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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又潮又热,为防虫蚁,众人却要把衣衫扎得严严实实。南秦人都有些不耐,更别提萧玠这个常年在北方生活的病秧子。但让秦华阳感到惊异的是,萧玠此时反而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他自始至终都以最快的速度走在前方,像被灌了什么健体升仙的灵丹妙药。 雨越下越大,低洼处几乎没过小腿。如果再找不到城镇,众人说不定会死在这场雨里。萧玠也是这时候确定,秦华阳和段藏青之间并不是紧密的同盟关系——秦华阳不知道段藏青的据地,同时,段藏青也不知道秦华阳要追踪西琼本营的事。 萧玠原本以为,自己和秦寄是被秦华阳段藏青合谋诱骗的。但若如此,现在自己远离大梁潜入深山,叫天难应叫地难灵,段氏军队早该亮相,他们的计划应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然而,现在看来,秦华阳对自己的诱骗可能是一次单独行动。他和段藏青可能有一段合作关系——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秦华阳会和段氏默契地采取“假扮使团”方式,并通过揭穿前者来证实自己的身份,并引萧玠上钩——但很可能因为一些利益纠纷而中断。现在秦华阳的行动,或许能视为一种反戈。 他要找到段藏青的老巢,并把自己带到那里去。 萧玠的思绪被越下越大的暴雨声打断。雨水已经把蓑笠檐浇透,几乎难以睁眼。前行路上不少人摔下马背,包袱不知道滚了多少次,便听到秦华阳命令:“先到树下避雨,再清点人数马匹,看看行李有没有丢失!” 这片山林很古老,不少树木有三层楼高,树荫如同密云,只怕有上千岁的年纪。树下多的是聚集的毒虫,众人并不敢靠得太近,只得凭借一点树荫遮盖略作整顿,清点行李。 萧玠刚躲到树下,便听有人喊:“马不够,少了两匹!” 秦华阳点了一遍,的确少了两匹马。快马赶路总要备马换用,进了琼境更是卸掉马具,暴雨之中又自顾不暇,马匹跑失也情有可原。天色已经完全黑沉下来,只有凭靠偶尔的电光,才能看到彼此近在咫尺的脸。 一个侍卫抱怨:“别把老天捅了个窟窿,把天河都倒下来了!这么大的雨,这树也不顶事啊,掉咱们这一脸水。” 的确有什么从上方滴落,落到萧玠脸上。 萧玠抹了一把,感觉这液体有些不同。黏腻,有味道,很腥。 一直沉默的褚玉绳突然站起来。 他抓住萧玠擦脸的手,似乎在黑夜中观察。突然,他低声道:“都起来,慢慢起来,不要发出响动。” 褚玉绳虽常年守陵,但在军中极具威望。因为雨声太大,树林中的其他声响显得格外细微。 萧玠仔细聆听,才隐约在树叶摇动声后,听到有什么摩擦树干的移动声。 很庞大,很连贯,不是脚步。 是一种碾动的声音。 又一下电光闪烁。 萧玠看清树上景象时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树冠之间,盘旋而下一条几乎与树齐粗的白鳞大蟒。它正张开大口,滴落的涎液闪烁绿光。
第151章 白石为所蛇为媒 萧玠没有见过蛇,更别说这样超出常人认知的大蟒,一瞬间手脚冰冷,动弹不得。 那两匹马只怕入了它的口了。秦华阳深深呼吸:“怪物——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 “这林子怎么也有千来年,这蛇只怕要成精了。”褚玉绳低声道,“跑是跑不了了。我去引它。丹灵侯,找他的七寸!” 他话音未落,已将腰间匕首甩向蟒蛇。萧玠只听乒咚一声,似乎是锋芒破开鳞片的声音,紧接着,那蟒蛇发出如同风响的嘶啦吐息声。 众人四散而开时,它已像从天而降的一条铁柱,直直向褚玉绳的方向捣来! 一瞬间雨中如同波浪翻腾。秦华阳当即提刀跃出,似乎点着了什么东西,隔着大雨,萧玠仍能闻到浓烈的草药气味。 所有人拔刀在手,正等候一场与死神的搏斗。水声突然小了,几乎止息了。 雨中响起秦华阳不可思议的声音:“这就死了?” 这算什么? 众人忙围赶上前,见那条大蟒横在雨中,直挺挺如一根白光闪烁的梁柱。它的七寸处,裂开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血洞。 侍卫们倒吸冷气:“丰城侯神威天降!竟能将这畜牲一击毙命!” 褚玉绳摇头,手从它血肉模糊的伤口处挪开,“它在之前被人重创过。对方手很准,伤口开在七寸位置。只是血肉腐烂,又有虫蚁啃噬,很难分辨出对方的兵器和手法。身上其他地方的创口也不少,但效果身为,能造成伤害的还有它三寸的这一剑,也就是蛇脊骨的地方,鳞片也有……” 说到这里,他似乎感觉有什么不对,急声叫道:“给个火!” 侍卫们忙将油布撑起来,让秦华阳能擦亮火折迫近。褚玉绳检查那伤口,不深不浅,留下了一些武器痕迹。 他沉默一刻,突然说:“我听闻大公的两把虎头宝剑,有一把在梁太子手里。” 萧玠忙把剑拔出来,递到褚玉绳手中。 这一刻,他对接下来的消息已经有所猜测。所以褚玉绳开口时,他没有特别惊讶,但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很可能是个好消息,也很可能是个坏消息。褚玉绳说,这个伤口是少公开的。” 萧玠一下子跪倒地上,近前去看那伤口,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默了一会说:“阿寄吉人天相,能够伤它,断然没事。” 秦华阳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但很奇怪,这里是段藏青的老巢,每条路他都很熟悉,一定不会选择这样一条巨蛇拦道的死路。阿寄是和他同行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这个方向。 萧玠已经站起来,雨是停不了了,还是加紧赶路。 电闪雷鸣,又经历一场生死险境,赶路就更加难。秦华阳便一手拉马,一手拽紧萧玠——这样一个很可能坑害自己的人,在险境里伸出的居然是援手。 不知跋涉多久,隔着皇皇雨声,前方有人喊了一句:“前面有个石头顶!” 一行人忙赶过去。因雨势过大,直到近前才看清这是怎样一块石头——或者说,巨石建筑。 这块石头异常阔大,足有一间单屋大小。更奇的是,这块石头之下,又有三块足有丈余的巨大石板作为支撑,让它成为屋顶一样的石盖。 这绝对是人工之物,但为什么有人将它立在这里? 秦华阳突然叫止众人,再次擦亮火折,用手护住,迫近石板和地面检查。 过一会,他说:“是石棚。” “据传南秦先祖祭祀之所,有一种就是石棚。以此为祥瑞,成为‘冠石’。”秦华阳说,“西琼也有自己的主神敬奉,应该也是用作祭祀之用。” 萧玠凑近,发现石棚之下有一个两尺深的土坑,被一块白石板盖住。掀开一看,里面有堆灰烬,还有一串首饰的残余,看上去像一条女人的璎珞。其旁,还摆放一个小型的白石女神像。 但和许多女神像不同的是,这位神祇没有曼妙身姿,有的是垂坠的胸卝乳、肌肉发达的大腿和向外突出的腹部。 秦华阳放下石像,去端详石板。萧玠从上面看到一些线条粗犷的涂画。 高大的、长有马脸的女神身处中央,有一条白鳞大蟒作为坐骑。她两侧是太阳月亮,分别由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驮在背上。日月两边,是两个佩戴马面具的年轻人。从服饰和装扮看,应该是一男一女。 秦华阳说:“这应该是西琼的高禖神,和我们的暗神接近,主孕育,也主婚姻。这个石棚应该就是她的一个祭坛。” 侍卫反倒纳闷,“要是这石头盖子是他们什么劳什子祭坛,怎么都没个人把守?” “你们看这岩画。女神的面具是马,对应马是西琼的神灵徽记。而女神的坐骑,是蛇。”秦华阳说,“刚刚那条蛇,很可能就是她的使者,或侍卫。” 萧玠道:“你的意思是说,那条蛇其实是在守护她的祭所。” 秦华阳点点头。 侍卫一脸错愕,“这也太玄了。而且那蛇跑那么老远,也守不着这石头棚啊?” 秦华阳道:“医经记载,西琼有一种月胆草,有诱蛇之效。很可能他们用这种草作为原料,制作了驱遣大蛇的香料。但雨下的太大,把香味冲散了。蛇便游走下去,四方觅食。” 侍卫啧声,不再多说。 秦华阳继续道:“这里举行过祭祀,看灰烬和火烧的痕迹,就是这几天的事。而这条璎珞应该就是给女神的祭品。工艺很精湛,应该是贵族所制。” 段映蓝曾在宗族内斗下倒台。她二次登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段藏青以外的旧贵族全部扫清。也就是说,西琼如今除了段氏姐弟一脉,再无大贵族。 一个猜测在萧玠脑海中产生。 他不太确定,看向秦华阳。秦华阳显然很熟知宗教之事,对他点头。 “这是婚礼之前的禀告仪式。”他说,“近期有西琼贵族要成婚。看石棚和祭品的规格,除这位深藏不露的段元豹外,很难有其他人。” 但这并不是一件符合常理之事。 段藏青死里逃生,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厉兵秣马报仇雪恨,而是操办儿子的婚礼。 这种推测太过荒谬,但从现场迹象来看,这是最大的可能。 侍卫们忍不住质疑:“他脑子让驴踢了?” 秦华阳说:“那就是婚礼这件事,或者说这位新娘,能够为段藏青的复仇计划助一臂之力。” 他转头要询问萧玠意思,却见萧玠置若罔闻,踮脚去够顶部的盖石,花了很大力气,才拔下一个东西—— 一枚钱币。 在他掌心阴面朝上,刻着四个篆字: 光明通宝。 铜钱在石头上留下的刻痕非常之深,若非极强的腕力,很难做到。 萧玠五官都不受控制哆嗦起来,急促呼吸着:“他还活着,那条蛇没能吃了他……他还活着!” 如果说蛇身的伤口是推断秦寄行踪的痕迹,那这枚光明铜钱,就是他故意留下的记号。 他知道有人会跟来,一些知道他身份的人,会冒此大险来找他。 而正是这个符号,让萧玠搞不清秦寄的立场。 秦寄跟随这个“假使团”离开的路上,一定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段藏青主动揭露的。他们齐心协力地把段映蓝的棺椁护送回乡,甚至在对萧恒复仇这件事上,他们堪称同仇敌忾。但秦寄这么聪明,一定明白,段藏青对自己不无杀意。 他留下的铜钱,到底是对追寻者的善意,还是在亲情缝隙里不得不为的保命之举? 这一路他经历了什么?段藏青有没有让他吃饱穿暖?他一定不至于虐待他……但为什么那条蛇身上几乎只有秦寄一个人的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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