好像背上并没有多大重量。 云真把下巴搁在江止的肩膀上,随着江止的步子一晃一晃的,热气喷在江止的耳边。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爹娘带他去看灯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他爹背上,觉得全世界都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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