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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的季之唯,与彼此而言都陌生,且拥有能主宰他的权力。 下巴被托起。 季之唯的手指在团云脸颊上摩挲。 团云压下紧张,抬起眼睫。 季之唯比他年长几岁,仪表不凡,极英俊的,还落于荒野之时就能引得人人侧目,回到富贵窝里自是只有更佳。 可团云没分神看不知多久没见的昔日爱人的模样,他看的是季之唯的脸色——俯视而来,喜怒难辨。 还在摸他的脸,动作轻柔。 莫说轻柔,就是触碰他、正眼看他,团云都已经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团云忽然萌生出一种希望,小心期冀地去看季之唯的眼睛,手也试着拉住季之唯的袍衫。 “二爷?” 下一瞬,听到季之唯的笑声,冷冷地、讥讽地响在头顶。“你知不知道廉耻这两个字怎么写?” 团云懵懵地没听懂。 季之唯像自言自语,又实实在在地是说给他听。 “廉耻,不会写,至少应该会做。” “像你这样把‘想男人’三个字写在眼睛里的,在盛京,我们管之叫表子,叫贱货。” 轰—— 闪电劈开云层。 团云脸色唰白,血色褪尽。 及至珠儿进门来,他还跪在地上如孤魂鬼魅。 珠儿看他在地上,忙上来扶他,一上手发现身子透着凉,又急又惊:“夫人,雨气湿凉,什么好人能受得住。” 又难受:“说什么伯爵府金贵人家最讲礼仪规矩,可就是外头农户人家也没有叫妻子下跪说话的,二公子就是再不喜欢您,您也是他的正头妻,何况还有恩,他怎么能……” 团云摇头,按住了珠儿后头的话,自己静了静,落泪。 他边啜泣边想:没有子嗣,他要面临贬妻为妾生死未知,可季之唯视他这么贱,他又怎么可能有孩子? 就是他也知道,孩子不是自己想要就能凭空来的。 04: 一夜难眠,翌日晨,乌云散尽,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就有人来请团云过去主院大堂,说车马齐备,就待出发。 同行的有两位长辈一位嫂子,见了他都奚落:“难得带你出门,肿着一双眼睛给谁看。” “什么时候哭不好,昨个给你信儿了开始哭,莫不是存心让府里不好看?” “还不多上妆,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委屈了你呢。” 团云垂头不应声,心里也认难得二字。 自从他进了伯爵府,府里恨不得他一辈子不出门,对外的场合十中有九都称他病在家中休养,主动带他出去露脸称得上十分罕见。 其中理由团云很快便知道了。 原来竟是去崔见鹰的府上。 那难怪要他也去了。 崔见鹰,盛京城里的响当当一号人物。 侯府公子出身,嫡母和季家伯爵府主母乃是亲姐妹,细说起来和季家还是一门实在亲戚,不过这人和季家关系不太好,和每一门亲戚的关系都不好,是个他人口中十分喜爱搅弄风云,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都退避三舍人嫌狗憎的笑面虎。 凡是和他有龃龉的,总是落不得好下场,哪怕是有亲缘,找茬参人也是随手的事,团云当初能进京入府便是因为崔见鹰和季之唯之间曾有不快,崔见鹰顺手的一本找不痛快的弹劾,成全了团云的夫人身份。 归根溯源,崔见鹰还是团云未曾谋过面的恩人,就是为了堵他的嘴,才有团云如今种种际遇。 一路上,有关崔见鹰的议论不断。 “父母在堂,哪有当儿子的不敬嫡母自己出来开府的?铺张这么大叫我们所有人都去贺喜,真不怕别人告他。” “他如今简在帝心,谁敢不卖他的脸?皇权特许的天枢卫,几万的人手可就他一个总指挥使。” “前些日那些事儿是真的?崔见鹰带着人抄了旧同僚的家?” “可不是,白日里还一张桌上笑嘻嘻喝酒,晚上把人提了就杀了,也不知什么风水养出的阴毒人,血流得湿了一地青砖,他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入了崔府,外事的讨论自然而然心照不宣的停了。 私事的讨论又起来,两个长辈交换戏谑眼神:“算年纪,这崔指挥使也二十有二了?还没娶妻?” “他这样的狠辣性子,胸比针尖儿小,心思似海深,哪有疼闺女的好人家把女儿嫁给他,就是小郎怕也不舍得给。” 伯爵府女眷笑得花枝乱颤,捂嘴调侃: “不娶妻又如何,那崔见鹰还能缺女子嘛?他身上的那露水缘,只怕比人命债也少不了几桩,对亲眷朋友六亲不认,对美人可是一等一的怜香人。谁比他会疼人呐!” “是了,咱们崔指挥使幼时小字可叫琼华,模样一点都不差的,至于子嗣,哎呦,崔公子那身量,再能耐也没有了。” “你可见过他拉弓?那不知多少石的弓,肩膀打开轻易就拉满了,臂膀大腿硬的石头一般,要不是没娶妻,不知要闹出多少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团云听了几耳朵,一时有些怔了。 正出神,来人传话崔见鹰到了,来与季家长辈打招呼。 团云随人群站在最角落,一如寻常般一声不吭。 私下里悄悄撩起眼皮,偷看了那崔家主人几眼。 天枢卫的名头不小,珠儿不止一次和团云说过,入选天枢卫的标准严苛,个顶个的好儿郎,不说必须身高八尺,也都身量不凡,宽肩长腿,蜂腰猿背。 而崔见鹰,哪怕在一水儿精挑细选的随侍之中也是最出彩的一个,他生了副艳光四射的长相,平白地有些邪气,可因是长年累月的锻炼,体量精壮起来,把那艳色冲淡了,只叫人觉得气盛锋利。 他果真是常拉弓,只怕也常骑马,下盘走路能看得出和一般人不同,臂膀长而有力,隔着衣衫亦透着结实。 上下都这般好,中间那段腰自也不差,‘能耐’这个词本来应该是用来羞臊嘲讽他,可见了真人,倒成了写实。 “团云,团云……想什么呢,还不和崔指挥使见礼。” 耳边传来呼唤声,团云被轻轻推了一把。 眼前是男人的胸膛,上面绣着金银线滚边的云纹。 团云回神,忙行礼开口,诺诺唤:“崔大人。”
第3章 05: “客气了,论辈分之唯是我兄长,我还当称呼一声嫂夫人才是。” 男人的声音响起,音色如金石相撞,颇为摄人。 嘴角腔调中还都带着点笑。 旁边的几人脸色却都挂不住了,团云的长嫂比起团云地位身份都不知高了多少,方才只得了一声伯爵娘子。 真难说这人是在给人做脸还是给人没脸。 可周围人还是都发出笑声,找话:“你们这还是头一回见吧。” 崔见鹰应答:“正是。” 其实不是,崔见鹰早就见过团云,在团云初次被接进京的时候。 当时多少人都想要凑一凑昔日贵公子季之唯失忆竟娶乡下小郎的热闹,场面自然也不会少了在其中出过力的他。 印象里,遥遥的一瞥,瞧见个瘦削的小郎,枯黄瘦削,散在光里的头发丝也不是纯黑,一阵风过来似就能将人吹倒。 眼睛虽圆而亮,但于见惯了美人的盛京子弟而言,已是看了一眼便不会再仔细端详。 时隔两年,当年的小郎已无迹可寻。 眼前人身段仍是清瘦,但均匀窈窕。 一把头发黑色绸缎一般光泽润滑,肤色白里透粉,俨然一个俏生生的小美人。花苞一般。 也确实是朵嫩生生的花苞。 今年才十七八岁。 “你们两个可是有些缘分的,若不是团云身体娇贵出不得门,合该做东摆两桌招待招待崔大人。” “是不是啊团云?” 团云唯有垂着头,被拿来做话茬也默然不语,说得多了便再对崔见鹰福身表感谢之意。 姿态是极柔顺的。 放在满屋子的豺狼虎豹之中,似一只雪白无暇毛茸茸的白兔。 也巧,白兔有双红眼珠,这小郎的眼睛也洇过红,人无摇动,已有风掠湖心之感。 这般怯弱,令人想到天子旧日时放手心里捧着的猫儿雪团,外域进贡而来,盯着养着时无事,一眼没瞧见,出门听到个高声就被吓死了。 崔见鹰扶他一把,耳边传来伯爵娘子的奚声,“我们二爷这位夫人是不怎么懂规矩,叫表弟见笑。” 崔见鹰笑眯眯地,待要开口,停住—— 扶着的手腕从他掌心中滑落,有意无意的,小郎的指尖划过他的手心。 崔见鹰垂眸,将目光落在团云身上。 一两息的工夫,小郎的脖颈耳朵全红了,一滴朱色落入纸面一般,绯色在浑身散开。 他无声无息地退到后头,又将自己不引人瞩目地藏了起来。 午间这顿饭自是在崔府享用。 场面之大,菜式之多,来客之贵,不胜枚举。 但团云吃得心不在焉,胸腔里的一颗心咚咚咚打鼓一样重重的跳,便是身旁坐了位曾仰慕过季之唯的贵女讥讽他衣着不时新头冠不金贵也没多注意。 回到家中,珠儿看他脸一直殷红不退,给他拿了解酒茶。 他根本没喝酒,还是喝了满一盏,夜晚刚上灯,他便歇下了。 不这样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慌。 他怎么会这么大胆。 原以为怕要一夜难眠,可昨夜没睡,又紧着皮挺了一整日,团云竟还真睡着了。 又迎来清晨,不等他爬起来更衣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告诉今日他不必去陪侍,会有专人陪他出府,去盛京最贵的铺子和金楼量体裁衣添置首饰。 “这。”团云不解,“为什么突然……” 问了方知,昨日他回来不久,崔府就来了侍从,给团云送了百两黄金。 理由是席间听闻团云装扮被人轻鄙,他这个开席的主家看不过眼。 一介外男不好给嫂夫人送衣裳,只好来送银钱,偏送也不叫人直接送给团云,非先到老夫人那里过一遍眼。 如此,就有了眼前这一茬。 “夫人没好衣裳不知道开口讨,堂堂伯爵公子夫人,府里还能短了夫人的用度不成。” “平白丢了老夫人的脸,丢了伯爵府的脸。” 嬷嬷说着,身后的人跟进来,抬进一架木箱,箱盖打开,满满的金锭。 团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便是他和季之唯的两场婚事,一场在村中,一场在府中极低调的走了个过场,一个没礼,一个礼分毫没到他的手上。 他怔怔的,人呆住了。 嬷嬷见他这般越发没个好气:“走吧夫人!可不得大张旗鼓添置一番,这崔大人还真是您一个人的在世活菩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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