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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三日功夫,京城里便开始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有说摄政王将狄族质子禁锢府中,形同软禁,有违上国气度的;有猜测那质子身上带有狄族秘宝或重要军情的;更有甚者,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陆玄之,暗示这位身份特殊的“陆先生”,与狄族质子过于“亲近”,恐有私相授受之嫌。 流言如同瘟疫,在茶楼酒肆、深宅大院中悄然蔓延,虽未指名道姓,但其意所指,昭然若揭。 承运殿内,秦伯将外界传闻一一禀报。 陆玄之正与齐萧衍对弈,闻言,执白子的手悬在半空,并未落下,只是淡淡道:“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恶心人。” 齐萧衍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截断白棋一条大龙。“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无非是想搅浑水,试探本王底线,顺便……给你添点堵。”他抬眼看向陆玄之,“你可介意?” 陆玄之随手将指间白子投入棋盒,发出叮咚脆响。“清风拂山岗。”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这流言起得蹊跷,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止于此。” “他们将我与那质子牵连一处,若非愚蠢,便是想将水搅得更浑,让人看不清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还是我,或是那质子本身。”陆玄之眸光清冷,“又或者,是想逼你做出反应,无论你是澄清、压制,还是有所动作,都会落入其算计之中。” 齐萧衍颔首:“置之不理,便是最好的应对。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五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凤体违和,思念亲人,特召其娘家承恩公夫人及其幼女入宫陪伴。这本是寻常家事,但紧接着,小皇帝齐钰便在一次听政后,“偶然”问起狄族质子在府中是否习惯,并提及承恩公幼女年纪与那质子相仿,性情活泼,或可召入宫中,与质子一同听学士讲学,以示天家恩泽,促进“教化”。 此言一出,齐萧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一招“曲线救国”!太后无法直接往王府塞人,便借小皇帝之口,想将那承恩公的幼女塞到质子身边。一旦事成,那女孩便是太后放在质子和王府身边最名正言顺的眼线! “陛下,”齐萧衍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阿史那·咄苾乃外男,承恩公小姐乃闺阁千金,男女有别,同处一室听讲,于礼不合。且质子性情未定,若惊扰了小姐,反为不美。陛下若觉质子一人读书孤寂,臣可再遴选几名宗室子弟伴读。” 他理由充分,直接堵死了这条路。 齐钰张了张嘴,在齐萧衍迫人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坚持,讷讷道:“是朕考虑不周,就依皇叔。” 消息传回承运殿,陆玄之正在翻阅北境暗桩送来的密报。听闻此事,他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太后……倒是执着。”他轻声道。一次不成,便来第二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核心。 齐萧衍走到他身边,拿起那份密报扫了几眼,脸色愈发凝重。密报上说,狄族内部确有主战派残余势力不甘失败,近期活动频繁,似乎与某些中原商队往来密切。而其中一条线索,隐隐指向了京中某位勋贵。 “看来,有人是铁了心,不想让这边境安宁了。”齐萧衍将密报掷于案上,眼中杀机毕露。 陆玄之抬眸看他:“你待如何?” “引蛇出洞。”齐萧衍冷冷道,“他们不是想搅浑水吗?本王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三日后,摄政王府传出消息,为彰显天朝上国对狄族王子的关怀,特准其在王府属官和护卫陪同下,于上巳节当日,出府至京郊皇家园林“渌波园”踏青,感受中原春色。 此令一出,朝野上下反应各异。有人赞摄政王胸怀宽广,有人忧此举恐生事端,更多人则是在暗中观望,揣测着这看似寻常的恩典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意。 渌波园位于京西,引玉泉山水而成,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景致极佳。平日里便是王公贵族游玩的去处。上巳节这一日,更是游人如织。 阿史那·咄苾穿着一身新裁的锦袍,在几名王府属官和神情警惕的狄族护卫簇拥下,行走在园林之中。他似乎对中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看着蜿蜒的流水,精巧的亭榭,以及那些衣着光鲜、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惊叹与疏离的复杂神色。 他尽力表现得像一个真正来游玩的少年,但紧绷的肩线和偶尔四下扫视的目光,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他知道,这看似自由的出游,实则是一场不知凶吉的考验。 与此同时,渌波园内,一些看似普通的游人,也悄然改变了行动轨迹。卖花女挎着的篮子里,除了娇艳的鲜花,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垂钓的老者,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更扫过过往的行人;甚至连那在曲水边流连吟诗的文士,袖中的手也悄然握紧了什么。 承运殿内,陆玄之与齐萧衍并未亲至渌波园。 一幅巨大的渌波园舆图悬挂在墙上,上面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各方人马的动态。秦伯如同最精密的枢纽,不断接收着从园内传来的消息,并向齐萧衍汇报。 “王爷,柳御史家的车驾到了园外。” “承恩公府的女眷从西门入园了。” “园内发现三处可疑信号,疑似狄族暗桩联络方式。” “我们的人盯住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商贩……” 齐萧衍负手立于图前,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园内正在上演的无声较量。 陆玄之则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书,似乎对外界的风起云涌漠不关心。只有当秦伯提到某个关键信息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才会微微一顿。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斜。 忽然,一名暗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王爷,渌波园东南角‘听雨轩’附近发现异常!有不明身份者试图接近狄族王子,被我们的人拦下后,双方发生短暂冲突,对方……服毒自尽了!” 齐萧衍眼中寒光一闪:“尸体呢?” “已控制住,正在搜查。” “继续盯紧,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暗卫退下后,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果然沉不住气了。”齐萧衍冷笑。 陆玄之终于放下书卷,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听雨轩的位置。“东南角,临近水域,林木茂密,倒是动手的好地方。只是……选择在此时此地,是否太过急切了些?”他微微蹙眉,“像是……故意吸引我们注意。” 齐萧衍闻言,神色一凛:“声东击西?”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暗卫急匆匆赶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王爷,澄心斋那边传来消息,半个时辰前,有人试图潜入,被值守的‘影卫’发现,交手数合后,对方遁走,轻功极高,未能擒获!影卫在其落脚处,发现了这个!” 暗卫呈上一物,那是一枚打造精巧的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星云般的图案! 齐萧衍和陆玄之的目光同时一凝! 宇文澈的余孽,竟然真的还在活动!而且目标直指王府深处的澄心斋! 调虎离山!渌波园的动静,果然是为了掩护对澄心斋的行动! 齐萧衍脸色铁青,周身杀气四溢:“好!好得很!本王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玄之拿起那枚乌木令牌,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诡异的纹路,眼神幽深如潭。 “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单单是那质子。”他缓缓道,“这令牌……更像是一个宣告。” 宣告观星阁并未随着宇文澈的死亡而烟消云散,它们如同蛰伏的毒蛇,依旧潜藏在暗处,窥伺着,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这一次,它们将棋子,落在了这波谲云诡的京城,落在了这牵动各方神经的狄族质子身上。 棋局,陡然变得凶险起来。
第53章 乌木令牌 那枚刻着扭曲星云图案的乌木令牌,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案几上,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墨块,无声无息,却将周遭的光线都吸摄得黯淡了几分。它本身并无甚奇特,木质普通,雕工也算不上顶好,唯独那图案,透着一股子邪异,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看久了竟让人心生烦恶,气血翻涌。 承运殿内,炭火依旧噼啪,空气却凝滞如冰。 齐萧衍盯着那令牌,眸中寒意几乎能冻结火焰。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令牌寸许处停下,并未直接触碰。内力微吐,一股无形的气劲包裹住令牌,将其轻轻翻转。 令牌背面,光滑无字,唯在边缘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形似一截枯枝。 “能看出什么?”齐萧衍收回手,看向身侧的陆玄之。 陆玄之的目光始终未离开那令牌,他看得极仔细,从纹路的走向,到木质的老化程度,再到那截枯枝刻痕的力道与角度。“木质是常见的乌木,产自南疆,京城不少木器铺子都有存货。雕工……刻意模仿了前朝宫廷的粗犷风格,但细节处匠气过重,应是近一两年内仿制。这星云图案,”他顿了顿,指尖虚点那扭曲的纹路,“与我们在雷峰塔、苗疆祭坛所见的核心符文,同出一源,但更为简练,也更……暴戾。” 他抬起眼,看向齐萧衍:“像是某种信物,或者……身份标识。持有此物者,在观星阁余孽中,地位应当不低。” “地位不低的余孽,冒险潜入王府,目标却非你我,而是那个狄族小子?”齐萧衍眉峰蹙起,这不合常理。若为复仇或破坏和议,行刺他或陆玄之,效果更为直接。 “或许,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阿史那·咄苾。”陆玄之缓缓道,“渌波园是幌子,澄心斋才是真正目标。这令牌,是故意留下的。” “挑衅?”齐萧衍声音冷沉。 “是宣告,也是误导。”陆玄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宣告他们回来了,误导我们,他们的核心目标在质子身上。但……”他转过身,清冽的眸子在烛光下幽深难测,“若真如此看重那质子,为何只派一人潜入,一击不中便立刻远遁?留下这指向性如此明确的令牌,岂非画蛇添足?” 齐萧衍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依旧是你我,或者这王府本身?用质子做饵,令牌为障眼法,引我们自乱阵脚,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澄心斋和狄族之事上,他们则好在别处行事?” “未尝没有这种可能。”陆玄之颔首,“观星阁行事,向来诡诈,虚实难辨。” 正在此时,秦伯再次悄无声息地入内,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王爷,陆先生,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听闻渌波园和澄心斋之事,受了些惊吓,夜里发起热来。太后娘娘震怒,已下令彻查王府护卫不力之责,并……并派了太医院院正和凤仪宫的女官过来,说是要‘协助’照看狄族王子,以免再出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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